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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太子与皇帝 心腹大患已 ...

  •   第二天一早,细密的春雪悄然飘落,覆盖了金陵的朱墙碧瓦。

      太平长公主住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难以驱散屋中弥漫的昏沉气息。

      太平长公主悠悠转醒,眼神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清明。她艰难侧首,看到了守在榻前昏睡的梁帝。

      “陛下……”她唤道。

      梁帝惊醒,探身向前,小心道:“阿姊,你醒了。”

      太平长公主目光越过他,望向门外的方向,道:“传……太子……”

      梁帝身形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太子并非他所生,而是先帝的独子,他的亲侄子。叔侄之间,终究有别于父子。万万没想到,他的长姊弥留之际,最放心不下的竟然是太子。

      然而面对太平长公主的请求,梁帝无法拒绝。他沉默片刻,起身到门口,亲自交代了直阁将军石阿尨几句。

      不多时,太子成朗眼眶通红地快步入内。他来到榻前,恭敬地跪下,哀切道:“姑母,佛助在此。”

      太平长公主看了看他,又吃力地望向挂在床头的佩剑。

      成朗会意,起身将剑取下。

      这把剑约莫三尺长,剑柄刻着八宝缠枝莲纹,黑亮的剑鞘触手寒凉,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认得,这是太平长公主视若珍宝的故剑。

      “这是当年……你外祖末帝……赐予我的,如今……我把它……交还于你……”太平长公主眸光闪动,顿了顿,缓缓道,“克己化民,推心抚士……守先朝远图,抚四海九州……你……可做得到?”

      成朗与那位外祖素未谋面,可是他知道,当年高祖临终之时留下遗命,立苏氏之子为储君。他之所以能待在东宫,正是因为身上流着苏氏的血液。

      他将佩剑紧紧抱在怀中,重重叩首,涕泣道:“姑母教诲,佛助铭记于心,定不负姑母重托!”

      梁帝瞥了他一眼,年近而立的太子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动容。

      交代完这最紧要的事,太平长公主似乎松了一口气,以目光示意太子退下。

      成朗再次叩首,抱着那把剑退出了内室。

      内室重归寂静,只余下姊弟二人。太平长公主的视线重新回到梁帝脸上。

      梁帝上前握住她的手:“阿姊,我在。”

      “我……近来……时常想起……年轻时的事,倘若父亲……不曾做皇帝,可否……父子兄弟,共叙天伦……”太平长公主并不需要皇帝的回答,缓了一阵子,径自说下去,“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君臣之间,自有难言……”

      梁帝听到自己心口猛地一跳,不错眼地盯着她:“阿姊……”

      “陛下明辨,朝堂之事,我……不担心。唯有……唯有关陇诸将,望陛下……善自相待……”

      梁帝迟疑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阿姊放心。”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踌躇道,“慕容胡虏,为之奈何?”

      太平长公主缄默许久,勉力望着皇帝,缓缓道:“元氏……可堪一用。”

      梁帝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方闭目不语。他一时惊惶,连声唤她。

      太平长公主手指动了动,似是安抚之意。方才这一番殷殷絮语,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半晌,她再次睁开了眼睛。

      “五郎……”太平长公主不再称呼陛下,而用了幼时的齿序,微弱的呢喃犹如叹息。她依旧固执地凝聚起最后一点希冀,问出了埋藏心底难以释怀的疑问。

      “当年,六郎……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梁帝闻言,霎时间泪水盈眶。他几乎颤抖着辩白:“阿姊,纵然世人疑我,我岂会做出那等残害手足之事?我……我若要杀他,又何必将他贬到江州?”

      太平长公主静静地听着,良久,她眼底残余的执拗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缓慢地彻底地熄灭了。

      “我信你。”

      帘帷轻动,风丝飘渺,不知何处传来马踏鸾铃之声。

      她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阿姊!阿姊……”

      梁帝没有痛哭流涕,他跪在榻前,两行清泪沿着斑驳面颊流下。

      守在外间的亲眷闻声赶来,悲声从屋中绵延到院中,随着飘拂的春雪此起彼伏。

      梁帝紧握着褪去温度的手,轻轻贴在了脸上。

      将近三十年前,这只手也是这样抚摸着他的脸颊,将他送上了金陵的御座。

      他一时惚恍。

      迟来的春雪越下越大,无声覆盖着一切。

      台城九门响起阵阵钟声,悲报旋即传遍了整座金陵城。

      镇国太平长公主,薨了。

      东海徐府客舍,崔戎正临窗而坐,百无聊赖地翻动着书卷,目光又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细碎的飞雪扑在几案上,融化成湿漉漉一片。案旁炭火噼啪,衬得一片寂静。

      咚——

      一声沉重悠长的钟鸣,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威压。

      崔戎的手微微一顿。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连绵不绝,他负手立于窗前,在心中暗数,眸中掠过一丝欣然的冷光。

