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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油干儿 ...
那确实是况祺的爱车不假。
她骑车时很认真,这主要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的第一辆自行车是她妈妈许卉新购置回来的。
老许就很宝贝自己车,除了她,只有修车店的人能对它敲敲打打,她只有晴天时能坐上去,拽着老许的衣裳去陵江江畔看她老爸给人修大桥,其余时间想都别想。
老许不想老头干这一行,但她表达不想的意愿太淡了。
这就苦了况祺,雨天放学坐不上,晴天要出去抓鸟逮蝈蝈好生潇洒了,就被老许按在后座上,吹着糊脸的香风,到地儿脚还没站稳,面前就伸过来一只牛奶味的冰棍儿。
老头摸摸她的辫子,转身要去清理碾过泥的车胎,他身上的泥其实也不少,等到冰棍儿吃完了,她也就记住了车要打理得干干净净才行。
这大概算是耳濡目染。
老许跟她爸在前几年被外派出去后,就很少回花坞了,逢年过节时,她这闺女也不一定能一睹二老芳华。
自然不知晓自个儿的闺女如今也会将人哄得团团转。
家具城离步行街就一公里多的距离,刑良霄要找的“风杨床垫”在一楼中间的商铺,占地面积不小,看上去很是唬人。
“风杨床垫”的老板就叫杨风,人老实巴交,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二婚娶了个辣子媳妇儿叫王静香。
这王静香曾与况祺做过车间的同事,两人没少因为隔天接班闹矛盾。
王静香嫌弃况祺车上的粗纱断头太多,况祺进行政部后几次一票否决了王静香要给洗澡间加布帘的提议,开玩笑,这些成本不得他们掏的呀?
辣子媳妇儿也是怕羞的。
多巧呢,况祺刚打马路对面锁好车,王静香就急吼吼拾掇好了桌上的米粉盒子,让杨风把她的银镯子拿出来。
况祺给刑良霄指路,说进门见到的平头男人就是床垫老板,尽情砍价,他要不行的话,她是勉为其难愿意一试的。
刑良霄说:“我倒是很难从你脸上看出为难的意思。”
“加油。”况祺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瞥过王静香手上亮得晃眼的镯子,心道今天真是什么都撞一堆来了,转眼间计上心头。
厂里的王静香是周虹的解语花,但店里的王静香是山大王。
她还没来得及见刑良霄,楼上扔胸罩那天她上早班错过了,查宿舍那天她又休息不在厂里,至今也只是晓得厂里来了位事儿精科长。
王静香看着况祺鞍前马后的样子,隐隐有了猜测,便也顾不得和况祺别苗头了,细细询问清楚刑良霄的要求后,极力为他推荐了一款床垫。
虽然中间可获的利润最多,想来有如此气质的人也不缺这一份钱,但王静香还是表现出了这款床垫有多么的难得,喜欢的人抻着脖子够也实在狠不下心来买回家。
刑良霄感受了一番,不太满意,但他并未说清具体的原因,只是概而括之为感觉不对。
况祺深嗅了一口冒着热汽的茶水,将饿得不轻的肚子熨帖得暖暖热热,没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谓叹,赞道:“好。”
王静香理解不了感觉不对,软床不行就换硬床呗,杨风让刑良霄可以坐下试试。
“还可以,但太硬了。”
杨风犯了难,软床不行,硬床不行,适中的又嫌样子不好。
最后刑良霄问起一开始的床垫是否有折扣,如果价格合适他将就买下也行,一副你们别坑我的娴熟姿态:“有送货服务是吧?约个时间,尽早为好。”
况祺的水也喝得见底了,刑良霄为了感谢她的领路,在王静香被杀了不小的价,肉疼地问他要不要两床四件套的赠品时,他摇头婉拒了,扭头看向况祺,有点欲言难止的意思。
王静香也转过头去,耐心地等这位肥羊回答。
刑良霄想好了,说:“换成两提纸杯吧。”
出了家具城,况祺才知道他瞧自己一眼干什么,不由忿忿道:“你好歹要个四件套呀?两提纸杯我上办公室拿就是了,你现在还在水土不服?”尽做些亏本的事。
“知恩图报,”刑良霄上了车,降下车窗,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了,“其实你更想要他们的茶叶?”
