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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信如晤 无咎片刻不 ...
无咎一整日心绪难平,终是忍不住,悄悄到那夜偶遇崔戎的莲池。
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幽香浮动。她放轻了脚步,生怕惊动了什么,又盼着惊动什么。
绕过一丛翠竹,抬眼便见一人负手立于亭边,凝神望着池中枯水,素色衣袍衬得身姿凛然,不是崔戎又是谁?
无咎心口一跳,踩到了脚下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崔戎闻声转身,见是她,微微颔首道:“七娘子。”
无咎向他一礼,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面上仍故作淡然:“崔郎君也来赏梅?身子可大安了?”她走近几步,借着渐暗的天光悄悄打量他。
崔戎的面庞仿佛常年浸润在日光里,光泽如铜器般沉静,眉宇间少了前些时日的郁悒。不过许是上元病酒的缘故,隐约显出几分苍白。他拱手答道:“有劳七娘子挂念,我已无碍了。”
两人并肩沿小径缓步。见四下无人,无咎压低了声音,忍不住问道:“听说家兄又与郎君见面了?他……他怎地忽然转了心意?”
崔戎缓声道:“丹阳尹告知,在城西荒宅里发现了两桩凶案的物证,查验了线索,与在下无关。他还派人去洛阳查访过,我虽是寒门庶族,倒也清白。”
他的目光停留在无咎脸上,见对方眉眼舒展开来,很为他高兴的样子。
“如此甚好……”无咎心头的巨石落了地。
崔戎话锋微转,状似随意问道:“上元那夜的灯会,听闻盛况空前,七娘子想必尽兴而归?”
无咎垂眸看着脚下残雪,轻声道:“是极热闹的,与家人同游,看了灯车斗技,后来到皇城外看了天子点天灯便回了。”
话虽如此,那夜的种种不堪霎时间涌上心头。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这委屈无处可说,偏偏对着眼前这人,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依赖。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声音也软了几分:“只是……街上人太多了,后来还差点走散,受了些惊吓,回来便乏得很。到底……不如郎君在府中静养来得安稳省心。”
崔戎脚步一顿,广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了些。他望着对方泛着莹光的眼眸,沉声道:“是我疏忽了。早知如此,该陪着娘子同往才是。”
无咎唇角弯了弯,摇了摇头:“怎能怪郎君。只是下次定要寻个稳妥的地方,或是早些回来。”
崔戎凝视她良久,颔首道:“娘子说的是。日后,自当小心些。”
无咎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捻着裙带,斟酌了半晌,问道:“不知郎君眼下有何打算?”
崔戎眸光微动,缓缓道:“崔某离家,本为游历四方,增广见闻。京城人物繁盛,想要多盘桓些时日。贵府门第清贵,若能借此机缘,观摩历练,自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又有几分无奈,“只是……令兄似乎对崔某,颇有芥蒂。”
“家兄为人谨慎,乃是为家宅安宁计,还望郎君勿怪,”无咎侧首望着他,声音愈发轻软,“既然郎君尚未有归处,安心留下便是。家兄那里,不必担忧。”
崔戎深深地看她一眼,旋即拱手道:“如此,便多谢七娘子美意。”
无咎见他应允,心下稍安。
两人一时无话,只立在梅树下,斜晖映着梅影,空气中暗香浮动。
无咎不得不承认,她还是贪恋与他并肩而立的片刻宁静,虽无言,心中却盼着这时光能再长些。
偏偏这时,嫡母何夫人屋里的丫鬟快步走来,道:“七娘子原来在这儿!夫人正让各位郎君娘子去后堂呢,说是宫里赏赐的蜀锦到了,要分与大家。”
无咎心下轻叹,看向崔戎,颇为惋惜道:“崔郎君,失陪了。”
崔戎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无咎随着丫鬟来到后堂,见堂中摆着数匹流光溢彩的锦缎绣品,钟老夫人端坐上位,大大小小的郎君娘子也已到齐,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
她依着规矩上前见礼,听着嫡母温言吩咐,挑选了合心意的料子,又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众人领了赏赐,陆续散去。
无咎带着赏赐回到住处。阿翠阿罗正要将锦缎收起,却“咦”了一声:“哪儿来的信?”
临窗书案上赫然多了一封信函,奇怪的是竟没有署名。
无咎问门口值守的丫鬟:“是谁送来的?”
