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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忽然后悔逗 ...
从办公楼到员工宿舍得走上十来分钟,况祺要提高步速才能跟上那两个大男人的步伐。
员工宿舍楼底下有专门看宿舍门的阿姨,是厂里退休的老职工,在厂里待得稍微久些的都跟她认识,也都能聊上两句。
自然,对于况祺这种走关系分得宿舍的人,是看不上眼的。
但碍于况祺平时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她也只能在她值晚班回来时多叨叨两句。
况祺跟门童似的,两三步上前开了大门,铁门上拴着的锁链哗啦啦响,给里面正打瞌睡的大妈吓一哆嗦。
看清是她,一拍桌子:“干什么呢你!狗撵起来了?”
况祺无辜让开身。
狗皱眉:“培训会提上日程。”
陈工:“嗯?”
反应过来刑良霄是在跟自己说话,立马跟上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的刑良霄,认真道:“好的,专员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半月后准时开始。”
一唱一和的,况祺在旁边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早该搞上培训会呢,不然这些老职工还以为这里是自己家呢。
王晶乱七八糟地套上拖鞋,也顾不得其他,她抓住况祺的手臂,小声打探道:“那人就是新来的什么什么科长?”
况祺安慰她:“晶晶啊,以后可别随便骂人狗啊猪啊的了,这位刑科老凶了,估计培训会更严苛呢。”
幸灾乐祸也得分时刻,况祺见刑良霄回头看她,头皮一紧,赶紧追上去。
还晶晶啊?王晶看着她那招人的背影,瘪瘪嘴呸了一声,晶晶也是你叫的!她家那口子都不叫她晶晶了。
棉纺厂职工是按着早班、晚班、休息,三天一轮换着来的。
今天刑良霄带上陈工核对的是一到三楼的宿舍人数,以及实际情况。
员工宿舍从翻修翻新开始,厂里职工就盼着早日分宿舍。
原来那些吸灰又开裂的泥板地面通通换成了瓷砖,敞亮又通透。
墙角屋檐也不再遍布青苔和污水,刚搬进来那会儿正是过年的头几天,现在大家的门口都铺着红色地毯呢,还跟过新年似的。
况祺每次回宿舍,心里其实都很踏实。
安全、有人气。
环境变好了,职工们拖家带口的,买张单人床再一拼,能睡俩夫妻加个小孩。
人多起来,情况就难以预料,都说跟班长报备过了,可到底是鱼龙混杂。
老棉纺厂就这样,各种关系交织,指不定后门扫街的就是某科长的丈母娘。
说不好说,做也不好做,被穿小鞋的情况又不是没发生过。
刑良霄远在国外时,就收到过他父亲的邮件,对这个地方的未来并不看好,国营办不下去了,要转私企,就怕到时候全亏进去了。
要不是政策加持,再加上他远在国外,电话线一拔,他压根犟不过他父亲,不然他一定会极力阻止任何一位想加入进来的蠢材。
一直到进来的第四天,刑良霄都认为自己的预想并未出错。
每一处细节都像在他脑中那根名为严谨的弦上来回蹦跶并反复呲啦鞋底。
况祺殷勤地在前面开路,抬腿跨过入口半米高的铁板,示意他们俩照做,解释道:“夏天大家做的饭放不久,就容易招耗子,夜里嘎吱嘎吱地叫,有这块铁板能挡着很多耗子。”
“耗子会跨不过这个?”刑良霄打量着这块还没他膝盖高的铁板,很怀疑她这些话的真实性。
况祺煞有介事地点头:“当然,我们这里的耗子没有长到很夸张的程度,大家会在各个死角喷耗子药,现在已经没有小老鼠愿意钻橱柜啦。”
刑良霄一阵恶心。
况祺指着他裤脚蹭过的那块地方,一拍脑袋:“哦对!这上面抹了白糖和耗子药,您二位小心点。”
“……”
刑良霄只觉得额角突突跳,问她:“你很有经验?下药还是抓捕?”
况祺很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有坑的问题:“刑科,您害怕耗子?”
“不用称呼‘您’,”刑良霄抬了抬下巴,视线从她过于单纯的面孔上掠过,直奔主题,“就从这一间开始。”
铁板过去的第一间是二车间的女工,他们在外面说话这一阵,里面已经有人探着脑袋在往外看。
屋里闹嚷嚷一阵,刑良霄偏过头看阳台走廊外边的香樟树。
等况祺打头进去,自己和陈工站在后面,打算听一耳朵她平时是怎么做工作的。
“黄姐欸!你上周不是一直说打不燃煤气吗?我带师傅来看看,哎哟!林大哥已经修好了?这给他累得,风扇对着吹还淌汗呢?”
