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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夜饭 ...


  •   钦泰以前是国企,即便前些年经营不好转私企了,如今仍保留着一些优良传统。

      仓库里是有一些存货的,劳保用品,防汛物资都齐全。

      以往每逢雨季有地方受害严重时,钦泰总是走在第二个,那些厂里派去支援的人脖子都昂得高高的,和市里组织的工会一同乘车前去。

      市里也爱组织棉纺厂的人去,壮力多,物资厚。
      算得个三全其美。

      况祺出来时瞧见刑良霄,鼻腔里嗤了声。

      这年头,谁还没个高大上的追求,也不是所有人都只为了那三两碎银和虚名的。

      刑良霄轻易想明白了她在哼哼什么,朝她咧了下嘴。

      不过那弧度实在微小,叫况祺认为这人竟又在讽笑她。

      她站定下来,一板一眼地说:“虽然争取到一半我就干别的事情去了,但刑科长请放心,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资料我都交给李主任了,您可别客气。”

      她也咧嘴笑眯眯看着刑良霄。

      “那是你的事。”刑良霄耸耸肩,他不会因为况祺给他领了次路就对她另眼相待,他自是很感激况祺的帮助,不过谢礼在那天已经给她了。

      刑良霄径直进自己办公室去了,余光里看见况祺,心道看来她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让孙悦给她加到名单上去。

      头发扎得高高的,额前不剪刘海,不烫卷,头发黑黑厚厚一把顺得如绸缎,穿一身利落的短袖长裤,腕子上一根红绳,匡威更是白得发亮,是那种洗了太多次的白。

      她给自己拾掇得抻敨很。刑良霄意识到这一点,强迫自己思考一些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

      眼下支援名头虽没头些年响亮,但他是知道厂里好些年轻职工都希望能尽早得上个奖。

      花坞城不大,走路上与人碰着肩膀骨,定眼一瞧都有隔着几轮的关系,拿了奖名上好听,媒人好办事。

      来厂里的路上他就听司机师傅讲明白了钦泰多有本事啊,走出来两个丈夫吃公家饭的。

      那武老总的司机指指政府的大门,降下车窗让他看,显摆似的:“一个苗大姐,一个她徒弟,年年的优秀员工上年会发言,好咯,现在天天过新年,出门都有保姆开车门的,谁不想。”

      不然早晚班轮着上,谁是傻愣的呀?司机咂舌感慨道。

      但这奖也不是去了就能拿到的。刑良霄心道。

      外宾来的头一天,况祺在内的一群年轻人浩浩荡荡乘着大巴去镇上了。

      花坞地势低平,市里还好,四周环山,陵江的电站当年修的时候用的是实实在在的好料,放水及时,没大问题,顶多街道浮两条鱼儿上来。

      而下辖的那些乡镇大多依山傍水,暴雨一下,洪水卷上来,不少庄稼都得完蛋。

      况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坞子镇,他们受灾最严重。

      石桥被冲垮了一半,庄稼遭了秧,不少赶着应季要上的玉米连秆儿都直不起来。

      眼下就山腰附近的玉米存活多,有巨大的一块石头挡着,挡住了冲滑下来的多半泥沙。

      前头一批下去支援的人忙活着竖木杆,给玉米扎楞起来。

      都想下月采购商来了,至少人家不走空车,镇上的人手里能攥着些钱,不然日子可不好过。

      临近中午的时候,况祺他们的车进不去了。

      大家早有预料,一窝蜂地跳下来,互相搭手把备好的物资放板车上捆好,脚下是深深浅浅的泥,前后排着队往镇上拉着走。

      安排接应的村主任姓马,老远过来时,王静香肘了下况祺,说:“那后头是黄惠她老公不?怎么这么搂搜?”

      马主任让麦子给厂里的人搭把手,给万家年递了杆烟,嗓子厚厚哑哑的:“实在是劳为你们了,我替坞子镇的人谢谢你们。”

      万家年是钦泰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他平日不抽烟,接过来卡在耳后,拍拍马主任,说:“走,我们早些进镇上去,这条路有没有人来修?”

      马主任点头:“上个礼拜就来人勘测过了,石桥是老古董了,不顶事,我们进去得绕边儿走。”

      大家听得这番话,不由望了望地上这片泥泞的碎泥路,地基夯得不牢,踩上去还有灰扑簌簌落,再往前,野草一丛一丛的,比人还高。

      万家年招呼大家把外套穿上,大家这关头没嫌热了,彼此捂得严严实实,被草割了那就是日日夜夜叫蚂蚁咬一样难受。

      林麦,黄惠她丈夫,原是坞子镇的人,况祺几天没回宿舍,竟不晓得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林麦过来扶起她和王静香拖着的板车,先虚压在肋下,腰下沉,双腿岔开,气沉丹田吸口大气,随即便稳稳当当推着板车率先往前走。

