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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荆棘 ...


  •   一别半年,居然又碰上了。

      况祺真想感慨自己记忆不错,刑良霄朝她笑笑,松开手坐下了。

      提心吊胆好一阵,万幸,刑良霄坐下后并未分与自己额外的眼神。

      更别提说些什么话了。

      倒是Lin小姐在中途时换到了自己旁边,问了些她们厂里的大事小情,她拣着无伤大雅的说了点儿。

      看样子,塞维先生对她们今天的安排还算满意?

      “对了!说起年初,等过完年开春了,花照有桃花节,整个公园全都栽着桃树,粉蕊白瓣,黄蕊红瓣,香气浓得哟。”

      武老总酒一喝高就大舌头,在Levi来了之后没多久,塞维和他们签好了接下来一年的合同。

      武老总极力邀请塞维先生明年春天一定要来花坞赏桃花。

      况祺也是在后半程的饭局里得知,原来刑良霄就是由2000年加入钦泰的那位合伙人推荐来上任的。

      她还挺讶异,钦泰棉纺厂说大不大,说小呢,在就业市场上还挺热门,反正总有毕业大学生想进来坐办公室。

      但在她看来,钦泰虽然有一定发展空间,但绝对谈不上是一个能让这位有着海外留学背景、能拉来外贸订单的人留下的平台。

      更何况,这个发展空间,还是仅针对于她这样自小生活在花坞的人来说的。
      对钦泰有股莫名的信任心理,觉得厂子再落魄,也是大厂。

      更别说钦泰过去有多热闹,他们都是真真切切见到过的,自然不嫌弃。

      以前下了班,厂附近全是做生意、摆小摊的,热闹非凡。

      有句老话说的便是“钦泰厂下班,花坞城开吃”。

      一个厂养活半座城,多辉煌的过去。

      可惜了。

      风光时,产量销量没能比上沿海的同行苏州棉纺厂,到后来连改制的风都吹回来得慢一些,等老板们惊醒时,已然变成了垂死挣扎。

      原想着风光了三十来年,老板们喜滋滋琢磨着新花样、心想老外们总该为这些棉线丝绸折腰的时候,最终还是难以和苏州的同行竞争最后这一口仅存的蛋糕。

      于是厂子从八九年前起,就在逐步走下坡路。

      到如今已经走了有十分之七八的人,早不复曾经的辉煌。
      而那些离开的人,归路都难以追寻了。

      况祺现在都记得那是段整座城市的人都心惶惶的日子。*

      那会儿她应该正在上小学三四年级,外婆整日守着她,上学放学寸步不离。

      天一黑,玩得再高兴都必须揪着她回家。

      外面到处是盲流*,偷鸡摸狗叫人烦不胜烦;如今走两步又能见着刚被裁员的厂职工,浑浑噩噩的,老远看见背影都让人害怕。

      ……

      等下岗风波过去后,钦泰挣扎好几年……终于在2000年的时候,和沿海来的商人合作上了,接下来棉纺厂便逐步好转起来,如今也有了稳定的对内、对外订单。

      况祺是在第二年的时候进的钦泰,当了半年的细纱落纱工,实在熬不住晚班和高强度跑来跑去地接纱。

      偷摸抹了好几回眼泪。

      跑不动,就来不及换纱,车子停摆班长就得骂她。

      一个月下来,合格的纱管还不到别人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二。

      工资自然也低,头两个月全靠她外婆接济,送来的两口酱肉吃得她直掉眼泪。
      然后又被她外婆举着痒痒挠的锤子敲头,哭哭哭吃这么点苦就哭,没出息。

      适应了半年还是不行,她提了辞职,没多久就被李崇贵调去了行政部。

      虽说也是个部门,听着还挺高大上,但实际上里面加上她拢共就四个人,她现在做的都是些杂活。

      帮领导拟下发言稿啦、调整下食堂某道难吃的菜啦、偶尔还得跟着师傅去维修职工们宿舍里出问题的水管和灯泡之类的。

      毕竟师傅都是男的,有她陪着,女职工才会安心些。

      活儿多且杂,工资也不高。

      但比起在车间落纱,她觉得要好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采购人手不够的时候,她被借出去两次,谈成的订单,都有分成呢。

      可比拿死工资让她高兴得多。

      钦泰就是这点好,不怕人不干,就怕人不敢干。
      吃过亏,愿意厚待这些上进的员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况祺当初还怕财务没法给她批分成下来呢,毕竟跨部门了,万一被扣上个手伸太长的锅可就不好了。