“不过我想他们拿出来待客的茶叶并不好喝,还是纸杯更有用处。”
他的建议很是诚恳,以至于况祺只能将车蹬得更用力,很快就甩着一竖条的残影离开家具城了。
老许不知道况祺唬了两回外地人,都没唬成功,亏得本地人让她当了。
况祺到家时车轮子烟儿都冒得烧脚了,一进院儿就发现老太太早睡觉去了,就堂屋边上的西间屋子亮着灯。
外婆住在老城区,人多,到处都挤挤挨挨的,她的车子得进院儿停着,不然明天清早指不定得糊上几个油手印。
屋子也是,楼上楼下宽敞的,有些人家便搭了隔板,租出去一月能赚三四十。
她外婆也租了间出去,是原来许徽延住的,结婚后就搬出去了,反正空着也是当摆设。
外婆说是租给了一个高三复读生,她问清楚了的确是,后面也就没管,只记得是个挺腼腆内向的男孩。
有几次给她外婆搭手换灯泡,她记着呢。
院子里有口水井,她把顺路买回来的西瓜放里头湃着,拍拍瓜皮,听声儿是个脆的,正好明天她休息,吃上老太太一顿午饭再走。
她是夜里九点多到的,差点被她外婆当贼敲竹棍,扯嗓子嗷了两声才让外婆发现是她。
况祺看见窗子外边倒映着起身又坐回去的模糊人影,催促着外婆赶紧进屋,车也没锁。
况珍祯这老人家耳朵背,但手劲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打人格外有力。
听着况珍祯的絮叨,她快速洗了个澡,搓掉一脑门的汗,出来几分钟吃完桌上的蒸蛋,后背一抻,忍不住龇牙咧嘴,这老太太下手也太重了!
“放水槽里,明天晓晓洗!”况珍祯在屋里喊了句。
“你不是说晓晓高四了学业重?”况祺顶嘴嘀咕两句,手倒是很自然地放下了碗,洗漱完就赶紧窝回床上睡觉去了。
绳子咔啦一响,风扇左右摆头吹。
夜半的凉风宜人,窗户开了条缝,蚊香幽幽袅袅的,闻起来有股很安心的气息,况祺搓搓手指头,早知道硬把那两床四件套要过来了。
“叫你装大方。”她暗唾自己,过后睡得比谁都熟。
将近一月没回来,虽然接待外宾的事还没着落,但况祺心里想得开,中午这顿饭必须得陪况珍祯吃上。
大清早卖豆花的刚进巷子口,况祺就翻身坐起,滑嫩的豆腐在勺中颤巍巍地梭进喉管里,辣油子炸满口腔,一口热气催得人嘶哈着忙活起来。
夏天都亮得早,她不知道是起快了还是怎么回事,眼皮一跳一跳的让人心慌。
况珍祯挎上菜篮子出去买菜了,说是得趁早买新鲜的猪板油回家炼来吃,走得慌慌忙忙的,还以为后头有狗在撵。
况祺心道奇了,以往休假回来没见她这么殷勤呢?
疑问到中午就解开了,那老太太一脸神气地进来,后面跟着的大高个儿男人不是她爸许正是谁?
许正长得就跟他名字一样,为人正直到别人看着他就笑。
不过况祺笑不出来,她眼睛骨碌转到他身后去,况珍祯嗐了声,催着许正赶紧进屋歇歇。
况祺去接老太太手里大包小包的菜,听到她说:“你妈在美和店里呢,饭做好了我们吃,不等她们,吃饭都不急,饿不到哪儿去。”
况珍祯说这话是哄况祺的呢,两夫妻一走就是四年多,况祺高中毕业那阵儿想找长辈拿个主意都没人帮衬着,心里指不定多委屈呢。
况珍祯从袋子里翻出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干,掀开一个口递过去:“趁热吃,就知道你想这一口,厂外边也没人摆摊儿卖是不是。”
“是,我跟卉新在外头也想这一口,”许正走之前还觉得况祺是个小丫头,手上也让况珍祯塞了个油干,像不会说话似的,“回来我瞧见玄培那小子了,你们玩得怎么样?端午学校放假吗?”
话音刚落,况珍祯就变了脸色。
况祺倒是平静,说:“没上学了。”
“怎么不上了?”
“没意思,不想上了。”
“上学会没意思?”许正变得着急起来,油干也不吃了,见况祺拎着菜往厨房里归置,忙给她搭手。
显而易见的,他对厨房的布局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咚一声撞到门头上,给屋里另外两人吓一跳。
菜还没归置好呢,鲈鱼甩着尾巴跃出袋子,况祺踩了一脚泥腥气,又忙去电视柜下面翻急救包。
急救包是去年那场时疫过后,家家户户都齐全备好了的,拉链拉开,摊开发现好像没什么能给许正冰敷红鼓包的。
况珍祯将早上煮的咸鸭蛋放滚水里热了热,隔着塑料袋剥了皮让许正自己握着敷一敷。
没半小时,许卉新和赵美和回来了,许徽延到镇医院义诊去了,他们医院有帮扶指标,他又不敢骑摩托车,每个月班车来回拿些换洗衣服而已。
许卉新和赵美和虽是姑嫂,彼此丈夫竟不约而同有着相似性格,甜不甜蜜大家看在眼里,背地里的埋怨倒是如出一辙。
许正两夫妻回来前的一礼拜给老太太打过电话,况珍祯自觉背叛了和好孙女同仇敌忾许多年的坚固阵营,饭桌上不住夸奖况祺又聪明又能干,颇有她当年的风采。
说到兴头处,还问况祺什么时候愿意和黎玄培把这关系突破一下,况祺不接茬,老太太只好明示:“他现在都长变样儿了,以前痩津津像晒干的豇豆,今早上在市场瞧见,变化可不小,多壮实的一个大小伙子。”
是了,况祺小小年纪就发出过豪言壮语说未来丈夫必须得比许正高大、健康、白净。
可惜黎玄培三不沾,打巷子口走都让令人担心他让狗给咬了,没想到如今变化巨大,也让况珍祯这位老邻居生出了一丝丝我家小子初长成的欣慰。
