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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惊鸿掠影 陪我说说话 ...
申时三刻将至,无咎见无人注意,便假意更衣,低着头走出了灵堂。她沿着人少的廊庑向后园走去,依着指示去寻园中梅林。
红梅覆雪,暗香浮动,风起时枝头微倾,雪团“噗”地坠地,露出底下灼灼本色。
然而林中却空无一人。
无咎正自疑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个身影。
不远处梅林尽头游廊下,有一人身着丧服,负手而立,正在听一个小吏奏事。
不是广陵王又是谁!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无咎略一低眸,忽然明白了。这是穆维桢刻意安排的。
机会来得太突然,她未免踌躇,正要上前,又倏地止住。
就这么出现在广陵王面前,有些突兀了。况且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未留意她这边。
枝头扑棱棱落了三两只灰雀,无咎一动不动,瞥见那小吏闭了嘴,广陵王正凝神不语。她微微向前,抬手轻弹梅枝,落脚的灰雀登时惊飞而起,叽叽喳喳地没了影。
廊下的广陵王似乎被鸟叫声惊扰,朝这边投来一瞥。
无咎装作在赏梅,敏锐地察觉,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
她呼吸一滞。
他在看,可接下来呢?
穆先生说过他会留意她,或许她的眉眼当真与失踪的皇女相仿?
不行,她得让广陵王看到她的脸。
只是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她不知怎的,又不敢抬头。
“怕什么?你抬起头来,让我瞧一瞧……”
少女的声音冷不丁从脑海中响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掠过,依稀是那人拉着她的手,将她从泥潭里救出。
那人曾说过,买下她,正是因为她抬头的那一眼。
凉风卷起地上的落梅与残雪,掠过无咎的丧服衣角。
无咎微微偏转过头,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茫然与疏离,眸光轻抬,迎向了广陵王投来的视线。微微绷紧的下颌,抬起了那个记忆中的细微弧度。兜帽边缘微微晃动,露出几缕散落的青丝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成厥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花枝半遮半掩,他看不清那人的容颜,越发急切地想到近旁看个究竟。
可这里是太平长公主府,岂能如此冒昧唐突?
就在他片刻犹豫间,树下的身影似乎有些慌乱,立刻低下头,兜帽的阴影将她大半面容遮掩得更加严实。她沿着曲折的廊庑快步离去,拂动的身影如同受惊的白蝶。
成厥不由自主地追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
小吏在一旁迟疑:“殿下……”
成厥惘然回神,许久都一动不动。半晌,他似是自言自语:“那是谁?”
小吏听到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含糊道:“殿下说什么?”
成厥自觉失言。他身为帝子,在这种场合,打探一个陌生的少女,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
这种看得见摸不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穿着重孝出现在长公主府,若不是皇室宗亲,极有可能便是徐氏的女眷了。
成厥回到了守灵的正堂,虽仍如先前那般跪着,却有些神思不属。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素纱屏风另一侧,试图在低垂的兜帽遮掩之间,寻出方才的那个侧影。
一旁的太子成朗侧过头,清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对面,微微蹙起了眉头,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回头,恢复了之前的哀戚姿态。
身侧的二皇子成牧也有所察觉,借着俯身叩首的间隙,用手肘极轻地碰了成厥一下,压低声音:“七弟,魂不守舍的,往那边瞧什么呢?莫非是发现了什么绝色,连姑母的丧仪都顾不上了?”
他生得风流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更显出得宠多年养出的肆无忌惮。
成厥猛地收回目光,脸色沉了下来:“此乃姑母灵前,阿兄慎言。”
他不想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更不想让方才那少女被成牧这等轻浮之人注意到。
然而,已经晚了。
成牧的目光在对面女眷中逡巡片刻,落在了无咎身上。
虽隔着素纱不甚清晰,他依旧能看出那是个美人,于是轻轻咂舌道:“这几日未曾留意,也不知哪家,竟还有这般颜色……”
成厥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重新低下头,有几分心烦意乱。
是夜,丧仪暂歇,大部分守灵之人在厢房歇脚。
无咎想到白日里成厥的目光,心中仍有些七上八下。
他看到她了?他想起了谁?真的很像吗?
她难以辨明。
只是突然回忆起那个明媚的少女,记忆便如潮水般倾泻,浇灭了江州禁所的焚天大火,也淹没了世间一切令人眷恋的声息。
她心中憋闷,辗转难眠,便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色,在僻静的回廊下踱步。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道身影突然从廊柱后转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来人虽素服在身,举手投足难掩风流姿态。
无咎愣了愣,看这人二十出头,很是眼生。他脸上笑容轻佻,委实不像是善茬。
那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逼近道:“小娘子,夜深人静,独自在此徘徊,可是在等什么人?”