      但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只要对公司有利,哪怕写个发言稿念出去被某某领导顺嘴夸了句好,都能有奖金。

      所以况祺在钦泰越干越有劲。
      哪怕分宿舍这件事跟旁人闹得不太愉快,但都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饭局结束后,塞维先生由专车送去了他们厂附近的那家钦泰大酒店。
      这是如今钦泰棉纺厂实际控股人名下的酒店,名下还有些楼盘,都在政府附近,都很紧俏。

      刑良霄在花坞的住处定在了厂外的一处高级小区,不住厂里的员工宿舍。

      她记得这个楼盘已经出来挺久的了,楼层不算高,但外边绿化安保什么的都很好。

      她陪厂里的悦姐,也就是她如今所在的行政部的老大,去看过房,伪装成托儿,再加上厂内部职工购房的优惠,以超低价格成交了一套采光、面积都在上乘的房子。

      刷卡姿势之潇洒,请她吃饭之慷慨,打的鸡血之火热,她真恨不得赶紧为悦姐肝脑涂地,也升职加薪买一套。

      但出来风一吹,她的心就冷静了。

      别说买房了,她现在买辆三轮给她外婆开开都费劲儿。

      刑良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幻,步子顿住,等上车扬长而去之时,问司机,“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

      司机是厂里的,他摇头,“没啊,这是我们花坞排号头几个的楼盘了,哪哪都挺好的。”

      说完,他看向车内镜,男人随意点了个头,已经偏过头靠在后面闭上眼了。

      他只好收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不久又咂舌琢磨着,钦泰这回来的人,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他的老伙计前几天去接这位刑先生手底下的几个人,回来告诉他,这些人看起来挺随和的,但挑剔得不行,估计要不是他们老大来了花坞,他们才不会来这里。

      况祺被李崇贵批了三天的假期,那天饭局结束,她就打车回了外婆家,没回宿舍,她可不想连个整觉都睡不好。

      外婆住在老城区,人多,到处都挤挤挨挨的,出去摆摊卖个菜都能吵一嘴你凭什么学我卖豌豆尖儿。

      屋子也是,楼上楼下宽敞,有些人家便搭了隔板,租出去一月能赚十二三块。

      她外婆也租了间出去,是原来她大舅住的,反正空着也是当摆设。

      外婆说是一高三复读生,她问清楚了的确是,后面也就没管,只记得是个挺腼腆内向的男孩。

      有几次给她外婆搭把手换灯泡,她记着呢。

      这隔板不隔音,有个什么动静,隔壁几乎都能听见。

      她是夜里九点多到的,差点被她外婆当贼敲竹棍,扯嗓子嗷了两声才让外婆发现是她。

      况祺模模糊糊看清窗子外边倒映着起身又坐回去的人影,催促着外婆赶紧进屋。

      况珍祯这老人家耳朵背,但手劲儿可不是开玩笑的,打人邦邦有力。

      她经常怀疑她外公以前不是被外婆的外在吸引住的,而是被打服的。

      听着况珍祯的絮叨,她快速洗了个澡,搓掉酒气,出来几分钟吃完桌上的蒸蛋,后背一抻,忍不住龇牙咧嘴,这老太太下手也太重了!

      “放水槽里,明天晓晓洗!”况珍祯在屋里喊了句。

      “你不是说人晓晓高四了学业重?”况祺顶嘴嘀咕两句,手倒是很自然地放下了碗,洗漱完就赶紧窝回床上睡觉去了。

      风扇左右摆头吹,夜半的凉风宜人,窗户开了条缝,蚊香幽幽的,闻起来有股很安心的气息。

      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况祺才醒来。

      锅里温着一碗小米粥,桌上有一小碟的咸鸭蛋。

      也不知道况珍祯出门干什么去了,有可能是去后院看顾她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和小青菜?