      那股利落劲儿露出来,叫万家年嘿了一声,说没想到林大哥还有这本事,板车上装的可都是些实实在在的家伙什儿。

      况祺立马让万家年跟上,工会的谷峰与万家年是旧识,二人一齐推着第二辆板车往前走。

      她则和王静香,江淑敏,还有厂里的两位维修工人垫底,或扛或抱尼龙袋装的劳动布动作服,毛巾肥皂等等。

      这些都是原先公家提供的,仓库里囤的多,都是耐用的好东西,况祺一月领一回,能用好久呢。

      厂里的另外三个年轻男人陆续从车上背物资下来,文艺宣传队的胡夏扬、设备科的小年轻宫翡、档车工赵林坤,以及工会的五个人走中间的道儿,一路上只听吭哧吭哧的鼻气。

      况祺肺都要喘炸了,才看见坞子镇的青头黑瓦。

      坞子镇现下当属居委会的两层楼没多大损毁,不过前头一批勘测马路和石桥的工程师先住下了,没空屋子,马主任安排钦泰和工会的人去居民家中暂住。

      大家简单收拾一番,就投入了镇子的抢灾救险之中。

      陵江的数条支脉绕着乡镇蜿蜒而过,因此河岸附近的房屋受损最严重。

      眼下坞子镇和桐湾镇距离最近,且两地间的水泥路没受影响,一车车水泥和钢材运来就铺在中游的地方。

      林麦开三轮车,载着况祺和江淑敏她们挨家挨户地送物资去。

      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还有大雨,因此大家夜以继日地补路,修桥,抢庄稼。

      况祺老远便看见桥下一群戴头盔的人,许正估计就在其中。
      水位已经下降,岸边冲上来的淤泥黄沙太多,至少得再等一轮的涨潮,才能将这些扫干净。

      宫翡一行人没见过这等场面,率先吆喝要下车去瞧瞧,结果挽起裤脚过去踩滑好几回石头,走半道又垮着张花脸回来了。

      林麦将车停在居民家门前不动了,从兜里掏出盒烟来,果不其然,下车揣着手就溜达过去了。

      江淑敏本来笑得肚子疼,见林麦这样,说:“还以为要替我们搭把手,走这么快呢。”

      宫翡:“有得干呢,这袋是纱布口罩不?怎么还把这东西装上了?”他是今年毕业被人事招进来的,干劲儿十足,师傅说这个活动好,他就来了。

      “打开当口罩戴,拆开炖汤放八角桂皮,省得你往外拣的功夫了,”况祺拍开这小子挑拣的手,“抓点紧,我们分上中下游的房子。”

      赵林坤埋头干活,宫翡就不好再说什么,当个闲人了。

      毛巾肥皂和衣服都是刚需,他们每趟拿的东西虽然要比前头那些扶玉米秆的人轻巧些,可这一通忙活完,已经是月出时刻了。

      吃夜饭的地方是主任提前打点好的,找了处镇上联排房人家的院子里吃。

      从左排到右,桌上满满当当坐着人,没人说话,入耳全是狼吞虎咽的动静。

      老虎灶火烧得旺,况祺进屋是要灌两壶开水的,她想冲一盆醋汤喝,能有把青菜放进去烫烫最好。

      这一碗汤喝进肚子里不知道有多舒服,他们想了一晚上,碍于这是别人做的席面,不好提出额外的要求。

      况祺是这一群年轻人中,除万家年外第二个还算有点话语权的人,于是这可能会令人观感不大好的任务落到了她自以为很伟岸的肩上。

      厨房里掌勺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热气熏得她汗珠子直往眼睛里钻。

      踌躇再三,况祺还是自己蹑手蹑脚地找了个稍大些的搪瓷碗,倒了醋,热水还未灌时,那掌勺的眼疾手快地放了把小青菜进去。

      水灵灵,刚洗过的,醋味一冲出来,况祺弯了弯眼,她说:“厂外面卖的菜看起来油绿绿,可打药多的很,大家吃不爽快,果然还是家里长出来的好。”

      那女孩是个寡言的,况祺说了两遍实在叨扰麻烦了,那人只都埋头挥舞锅铲,铁锅嚓嚓响,拍的蒜丢进去,给生菜浇些醋汁,香得不行。

      况祺忧心自己给人家添麻烦,讪讪出门来,妇女主任胳膊上别着红袖章,告诉况祺那女孩叫康礼,听不见的,得面对面说话,啊,是比划手势她才懂。

      这顿饭吃得很快,大家赶快活计,许正结束后过来找闺女,想说点什么,况祺先出声制止:“我真不想继续学,先忙眼下的吧。”

      许正眸光黯淡下来,他嘴上努了努,还是呵呵笑:“不强求不强求,厂里怎么安排你来?该是些男娃娃家干得动,不要去水边上。”

      “明天得起大早,我不来寻你,喏,炒栗子,”许正不晓得从哪里买的,将纸袋递过去,“晚上不要再吃了,积食睡不好,明早放他们灶上烤一烤,空肚子忙活你受不住。”

      况祺让王静香假模假样地挽着,一边应付她说许正来这儿随便看看,一边说:“好,你要留一半吗?”