无咎虽不认得他,却不难猜到对方身份非同寻常,不由得后退两步:“郎君……妾只是心中哀恸,难以入眠,出来透透气……”
“哦?”那人轻笑一声,道,“穿着这身孝服,倒是别有一番风致。”他说着竟伸出手,想去勾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
“郎君请自重!妾该回去了……”无咎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处惹是生非!
她扭头要走,那人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是将她拉回,笑道:“急什么?长夜漫漫,陪我说说话又如何?”
无咎眸中一暗,正欲呼喊,未及出声又猛地想到,若是被人知晓在长公主灵前失礼,她就要倒大霉了!
更何况,胆敢在此地如此行事的,只怕是天家子弟。
她强自压下心头惊惧,顺势微微屈膝行礼,道:“不知贵人身份,恕妾失礼。贵人身着丧服,想必亦是太平长公主至亲,当知此刻举哀为重,若言行有失,恐惹非议,亦扰了亡灵安宁。”
那人闻言,脸上轻佻的笑容淡了几分,却并未松手,反而凑近了些,饶有兴味地打量她:“倒是个伶牙俐齿的。我只是见你独自在此,心生怜惜,想与你说几句话罢了,何来扰灵之说?”
无咎抬眸望了他一眼,低声道:“贵人厚爱,妾愧不敢当。只是家兄冯翊公常教导,女子以贞静为要,尤在丧期,更需谨守本分。若因妾之故,累及贵人清誉,妾万死难辞其咎。”
冯翊郡公,正是徐长安。
那人眉头微挑,有一瞬权衡迟疑。
无咎旋即挣脱了手腕,向后退了半步,再次一礼:“夜已深,恐家人寻来,纵无他事,亦百口莫辩。妾告退。”
“哎——”那人又要拦她,身后兀地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兄长。”
成牧动作一滞,回头却见成厥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无咎禁不住唤道:“殿下……”
成牧面上闪过一丝不悦,瞥了成厥一眼:“阿弟,半夜三更,你不去歇着,怎么也跑到这僻静处来了?”
“只是路过罢了,”成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姑母新丧,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成牧嗤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无咎身上,话却是对成厥说的:“阿弟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他想起无咎方才那一句“殿下”,意味深长道,“难不成你们认得?”
无咎自觉失言,她不该认识成厥的,只怕对方要多想。
成厥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反问成牧道:“难道阿兄不认得?怪不得有此误会,否则未免太过失礼了。”
成牧笑着理了理衣袍。什么误会不误会,倒也称不上,不过他七弟既然给了台阶下,再纠缠便有些无趣了。
他走到成厥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啧啧道:“我的好阿弟。”说罢,带着一丝未尽兴的悻悻然,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直到成牧的脚步声消失,无咎才暗中松了一口气,抬头却见成厥正在望着她,眸中的情绪看不分明。
“多谢殿下。”她垂眸说道,嗓音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后怕。
月色下,眼前少女穿着粗糙的麻衣,纤细的身形更显得单薄,方才的惊惧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肩头仍旧微微颤抖着。
成厥回想起白日梅林边那抹侧影,沉默了片刻,缓缓向前。
距离拉近了些,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面容,那张虽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
他问道:“你认得我么?”
无咎抿了抿唇。若说是,便给徐长盛兄弟惹了麻烦。若说不,方才喊他又显得可疑。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道:“妾前几日窥见天颜,如今见殿下形貌差池相仿,因此便猜测。”
成厥似乎轻轻笑了笑。他的皇帝父亲确实常常说,那么多儿子,自己是最像他的一个。
“你……”他将无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你是哪家的娘子?方才听你提及冯翊公?”
无咎恭敬回答:“家父乃安丰侯,冯翊公正是家兄。”
“安丰侯之女……”成厥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无咎轻声道:“妾名为无咎,今年正满十五岁。”
成厥盯着她,颔首道:“看你年纪尚轻,方才应对湘东王时,倒是沉稳有度。”
无咎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殿下谬赞。妾只是谨记家父平日教导,遇事不可慌乱,以礼自持罢了。”
成厥似是一笑:“安丰侯竟将明珠深藏椟中,不求令名于世,未免过于持重。”
无咎低了头,摆弄着丧服衣带,似是羞赧。
成厥恍若未见,靠得近了些,问道:“听闻前些日子我五兄议婚,徐家可曾将你的画像送到御前?”
无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嗫嚅道:“妾……妾本卑贱,如此大事,怎会……”
她言尽于此,成厥眸光一动,还想再询问什么,无咎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殿下,妾……许是方才受了些惊吓,又连日守灵未曾安眠,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夜深了,妾……失陪。”
成厥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且回去好生休息吧。”
无咎又向他道了谢,沿着来时路款款离去。
成厥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月光照亮了他的眉眼,氤氲昏晕中流露出几分怔忪。
他的阿妹倘若还活着,如今也正是十五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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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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