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16、是福不是祸 缘分到了，

　　时机到了？

　　无咎心猛地一跳，疑惑道：“先生指的是……”

　　穆维桢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广陵王，成厥。”

　　广陵王？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松风穿过檐角的呜咽。

　　无咎脑海中闪过徐青棠羞红的脸颊，忍不住追问：“为何会是他？”

　　穆维桢见她脸上惊疑不定，低声道：“广陵王非嫡非长，却独得皇帝宠爱，你可知其中缘由？”

　　无咎岂会知道，越发迷惑了。

　　穆维桢并未期许她的回答，径自道：“是因为他的生母。”

　　无咎曾听闻广陵王生母早逝，个中种种并不知晓，她静静地等对方说下去。

　　“他的生母兰修华性情温婉，与世无争，永安十七年却在宫中暴病而亡。宫中传言是被皇后萧氏逼迫，广陵王因此对皇后心怀芥蒂。杀母之仇，岂有不报之理？”

　　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起，声音也有些微颤：“但这……与我有何干系？”

　　穆维桢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那位枉死的修华，还曾育有一位皇女，也就是成厥一母同胞的阿妹。”

　　无咎仔细想了想，对这位皇女毫无印象。

　　“那皇女生于永安十二年，出生后不久被送到城外香尘寺寄养禳灾，在修华离世前一年，便在一场大火中失踪，”穆维桢的声音压得更低，“兰修华在世时一直坚信，她女儿是被人掳走的。成厥对此也深信不疑，他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暗中寻找。”

　　无咎不由得呼吸一窒，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穆维桢看着她脸色煞白，缓缓点头道：“如今该是你，假扮成那位死而复生的皇女，回到宫中，回到皇帝身边。”

　　“这……不可能！”无咎几乎是失声低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我如何能假扮公主？纵使年岁对的上，无论容貌、性情还是经历，到处都破绽百出。皇帝怎么可能相信？”

　　“他会的，”穆维桢无比笃定，“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相信。”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无咎，话锋一转，道，“更重要的是，你还有成厥。成厥对找回阿妹的执念，以及向皇后复仇的渴望，都会让他愿意相信你。”

　　无咎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冒充，而是针对广陵王精心设下的网罗。

　　“可是即便他信了，认了我，我又如何能……刺杀皇帝？”这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气音吐出，带着巨大的恐惧。

　　穆维桢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一旦入宫，你自然有机会，我也会告诉你该如何做。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准备好，等待成厥找到你。”

　　“他……会如何找到我？”无咎声音干涩。

　　穆维桢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道：“回去等着吧。三年了，也是时候了。”

　　说罢，他不等无咎再有任何疑问，便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廊庑之间。

　　只留下无咎独自一人，站在松风古刹之下，浑身冰冷，天旋地转，前路莫名。

　　香火氤氲的正殿与松涛寂寂的偏院，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无咎脚步虚浮地走回徐青棠身边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穆维桢的话，只觉得周身血液仍是冷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徐青棠见她从外面回来，脸色苍白得异样，不由得狐疑：“阿妹，你去了何处？怎的去了这般久？”

　　无咎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没……没什么，只是后院清静，景色别致，多站了一会儿，吹了风，有些头疼。”

　　徐青棠刚刚听完寺主解签，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迷茫。她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

　　回府的路上，车厢内残存着永宁寺淡淡的香火气味。车帷将外间的喧嚣隔绝，耳畔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徐青棠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签文，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神情恹恹的无咎：“无咎，你看看，这是我方才求的签。”

　　无咎神思不属，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在签文上，却没有立刻去接。

　　徐青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低声念道：“‘栖梧择峻，非练不食。青冥晦朔，贞吉俟之。’我只知凤栖梧桐，这梧桐所指……”

　　她话未说尽，脸颊却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无咎垂下了眼帘，她哪有心思去解读这风花雪月的签文，于是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自然是极好的寓意。阿姊将来，必得佳婿。”

　　徐青棠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追问道：“那‘青冥晦朔，贞吉俟之’呢？是说眼下还有些阻碍，需要等待吗？会是什么阻碍呢？是宫中……还是父亲那里……”

　　无咎勉强扯了扯唇角：“签文玄妙，或许是让阿姊稍安勿躁，缘分到了，自然云开月明。”

