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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七里香 ...


  •   食堂广播放到七里香,Jay的歌好流行,大街小巷最常放,唱到“饱满的稻穗幸福了这个季节”时,况祺的脸颊真成了熟番茄。

      喝汤时她瞥一眼刑良霄,两人撞上。

      她心里算番茄市价几毛钱,晨间新鲜要贵些,定高点儿算一块二,傍晚收摊急着甩手出去,七毛有,五毛也有,不过全是萎蔫蔫儿的,和她现在一样。

      海带汤都要鲜掉眉毛了,况祺胃里美滋滋,饱暖思.淫.欲,她看刑良霄,笔挺挺一个人,怎么说话似是而非的?

      况祺脑中有小人打架,她该理直气壮指出他不应该这么说话,可她确实是有一点点想亲亲他的嘴巴。
      她小声咕哝周董不要再唱啦,万幸今天不落雨,不然她也要变成麻雀叽叽喳,回家找压了箱底的磁带听!

      她的喜怒形于表面,刑良霄问她待会儿出去吃不吃冰糕,一楼超市摆了两排冰柜,他说:“有哈根达斯,吃一盒冰冰热火喉咙。”

      况祺翻眼瞪他一瞬,抱起一摞会上的文件资料,说:“食堂在撵我们了,早些走,不吃哈根达斯,我请你,就绿舌头好哇?”

      下午放了学,篮球场上的小毛孩儿人手一支绿舌头,张嘴说话时舌头绿幽幽,他不要,摇头婉拒:“我不吃甜。”

      “骗人,栗子你吃得好开心。”
      “你爸爸叼我一句山猪,你知道哇?”

      况祺心说爸爸干得漂亮,随即迷茫抬头,说:“瞎扯,你讲我爸爸叼人不如讲他扯噗鼾,他从不叼人。”

      “你爸爸以为我是坏男人。”刑良霄又说,好像很计较自己名声被败坏了一样。

      “天呢!你怎么会这么想?”况祺着急挽回,她哈根达斯也不吃了,“难道我爸爸说什么你都认可吗?他只是搭了一次你的顺风车,又不是与你朝夕相处,不作数的。”她信誓旦旦。

      刑良霄信了。

      他还是天真,回厂里后没两天就有人说五楼办公室有山猪爱喝咖啡,搞资本家的风气,话传到他耳边,当即沉了脸,剩下半杯咖啡晃荡着一并喂了垃圾桶,是被气笑的。

      培训会这天早上两人碰见,他都没给况祺好脸。

      她的鼻梁上架一副平光眼镜,皮肤白里透红,不是白瓷那般只待着玻璃罩里,是暖阳下里翻腾久了的丝绸,莹莹发着光,还冒热气。
      描了眉画了眼,长袖衬衫是昨晚借江淑敏小熨斗去宿舍底下的值班室熨的,熨到袖子口,西装裤底下踩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实在是一种视觉享受。

      钦泰在服装上并无补贴,最近的一家咖啡馆步行过去要二十分钟,外送服务限定在两个时间段里。

      她把咖啡放在刑良霄桌前,抿唇笑,很有认错的态度:“不加糖加奶。”说完,摆腰款款离开。

      刑良霄不想喝,半晌都没碰,他全程抱臂听台上人讲话。

      李崇贵姗姗来迟,猫着腰从后面进来,正是口渴的时刻,那渗着水珠子的咖啡让他自然拿走:“这好东西!良霄啊,咱们都是朴实人民,可莫要兴那铺张浪费之风,当心群众投诉!”

      他已经在意见箱里翻到好几封批评刑良霄铺张浪费的信了。

      刑良霄不在意:“我花我自己的钱。”

      “这也是?”李崇贵指了指面前的咖啡,他火眼金睛,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况女士——原来是她的赔礼!”

      什么赔礼,怕他给穿小鞋妥协了才是。
      刑良霄将她看得很明白。

      邹鸿山开讲,台下全是人头,篮球场最宽阔,头顶支起了篷布,四周围上蜂窝布,从办公楼里牵出来电线,再坐上大风扇,一下子容纳两百来人。
      前面进,后面出。

      大会找大家的空闲时间开。

      第一周是思想宣讲,大家聚精会神,有进步者还要拿笔记本记下关键要点,荣获李崇贵的拍肩肯定,定睛一看,发展才是硬道理被记成:硬捣哩。
      李崇贵又拍拍赵林坤的肩膀,委婉说还是先把口音改改吧,不然多不像话啊。

      邹鸿山太辛苦,武老总一连七天都作陪,一场不落,说到激奋处要大声鼓掌,台下全是员工,老总叫好他们也扯着嗓子喊,捧场得很。

      邹院长唾沫横飞,欣慰至极,攒了攒气,评价道:“如今妇女同志们也站起来——”
      况祺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均认真听话地站起来,邹鸿山唾沫沾页脚翻面,拖长音调:“了。”