况祺笑着跨进门,说话也是关心人的生活起居,一关心,人就主动往外说谁谁谁,哪哪哪又不对劲了。
刑良霄想起况祺的上司孙悦评价她:亲切友好,能言善辩。
屋里的黄惠扯起嘴角笑笑,好像前些天的龃龉已经没了一样,从旁边挂满各种毛巾裤衩的杆子上拽下来件短袖往桌上一丢:“是啊,他紧赶慢地过来修燃气灶,可不累得直喘气么?”
林大哥不穿,喉咙管里跟多年未清洗的抽油烟机一样轰轰隆隆咕哝着,张嘴朝垃圾桶里吐了口浓痰,吧唧嘴两下,继续握着筷子吃菜。
况祺嫌恶地别开视线,面上倒没表现出来什么。
“今天,你们……这是来查什么的?”黄惠是知道厂里最近来了位新科长的,虽然不管生产,但干的事儿好像都挺让人不舒服的。
长得再好看也没用,黄惠才不像年轻小姑娘,多看人两眼羞得跟什么似的。
刑良霄还想再听,但况祺已经压低声音和黄惠嘀嘀咕咕的,时不时有笑骂声出来。
没多一会儿,况祺出来,拿着册子边写,边对着外面的两人说:“再往里走吧。”
查完三两层宿舍后,刑良霄感慨自己今天居然浪费了一早上的时间,去看况祺用了极其愚蠢的方法去登记每一间宿舍的情况。
听那些人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工作,诉家里负担重的苦。
再一想来时她替人开脱的话,刑良霄认为她是希望以这样委婉的方式阻止他,不要把这些闲杂人等全部赶出去。
晚班职工陆续得睡觉了,不能打搅人家休息。
况祺他们出了宿舍楼。
烈日当空,刑良霄背过身,站在廊下看陈工和况祺一前一后地下来,这两个小时里,他学会了表里不一这个词。
他们回了办公大楼。
刑良霄坐下,解开两粒扣子,说:“讲讲吧,今天的收获。”
又来了,况祺苦着脸想,她的事没解决,倒是不停歇地跟着他赶趟儿忙活。
她不说话,扭头接了满杯的水先喝了大半,顶着刑良霄要赶人的目光,才扯了边上的椅子拖到他旁边去坐下。
扑面而来一股凉风,况祺谓叹一声,受教般道:“刑科,我明白了,您这是在锻炼我的心性。”
刑良霄原不知道现在这些女孩都这么有意思呢,他点点头,也扬了下唇,说:“热一脑门汗给自己杂质也蒸出来了。”
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不顺耳?
况祺露出笑来,很快又换成另一副严肃的神情:“刑科,那我开始我的汇报了,没准备太多,您将就听一听。”
刑良霄低下头翻阅她完成的手册。
字迹潦草,倒不难看,有些功底。
况祺并非他想象中的不务正业,相反,她知道自己有这一出汇报,路上好生措辞过。
说话很有条理,融情于理中,让刑良霄对她稍稍改观。
况祺的坏习惯不少,但起码工作能做到及格水平上。
凑合着吧。
但他该挑剔的时候,还是会挑剔。
可在况祺看来,跟找茬没差了。
“厂职工生病让亲属,也就是她的丈夫进宿舍来照顾,好,程序上班长批准的是一周七天,并要求不准打扰其他职工。据其他同楼层的职工反映,为什么他已经在宿舍至少住了半个月?”
“刑科,您有所不知,这位职工和她老公过不下去了,想离婚,夫妻正闹别扭呢,有这么好的契机,没几天他们都要和好了,再催,我们不就成了毁人婚姻的罪人啦?”
“你当我们这儿是民政局?还劝和,”刑良霄翻过这一页,抬眸说,“严肃些。”
况祺张了张嘴,她哪里不严肃?
“516宿舍反馈的宿舍问题为什么拖了四天?前一天五点前提交的意见,第二天早上就该去解决,没解决?还让她耽误了上班,甚至闹到了车间去?”
那她总不能说516跟自己有过口角,耽误两三天又没什么大事,她找去的师傅经验多,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刑良霄抬手打住她的找补:“事后弥补也没有,现在也不需要找借口。”
况祺还想再说,可刑良霄已经不提问了,她只好憋憋屈屈地安静等着他继续往后翻阅。
自然没太听懂刑良霄加重音调的事后弥补,兀自低头思考更好的回应。
刑良霄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可她又不是什么都能做好的,总要有学习的过程。
况祺好像有点明白了,想了想抬起头,试探性地询问:“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问我?”刑良霄有点想笑,“你不是高材生吗?”