      徐府上下陷入一片忙乱,仆从们奔走相告,更无人留意客舍的动静。

      崔戎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从角门潜出,身形融入纷纷扬扬的飘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出现在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内。崔焕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立刻迎上前:“方才那是丧钟吧——”

      崔戎“嗯”了一声,沉声道:“心腹大患已去。”

      崔焕止不住摇头叹息。

      “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速速将这个消息送回云中,”崔戎望着朔风来处,叮嘱道,“使团已经离开,务必要赶在他们之前。”

      崔焕肃然领命。

      “镇国……镇国……”崔戎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没了她,我看成氏拿什么镇国。”

      他并未久留,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在愈发绵密的雪幕之中。

      *

      镇国太平长公主薨逝,皇帝哀毁逾礼,以长姊如母,辍朝二十七日。诸王公主、文武百官、宫妃命妇,莫不丧服举哀,朝夕哭临。天下停音乐、祭祀、嫁娶,百日方止。

      素白,成了金陵城唯一的颜色。

      无咎穿着粗麻丧服,随徐府女眷在长公主府守丧,一跪便是一整日。耳边交杂着连绵的唱诵和压抑的哭声,眼前充斥着飘洒的纸钱和缟素的人潮,她低垂着头,依着礼制做出悲戚的神情,心中如寒潭之水,冰冷而混乱。

      太平长公主死了。

      她没有见到对方最后的容颜,只记得躲在昏暗的供案下,心惊胆战地听到那个虚弱却威严的声音。

      那个支撑着大梁半壁江山的奇女子,竟这么走了。

      穆先生那边,此刻想必正欢欣鼓舞。太平长公主离世,于他而言,无疑是搬开了最大的绊脚石,是时机已到的最好印证。

      可是……她丝毫高兴不起来。

      终日弥漫的沉甸甸的恐慌,如同春日阴沉的天空,压在每个人心头。

      无咎听到身旁几位年长的宗室妇人低声啜泣着交谈。

      “长公主这一走,可怎么好啊……”

      “是啊,当年胡骑南下,边防危殆,是长公主亲临前线,与晋主歃血为盟,约定只要她仍在一日,晋人便永不南犯。”

      “如今长公主却不在了,只怕那些狼子野心的胡人,又要按捺不住了……”

      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无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穆维桢……

      那日在广陵王府,他与晋使丘穆陵斯礼颇为熟稔,难道是做了胡人的走狗?

      不,不会这样的。

      无咎在心中摇了摇头,一时又未免踌躇。穆维桢说她所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或许他也像她一样,有自己难言的苦衷。早在三年前初见时,他便已许诺要为豫章王报仇雪恨,至于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又与她有何干系?

      身上的麻布粗糙磨人,她已不愿意再多想。眼下,还是考虑考虑自己的事吧。

      徐氏毕竟是太平长公主的夫家,徐府女眷的位置很是靠前,与皇室宗亲仅隔着几排低矮的素纱屏风。

      无咎跪在何夫人身后,宽大的丧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借着每一次俯身叩首的细微动作,目光小心翼翼地越过薄薄的素纱,投向对面那片属于天潢贵胄的区域。

      虽只有一面之缘,却是不难认出广陵王成厥。

      他跪在一众皇子之中,挺直着背脊,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神色。

      无咎无心分辨他的哀伤究竟有几分深浅,穆维桢的话犹在耳边,这是她要去接近的人。

      她开始寻找机会。

      穆维桢虽未明言,可是能让广陵王心甘情愿地认下她,她的容貌对他而言定然有几分特殊。

      有时她刻意让跪拜的动作比旁人慢半拍,有时还假作不适极轻地咳嗽一声,甚至在抬头时故意让兜帽滑落,以期引起屏风另一侧的注意。

      然而,一切皆是徒劳。

      灵前的气氛太过肃穆凝重,成厥始终低垂着目光,对周遭一切细微的动静都恍若未闻,安静得如同一座青峰。

      无咎看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身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重新将头深深埋下。

      丧仪进入第七日,哀声已变得沙哑。

      无咎心中越来越纷乱,待过了今日,守灵的诸王公主将离开长公主府,那时候她再想见成厥,只怕是难上加难。

      就这么生生错过这个机会?

      她实在不甘。

      无咎盘算着,稍稍调整跪姿,勉强舒缓了膝盖的麻木刺痛。

      这时候,身旁有人唤她。

      一名低着头的小厮悄无声息地挪到她身侧,借着递送茶水的间隙,将一枚纸条塞到她手里。

      无咎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起,等到无人注意时,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悄悄瞥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申时三刻,后园梅林。”

      字迹很是陌生。

      她佯装掩袖拭泪,轻轻闻了闻字纸。

      这墨香,倒是与那日穆维桢的画笺如出一辙。

      没错,是他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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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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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