      台下的人笑笑嚷嚷又坐下了。

      诸如此类的笑话闹了不少。学完,闹完,笑完,思想洗涤是做到位了,接下来就是各部门的整顿了。

      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上级不可能把沉疴痼疾全部一刀切。他们要印发新的职工手册、要再细化车间的考核、产能过剩有什么解决渠道、如果再出现政策性压锭的情况怎么办……

      一项项可量化的数据摆在面前,叫几位领导都认为眼前的路虽宽,却很是难走。

      直到门外况祺进来打杂活,高跟鞋吭吭响,衣摆明黄色的花边将纸片撩得呼呼带风,眉眼带笑,看着就叫人心情好!

      她不晓得大家怎么都沉默,但食堂打铃了,熟稔收拾好就忙着出去,忽得矮身与桌尾熟识的朋友小声说:“晌午烧糖醋鱼,大清早送进来的活鱼,蹦蹦乱跳,我先行一步,你莫要吃不上咯!”

      江淑敏目不斜视,却捂嘴急说:“你给我占个位。”

      况祺余光瞥见刑良霄不虞地灼然盯住她,皮立刻一紧,她不好在他面前乱晃!

      她发誓自己没有传播谣言,肯定有谁听了她和小姐妹聊天传出去的,本来当个笑话听听就过了,哪里知道大家对上号了。

      躲着走还不够,总有碰上的时刻,他拿眼睛睇她,卡过一次她的月度考核,评价她:长远发展需沉下心学习。

      打印资料有什么好学习的啦?况祺揉揉鼻子,赶紧去食堂点糖醋鱼去了,吃饱了下午好干活儿呢。

      哪里想得到,歇过晌后人还未彻底清醒,晓晓急急忙忙来厂里寻她,讲家里外婆洗水缸时闪了腰,邻居已经帮忙送去了医院,现下家里没一个能做主的。

      况祺心慌慌,只来得及与同事交代一声,说有急事,假条等回来给,便和莫春晓一起赶往医院。

      出租车开疯快,况祺晕得想吐,问晓晓:“大中午的怎么洗上了水缸?我爸呢?他们不在家吗?”

      晓晓摇头,他是正好放月假回来,在屋里复习功课才能发现及时:“叔叔阿姨不在家,前天回来一趟吃过午饭又走了,前些日子阴雨天把被子衣服捂得臭烘烘,外婆以为野猫把死耗子藏家里了,今天决心要全部洗一遍。”

      况祺眼里冒猫尿,嫌自己手抖心慌,外婆就是她的天,谁出事都可以,就是外婆不能出事。

      等到了医院,黎玄培刚拿着缴费单子上来,扶住况祺:“勿慌,外婆没有大问题,只是需要静养观察,医生现在还不让我们进去。”他随况祺一起叫况珍祯外婆。

      况祺慢慢冷静下来,老年人最怕哪里磕碰到:“闪到骨头了吗?”

      黎玄培如实说:“手臂撑了下地,还未到骨折的程度,腰没有事。”

      况祺下楼给许正和赵美和各打了通电话,让晓晓回去帮忙买好克化的甜粥包子回来。

      许正的电话没有接通,她心里窜着一股火气,又给许卉新打,打到第二遍终于接了,冷声:“你妈闪到腰了,你来不来看?”说罢,干脆挂掉。

      她回来看见黎玄培还在原地候着,问他:“今天星期四,你怎么回来了?”

      “要办材料,回来取户口本,”黎玄培没有细说,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方巾,“擦擦汗,勿要怕,吉人有天相。”

      况祺忽然鼻腔发酸,她不要黎玄培的方巾,上面有朵百合花,她自己擤了擤鼻子,哑哑问:“麻烦你送我外婆来了,花费多少?我回去就还给你,来得太匆忙了。”

      黎玄培让她这副两不相欠的态度伤到了,他说:“两百三十九块七毛,你一个月的工资,你现在打欠条给我。”

      况祺泪眼朦胧,生气地站起来:“你!你!”没有“你”出个所以然来。

      黎玄培变得刻薄起来:“她是你外婆,不是我外婆?做什么要清算个彻底的样子?你只知你心伤了,却不把别人的感受当一回事。”

      “对不起,我说错了。”况祺向他道歉。

      黎玄培看见的是她发红的眼睛,和一如既往倔强的面庞。
      这一声道歉如鲠在喉。

      自从她决定退学,他劝阻无果,两人争吵一番后,氛围便始终这般微妙。

      多年好友变成这样,一个留在厂里混日子,一个已有公费出国留学计划。

      二人差距越来越大、越拉越远,个中心酸只有自己知道。

      况祺只专心盯着病房,后来赵美和夫妻和许卉新赶来了,又是询问病情,又是商量如何治疗……傍晚时分,许正才赶来,裤子衣服上沾着水泥浆,况祺当作没看见,一眼也不甩给他们。