　　徐青棠轻轻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签文对折好，珍重地收入袖中，喃喃道：“你说的是，机缘未到，急也急不来。”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憧憬和忐忑之中，那些话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幔传来，无咎含糊地应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静静地靠在厢壁上，心中一片冰封的荒芜。

　　前路或许是万丈深渊，可是她早已选择了这样的道路。自从永安二十二年那一场焚天烈火，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离仇人更近。

　　九重宫阙，帝王之尊。千山万水，终有一会。

　　如今，再无退路可选。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事难以割舍。

　　牛车在徐府侧门稳稳停住，丫鬟上前打起车帘，略显炙热的日光和着街上隐约的喧嚣，一同涌了进来。

　　徐青棠下了车，仍拉着无咎说这说那，患得患失之情萦绕不去。

　　无咎有些疲惫了，轻声提醒道：“阿姊，我们快去给祖母回话吧。”

　　姊妹二人进了府门，要往钟老夫人住处时，听说今日汝南袁府来了人，钟老夫人还在止戈堂。二人于是到堂外回廊等候。

　　无咎目光扫过廊外那片小小的竹圃，不由得心中一动。

　　她低声对丫鬟阿翠吩咐了几句。阿翠会意，悄步朝别院走去。

　　不多时，便见崔戎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来。

　　他身量极高，骨架宽阔，犹如一棵挺立的青松，目光投过来，深邃的眼眸更显得沉静。

　　隔着一段距离，无咎微微颔首示意，声音轻柔地唤了声：“崔郎君。”

　　徐青棠也瞧见了他，柳眉微挑，露出些许诧异：“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无咎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正要开口时，堂中说话声越来越近，是袁府的客人要走了。

　　钟老夫人一直将来客送出了堂门，待转身之时，一眼便看见廊下的两个孙女，以及一个生面孔的郎君。

　　“祖母。”无咎跟着徐青棠上前见礼。

　　钟老夫人目光落在崔戎身上，打量了一番：“这位是？”

　　崔戎躬身行礼，恭敬道：“晚辈崔戎，见过老夫人。晚辈旬月前承蒙七娘子雪中搭救，在府中多有叨扰，今日特意前来，向老夫人道谢。”

　　无咎在一旁笑着解释：“祖母，说起来也巧，崔郎君竟与我是同乡，都是洛阳人。”

　　崔戎闻言，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钟老夫人年迈，眼神却不差，见崔戎身姿挺拔，容貌俊朗，心下便先有了两分喜欢。她微微颔首：“原来是七娘的同乡，难得，难得。身子可好些了？”

　　崔戎道：“谢老夫人关怀，晚辈已无大碍。”

　　安丰县侯徐奉朝曾做过司州军府的长史，在洛阳主政，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钟老夫人有些感慨，扶着侍女走动，随口问起洛阳的风土人情。

　　崔戎便依着所知，说了些气候物产，言语朴实，却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

　　无咎一直安静地听着，见钟老夫人面露回忆之色，便柔声插话：“听崔郎君说起这些，倒让孙女想起小时候在洛阳的事了。那时虽清苦，却也自在。”她似是怀念，言语也颇为恳切，“崔郎君如今伤病初愈，孤身在外实在不易。府中若能照拂一二，也是积德行善之事。”

　　她说着，悄悄拉了拉徐青棠的衣袖，眼中带着祈求：“阿姊，你说是不是？”

　　徐青棠暗自摇头，她这个阿妹的心思让人一看便知，但见无咎难得开口恳求，祖母似乎也不讨厌那人，于是顺着话头道：“还是七妹心善。祖母，崔郎君既无处可去，在府里住下，不过多双碗筷的事。总好过七妹时时惦记着，反倒伤了神。”

　　钟老夫人看看这两个孙女，呵呵笑起来，对崔戎道：“是这个道理。我看你这孩子不错，好生在府里养着吧。回头我跟长安说一声。”

　　这便是允诺留下了。

　　崔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动，面上依旧是沉静感激的模样，深深一揖：“多谢老夫人收留之恩。”

　　无咎也垂下眼睫，轻声道：“谢祖母仁德。”

　　徐青棠在一旁看着，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挽住无咎的胳膊，道：“走吧，祖母该歇着了。”

　　无咎任由她挽着，乖巧地跟着离开，经过崔戎身边时，也未曾抬头。

　　只在错身而过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