许卉新显然是记得这位跟屁虫的,小时候况祺走哪儿他走哪儿,听到况珍祯这么说,便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来:“欸哟,我记得呢,这小黑炭成绩好着呢,早上黎家奶奶说渠门大学放假了,他回来陪陪家里人,人好看了说的话都好听些。”
赵美和简直不忍直视这对母女,瞥了眼无动于衷的况祺,人家专攻着桌上的鲈鱼,鱼刺剔得干干净净,肉质弹牙,看来许正在外没有荒废厨艺。
“不行,人家看不上我。”况祺放下筷子,撂下这么一句实话。
她表情平静,让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对家里人说心里话的许卉新心里打了个突突。
她笑着说:“知根知底确实没什么意思,对不上脾性就算了,反正你还小,念书工作才是正事。”
“我没上学了,在钦泰上班,有三年了。”
幸好大家饭都吃得差不多了。况祺这么想道。
赵美和撩了撩眼皮,端起半碗鱼汤慢慢喝,想的是,好嘛,家里这场暴风雨混着雷电总算是来了。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不复杂。
无非就是况祺高考确实考了个不错的成绩,语文成绩略微不理想,但数学英语争气,给她拔到了省内前两千的名次。
许正和许卉新想,女儿再怎么皮,总不至于将人生大事推出自己的规划。
嘿,瞧瞧,多气人。
她还真这么干了。
两夫妻脸色黑得能滴墨,况珍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了,叫他们怪都不知道怪谁好。
外公去世后,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债。
三年前,债主找上门,人家其实没有什么砸门咋呼的野蛮行径,就是很冷静地给况珍祯拿出欠条,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
老太太一辈子体面,没有经受过这种对她来说可以称之为蹉磨的事,人家一走,自己在屋里没想过去直接晕倒了,若不是黎家奶奶爱串门,那天正好串到了他们家,大家根本无法想象后果。
那会儿况祺才多大的年纪,惊闻外婆晕倒的噩耗,哪还有理智可言。
接下来住院、处理遗留债务、联系父母……一窝蜂的全向她涌了过来。
可她又联系不上许正和许卉新,电话打无数遍也是无人接听,病床前离不开人。
是,他们工作性质特殊,一进山里,下一次联系指不定得多久以后了。
赵美和那会儿正在坐月子,肯定不能让她烦恼忧心,许徽延成天顶着压力和侄女处理这些事。
万幸许正离开前交给了况珍祯一个存折,加上许徽延的存款,这才让大家有惊无险地渡过这一场波折。
这一件大事结束过去,况祺已经错过了分专业考试。
她本来是以最低分报上了师范专业进入渠门大学的,但她不想当老师,刚入校就确定了期末要去考分专业考试。
结果等她处理完一切回去自然人走茶凉,尽管老师表示理解,可几番请示下,还是需要况祺从大一开始学起。
况祺那会儿很缺钱的,外婆在医院的开销不小,舅舅又是个光杆司令,学费和生活费的这一大笔支出无人承担,她便进了钦泰。
李崇贵是外公的同窗,虽交情不多,但况祺心中自有正义,亲爸妈没帮上半点儿忙,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却伸出了援手。
后面许正和许卉新确实有断断续续汇款回来,逐渐填补上借钱的缺口,两夫妻当时还纳闷家里花钱怎么那么快?
屋里寂静了许久。
赵美和问他们俩这次回来有什么安排。
许正答:“外派结束就是正常在花坞留着了,我们本来是想给家里换个大点儿的房子,这些年攒了点儿钱,老房子可以对外出租,也有人气。”
况珍祯摇头:“你们爱住哪儿住哪儿,我可不搬。”
况祺立马跟上,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儿情绪:“我也不搬。”
“前些日子雨季暴雨多,陵江的闸门有冲毁的迹象,目前还坚.挺着,不过正哥估计得去乡镇看看,情况估计不好说。”许卉新也说道。
许正则是对着况祺提议:“爸爸之前读的交大,我给你辅导吧,继续上学。”
况祺愣了愣,这话题未免转变得太快。
“啊?其实我也没多喜欢读书,”她下意识摇头,记起来厂里是有安排爱心活动的,“那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很快。”
况祺回到厂里后,找了孙悦,她名义上的领导,自愿报名厂里的爱心活动,要下乡去给受灾地区送衣服送温暖。
孙悦上下打量她,有点好奇:“不想接待外宾了?”
“接待外宾也就是听上去好听,哪有支援活动让人从身到心都受到锻炼啊?我可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况祺义正严辞地说着。
刑良霄打从门口经过,脚步滞了下,随即便想,接班人也要和床垫资本家宰他吗?
继续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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