      等这阵儿过去了,她记起来黎玄培,环顾一圈知道他早走了。

      老人上了年纪,只能保守治疗,颈上挂上几圈绷带,右臂需妥善看顾等待恢复,况珍祯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以前守着电视看独臂杨过,拿我过年那身衣服来穿,我也当个甩手掌柜享享清福。”

      况祺不说话,她沉下脸的样子真像她外公,况珍祯都有些发怵。

      她想起来三年前,况祺那股冷静劲儿,催债的到底是催债的,也怕把老年人吓出毛病来,知晓这家里常住的就是屋主的外孙女,便去渠门大学守人,盯着况祺要把钱全部还出来。

      她埋怨多少回老头子,走了还不消停。

      赵美和出去问过如今请陪护得开给人家多少工资,大家商量一番,赵美和要看店,离不开人。许正还在坞子镇修桥,今天是借了马主任的车赶来的。许徽延不说了,还在县医院……

      况祺抱着双臂,倚在门口听他们商量,心中冷笑连连,若不是老太太舍不得骨肉与故土,她定要带走她。

      “我晚上来陪床,白天请护工就好。”

      况珍祯不要,连护工都不想请,别别扭扭提议说:“让你们大姑来陪我段日子多好,你们包些礼,肥水给自家人。”

      “反正厂里最近不忙,就这么定了。”况祺一锤定音。

      况祺把入院时黎玄培交的钱一分不少地寄去了渠门大学门卫处,正是硬气的时候,昂首挺胸回到厂里时,刑良霄在一楼大厅挡住了她。

      “今天又打算早退?”

      他话里戏谑意思浓,况祺只当他提醒自己不要常这么做,嘿嘿一笑,说哪敢呀。

      攒的钱一次性送进医院里,到1号发工资的日子了,她回厂里打算督促财务勿要磨光阴,抓紧才是正事情。

      等工资条一到手里,她盯着自评表*上偌大的“0”,立刻跳脚去找孙悦。

      孙悦不在办公室,她想起早上大厅里刑良霄那不阴不阳的问话,火气冲到嗓子眼儿,还没人在这上面扣过她的钱,领导从来都是一溜儿划下来算成满分,这样每月补贴就多五十整。

      他就是怀恨在心,随时一副精英派头,对什么都瞧不起。

      李崇贵请他去男淋浴间搓澡也不去,北方人会怕搓澡?况祺这一刻无比确定他就是不喜欢花坞,不喜欢钦泰,他来厂里的第一天就说过钦泰铁定救不起来。

      真歹毒啊,她要向李崇贵和武老总告发刑良霄的不当言行,最好赶紧把他辞掉。

      况祺垮着脸进去,恼火使得她连门都忘了敲。

      刑良霄正在打跨洋会议的电话,他惊了一下,闻声望过来。

      随即紧蹙着眉,还未张嘴问她干什么,况祺已经将自评表拍在他桌前:“我,我问你,为什么给我自评表打零分?”

      刑良霄了然,他收回视线,低头翻阅最后几点注意事项,对着电话那头一一确认。
      他说德语,速度很快,沙沙麻麻的,很磨耳朵。

      况祺气狠狠地抿紧唇,一言不发地怒视着他。

      跨洋电话费用高昂,如果在京淮,可以使用方便的宝利通,可花坞不行,钦泰也不会愿意花十几万去安装终端,何况还需要申请isdn。

      数十分钟后,刑良霄挂断电话,肩膀微微下垂。
      他故意沉下声音:“敲门也不会了吗?门口没人拦你了吗?我在开会你没看见吗?”

      况祺喉头紧了紧,他的目光太有压迫光,强作镇定道:“我对这个月的绩效补贴有疑惑。”

      “复查栏写得很清楚,玩忽职守、无故缺勤、假单代开,还有哪些需要我给你一并讲出来?”刑良霄说,“你是三年的老员工,却明知故犯这些低级错误,你还来问我?我要是你,早没脸见人了。”

      况祺嚅嚅,底气渐渐不足了起来:“我的工作都按质按量地完成了,家中最近突发急事,难道——”

      她忽然止声,看见刑良霄从抽屉里掏出最新印发下来的职工手册,他让况祺读一遍第十七页的第三条细则。

      况祺不情不愿地拿起来,崭新的蓝色册子,还散发着油墨香气,她翻到他说的,目光渐渐变模糊。

      “那你就扣好了,我的确犯错了,是我这段时间糊涂了,”况祺把职工手册放到他桌上,“我不问了,对不起打扰你的工作了,我回去写检讨。”

      刑良霄听到哭腔,转而看向她,竟是笑了:“你犯错了还哭?你还当自己是高中生?还没有开始懂事吗?检讨就不必了,好生想一想到底要不要留在钦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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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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