“我不是,您就要辞了我?”况祺反问他。
刑良霄快要被她脸上那副紧张兮兮的表情逗笑,他沉吟片刻,看她一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然后往靠背上故意这么一靠。
况祺都要被他弄出来的动静吓死了。
故弄玄虚的刑良霄姿态轻松,看她心脏怦怦直跳,半点不像先前强作镇定的样子。
片刻后,他认真地询问她:“你是不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了‘管他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瞧瞧,这会儿又大度上了。
真坏,不过呛他两句,就这么捉弄她。
况祺听懂了,他对于换掉自己这件事,想法并没有那么坚定。
一放松下来,她说话就容易飘:“学无止境的,刑科,怎么会跟您没关系?您要不是见了我抓耗子的方法,哪能用我的话来挤兑我?”
刑良霄也算见识到了,他想,怎么又说“您”,他不是很习惯,于是便笑了笑:“你觉得我这是挤兑?”
况祺眨眼,不然呢。
她又有疑惑了:“那您认为我是白猫还是黑猫?”
“不都是抓耗子?”刑良霄逗够了,不接茬了,继续往后翻手册。
“当然不一样,不是所有猫都会抓耗子,而且胆子大的才吃得饱,胆子小的就只能躲边边了,”她扬了扬下巴,眼睛里尽是狡黠,“您说是吧?刑科长。”
刑良霄确定自己被阴阳了,这感觉还挺新鲜。
年纪不大,气性倒是高。
他合上手册,抬手示意她坐下,况祺不明所以,以为他要嘴回来,结果等半晌也没任何反应。
甚至对她刻意做出来的眼神试探也给予了足够耐心。
——没嫌碍眼,把她赶出去。
她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展示出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好学生模样。
刑良霄也发现了,她的面庞很是白净,眼睛里和脸上会有一点算计,但这点无伤大雅的算计刚刚好也能被别人看透,是没有经历过太多风霜的人。
他忽然有点后悔,不该那么逗她。
很多年轻女孩经不住逗,他不想招惹麻烦,黎禾在他来花坞之前就专门提醒过他。
自然,贬损他的那句别老是不着调不靠谱的话被他自动过滤。
他认同的是前半句,花坞只是他人生节点中的一个分支而已,等要走的时候可别脱不了身,被人赖上了。
刑良霄笑了笑,收敛了所有情绪,用很温和的语气给他们接下来的对话开了个好头:“况祺,我们敞开来聊一聊吧,我认为你对我有很强烈的防备心,这对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很不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况祺有点别扭,他要是阴阳怪气地讲话,她还能顶着丛丛火焰喷回去。
可这会儿不行了,他太过正经,自己也不由得坐得更端正了些,要聆听接下来的教训:“我听您的。”
“我看完了你写的手册,老实说,你写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一共五层楼,你对每个车间的人都熟悉?”
刑良霄重新翻了翻,有的上面备注好了某职工做过乳腺手术,要少排夜班;有的备注了某职工习惯油腔滑调,需有事直说;还有的职工家里条件不好,早班缺人时可以优先选择……不可谓是不详尽。
这是夸她?
刑良霄的眼睛真好看啊,跟她说话时像放电似的,可姿态又很正经,咬文嚼字的。
看来真是她狭隘了。
况祺不好意思地抠抠手:“我原本就在七车间接过纱,待了半年多,都是那会儿认识的,相处得还可以,这些事聊聊天就知道了。”
“你还接过纱?”
他抬起头,看着况祺说:“很难得你有这种经历,现在很多人吃不下苦。”
况祺却没法接他的表扬,她哪好意思开口解释自己就是接不下去纱,才去坐了办公室。
她转而说道:“我哪里算能吃苦?如果能吃苦,我早评上优秀员工了,你下车间看看去,她们谁不是一年四季穿着短袖短裤跑得脚不沾地?我要是不给她们住的地方解决好了,谁来接纱?”
“有觉悟。”刑良霄牵起唇笑笑,这个话题就翻篇了。
况祺收了声,她不认为刑良霄能懂得自己的话。
更别说下车间了。
但是她也明白了,刑良霄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只要好好完成工作就行,原来刚才的煽情都是为了这一点做铺垫罢了。
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那刑科长,你还要换掉我吗?”
“主要是厂里目前也没有形象与学历都好的人呀,既然您认可我过去做的工作,那请您也给我一个机会,相信我,我会顺利完成这次的外宾接待任务。”
“我不接受这笔订单打水漂,”刑良霄说,“你的保证在李崇贵面前兴许有七分用,但在我这里,不是十成十的把握,就是不行。”
“您也太严苛了些。”
刑良霄叫助理进来,将手边开着的笔记本递过去,技术问题向来是陈工解决的。
“这不是严苛,况祺。还有五天,塞维先生远赴千里来钦泰合作,你却要用蹩脚的连语法都错误的口语与人交流吗?”
况祺无言,干巴巴道:“我,语法没有错误吧。”
“蹩脚也不行,”刑良霄说,“你回吧,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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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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