那丫鬟一脸茫然,连连摇头:“奴婢一直守在门口,并未见有人进来,也无人送信。”
隐隐的不安之感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无咎面上维持着平静,仿佛只是有些疑惑:“许是方才不在时,哪个粗心的丫头放错了地方。”她挥了挥手,“不必大惊小怪,都下去吧。”
将丫鬟屏退,室内重归寂静。
无咎拿起那封信,稳了稳心神,将信函拆开。
一股清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一朵艳丽的牡丹。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纸页的指尖瞬间冰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无咎将纸笺折好收起,在屋中枯坐半晌。最后的余晖斜斜地洒落窗纱,照亮了少女几近凝固的明秀眉眼,也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窗外鸟雀啁啾,上元的喧嚣就要散去了。
*
翌日清晨,无咎便去冬荣院找徐青棠,挽着她的手臂,软语央求:“阿姊,听闻永宁寺的签文最是灵验,尤其是姻缘签。新年好不容易有一日得闲,不如我们去上炷香,也求佛祖保佑一番?”
徐青棠正为广陵王之事心绪浮动,闻言果然心动。姊妹二人当即禀过钟老夫人,乘车前往永宁寺。
寺中香火鼎盛,信众如织。徐青棠一心扑在求签问卜上,虔诚地跪在佛前,念念叨叨地摇着签筒。
无咎陪在一旁,见她全神贯注于解签,于是低声道:“阿姊,我有些气闷,去后院透透气,稍后便回。”
徐青棠只当她是嫌殿内憋闷,随意点了点头。
无咎不动声色地避开香客,绕过几重殿宇,来到寺院深处一处僻静的小门前。见四下无人,她稳了稳心神,径自推门而入。
古松蔽日,禅院寂寂。
一个宽衣博带的浅青身影背对着她,负手立于松下,身形颀长,略显清瘦。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透过松枝间隙,斑驳地落在他白玉一般的脸上。那是一张颇为清俊的面容,看上去约莫三十上下,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勾起,若有笑意。
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如同雪地里落下一朵红梅,整张脸平添了几分摄人心魄的鲜妍。
无咎看到这熟悉的面庞,尘封的记忆潮水般轰然流泻。让她永世难忘的熊熊火光中,他也曾这样望着她。
“穆先生……”无咎禁不住快步向前,胸口振荡着难以自抑的激动,“穆先生!我——”
穆维桢静静地看着她,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开口道:“无咎,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低沉的嗓音犹如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无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崩裂。
她绝不会记错。眼前人便是广陵王府与北使密会、上元佛堂约见太平长公主的那个神秘人!
无咎猛地止住了脚步,脸颊霎时间褪得血色尽失。她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与无尽的惶惑。
“丘穆陵斯礼……太平长公主……”她似是喃喃,“是你?”
穆维桢神色依旧平和,微微颔首道:“不错,是我。”
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压下,几乎让无咎窒息。
“为什么?”她难以置信地摇头,道,“先生救过我,是我的恩人!又为何会卷入那般……那般……”
“那般阴谋诡计,杀身之祸,是吗?”穆维桢接过了她未能说完的话,向前缓缓踱了一步,道,“无咎,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你所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相。你只需要记住,当年我救你,是为了豫章王,而今种种,也是为了豫章王。难道在徐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你忘记了自己是豫章王的女儿了吗?”
无咎低垂着眼眸,定定道:“无咎片刻不敢忘。日日夜夜,都盼着手刃仇敌,为家人雪恨。”
穆维桢叹息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你可知那夜在广陵王府,你躲在石壁后偷听我与丘穆陵斯礼交谈,我当时便知道是你。”
无咎暗暗吃惊。果然……还是留下了破绽。
“若不是我劝丘穆陵斯礼守口如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日?”穆维桢声音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
无咎后怕不已,又因这番话而微微愣怔。
穆维桢望着她,顿了顿,道:“至于上元夜,我认出是你,原本便无意伤你性命。”
“那……那先生为何还让那人……”无咎想起那面具人的轻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因为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份,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能冒险让你暴露,”穆维桢目光微沉,似乎有几分愧意,“那个人……身份不同寻常,他不会杀你。”
无咎一时间心乱如麻。那个人确实没有杀她,可是他……
她难以启齿,怔怔地望着对方眉间那一点朱砂,沉默地咬紧了下唇。
穆维桢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无咎,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我明白了。”无咎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我相信先生。至少,先生不会害我。”
穆维桢看着她这般模样,温和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额间朱砂在斑驳光影下多了些许悲悯。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他打量着她,关切道,“自当年别后,我虽未能亲至,却也时时留意徐府消息。见你安然长大,我心甚慰。”
无咎抬起头,眸中泛起朦胧的水光:“劳先生挂念……我……我一直谨记先生当年的叮嘱,谨言慎行,不敢妄动。只是身居内宅,虽有心接近皇帝,却一直未能寻得良机。”
“我知道。耐心蛰伏,静待时机,你做得很好,”穆维桢微微颔首,沉沉道,“而如今,这时机……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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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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