      她今天把镇上都快走遍了,也没看见有卖栗子的,不晓得她爸上哪儿弄的,这也不是吃栗子的时节。

      许正他们吃完饭就回去了,休息不成,还要点灯熬油地赶图纸。

      况祺他们洗漱完,倒头就睡,在车间跑车都没今天这么累的。

      第二天一早,桐湾镇的方向开来两辆大货车。

      车上坐年轻男人,停在路边,挡住了况祺的三轮,她昨晚抓阄抢到的工具,装那一斗筐的棉布料,怕给染脏了,嘴里“去去去”地嫌弃着,伸长了胳膊敲门让司机别停这儿挡路。

      好嘛,让她愁了好一会儿上哪儿去热栗子,顶上伸出只胳膊,准准地掏出两颗栗子,明晃晃打从她眼前拿走。

      “嘿!”现在的贼还贪吃呢!

      刑良霄说:“别‘嘿’了,哪有早饭可以吃?”胡茬冒出来薄青头,嘴巴也干。

      “怎么是你开车来?”
      “别问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响,栗子冰沁一点也不糯。”

      况祺说:“那你下来,康妈妈锅里还温了一些米粥,再挟些咸菜顶顶。”

      刑良霄开的是王静香他老公,杨风进货的货车,他说租一天还得给租金呢。

      况祺忿忿:“你是支援来了!他怎没有好思想,拿着总该烫手的。”

      “不要气,从王静香工资里扣便是。”刑良霄胃里暖暖,凌晨两点多才将车装好,开了五个多小时,眼睛累慌慌的。

      他打电话给马主任,让他安排人来将货卸好,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马主任的高兴。

      况祺想了想,又劝他:“你也不要生气,没理扣了工资,换我我也要不高兴的。”

      刑良霄让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他要找地方眯会儿。

      况祺便不好再问他怎么不去接待外宾,今天多重要的日子,他竟然昨天就不在厂里了,李崇贵能行吗?

      康妈妈也去扎玉米秆了,况祺运气好分到了开车发棉布料的活,只是镇上几百常住人口,大半天发完后,她闲不住,不好意思闲,让康礼把绿豆汤放车斗里,她开去玉米地里。

      玉米秆基本全扎好了,损失少说挽回的得有四成,她喊了几声,回音撞到大家辘辘响的肚子上,各个抿抿唇,过来喝满碗的汤。

      加班加点地干活,第三天结束,钦泰和工会的人就可以回去了。

      离开时,通往花坞的那条路还在重修中,他们全都坐刑良霄开的那辆货车从另一条路回去。

      许正要回去找上级签字,便也搭上这趟便车。

      货车只司机和副驾上有座位,大家在后箱席地而坐,顶多垫张帕子,手将车皮抠得紧紧的。

      好多人知道他们今天要回去,早早起来取了腌好的肉煮熟要他们带回去吃,大家推辞不要,况祺清了清嗓,很有领导的架势。
      “大家听我说一句,啊,我们都是花坞的人,生在这,长在这,一时有难,伸出援手是我们义不容辞该做的,腌肉什么的大家莫要再往外送了,下回路通了,我们再见多好呀!”

      到底今年收成要打折扣,他们不可能拿坞子镇人的东西,刑良霄一脚油门轰走了,大家夸况祺说的话越来越有水平了。

      况祺让大家学着些,臭屁哄哄的。

      谁也没当真,但赵林坤真就老老实实拿出本子记,车子抖,他记得也慢。

      大家闹哄哄笑,说赵林坤原来有这样的心思。

      赵林坤愣愣抬头,耳朵慢腾腾红了。

      许正上车后,早就看见中控台的板栗纸袋子,他像聊天一样问刑良霄今年多大年纪,什么工作,怎么想着来这里……

      刑良霄很尊重工程师,但他话里随便过过日子的态度让许正很是不喜,再多的就不问了,偏过头补觉去了。

      刑良霄松了好大一口气,还以为又是要给他介绍对象的。

      像什么话,论起自由恋爱的年岁才多久,怎么这里的人都很着急结婚,舒坦日子过腻了不成,要找个很凶的女人管住自己。

      开半程,他从纸袋里找栗子吃,嘴里嚼嚼嚼,其实这栗子很粉很沙,不过他吃甜的日子少,以为自己不爱吃,这会儿打发时间吃起来,不知不觉也要见底。

      许正睁开眼,把纸袋子抱走,也吃了起来,栗子壳咔咔响,喷喷香。

      刑良霄没得吃了,问道:“叔,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嘴巴里还有栗子的甜味。

      许正说:“你吃不来,山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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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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