      盖上盖子。

      趿拉着人字拖,况祺就穿着昨晚随手套上的短袖短裤,往胳膊和膝弯喷了点花露水,摇着蒲扇出门溜达。

      走之前往小屋看了眼,门上挂着锁,莫春晓已经去学校上课了。

      今天的太阳挂得高,出去后每家门前都没人,就外面香樟树上的知了恼人地叫不停,她躲着太阳沿着墙根儿走。

      昨晚上吃的不行,要照顾着甲方的口味,点的都是口味比较清淡的,就那盅鸡枞菌汤她喝着鲜。

      厨子把盐和鸡精放多了吧,这么让她上瘾。

      昨晚回来灌了一大杯水,现在全排出去了,肚子里空荡荡的。

      况祺哼着歌,走出春江街。

      挨着斑马线最大的那棵黄果树旁边支了条摊子,卖些爽口解腻的凉粉小吃之类的。

      要了份小碗的,周围零星坐着几个人,闲扯闲聊。

      说去年那场疫病还让人心有余悸呢,但老婆厂里发的纱布口罩太多了,拆拆还能装八角香料这些,口一系,再往排骨汤里一放,都省了吃的时候再往外拣的功夫了。

      “风叔!你行啊,我正愁这些口罩没地方使呢,省得我回回咬到花椒。”况祺探头瞧了一眼,说的最起劲儿的那不是隔壁的杨风么?

      前些日子下雨多,天气也不好,不就是他给莫春晓的衣服扯到晾衣绳角落吗?害得那孩子几天都穿着阴干的臭衣服去学校。

      给她外婆熏得,一直怀疑屋里哪死耗子了。

      吃到辣油最多的那一口,她面不改色地往里面倒了点香醋,边搅边说:“不过我刚刚瞧见香姨下班回来了,可提了一大口袋肉啊菜啊的,你不回去啊?”

      杨风眉毛一竖,扭头下意识往街口望去,连个人影也看见,“嘿”了一声,“你这唬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蒙你叔我呢?”

      “哪有!香姨是不穿着牡丹印花的绵绸短袖?指定没认错,高跟鞋哒哒的,洋气呢,人都进家门口了,你能看见什么?”

      杨风对自己老婆有什么衣服是知道的,他三两口赶紧吃完,付了钱一溜烟儿回家去了,压根不搭理身后那群要他把纱布口罩分出来的狐朋狗友。

      今天是周四,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街上没什么闲人。

      况祺吃完,去外边溜达了一圈,跟巡视自己领地一样,提溜了好几口袋吃的东西,都是耐储存、不易变质的。

      快到做饭的点了,又掉头回到凉粉摊街对面的水果店抱回来了只大西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放进院里那口井里湃着。

      况珍祯已经在准备午饭了,厨房的门和窗户大大敞开,屋里亮堂堂的,香味到处飘。

      况祺去剥蒜。

      “晚点大扫除啊,难得回来一次,我给你搞干净些。”

      况珍祯在炸肉丸,光听她嘴巴里嘀嘀咕咕的,不耐烦:“明天再搞,晓晓明天放月假,男娃娃洗窗户能行。”

      “我看晓晓明年考走了你上哪使唤人去。”话音刚落,当头扔来个抹布。

      “把桌子擦了,不收拾收拾吃什么饭!”
      “好嘞,保管给您擦得跟抛过光一样。”

      况珍祯虎着脸戳她脑门,“就爱贫嘴,明年不还有你给我使唤么。”

      况祺在家里待了三天,销假当天起了个大早,坐最早一班公交出门,转了两趟,赶上八点半上班。

      外婆给她准备的大包小包东西就暂时先放在工位底下,没化妆没打扮,素面朝天地去了孙悦的办公室。

      假是李崇贵临时给的,没提前走程序给假条,悦姐那儿只得了声信儿,今天回来得补上。

      孙悦直接拿了张差旅报销单,算她出差,相当于是三天带薪假。

      况祺美滋滋的,“孙主任,等下七八车间下晚班的人吃完饭,我估摸着九点的样子,就带着师傅上她们宿舍去。”

      刚刚看了门口的意见簿,七八车间住在七八两层楼,705的宿舍天花板漏水,那往上两三层也得去看看。

      孙悦要赶着去开会,火急火燎地签完,“下午你自己交去财务那,带上会议记录本,跟我开会去。”

      “嗯?怎么突然要开会?”况祺追问,跟着出去,立马抓起桌上的记录本跟上。

      “你前两天休息不知道,厂里往工艺科安排进来了位科长……武老总瞒得死死的,估计是希望趁此改改咱们厂这些旧毛病吧,这几天各部门都紧张兮兮的,你待会儿紧着点儿皮,被抓典型我脸上可没光。”

      孙悦简单说了说刑科长这几天干的事,让况祺好有个心理准备。

      刑良霄上任第一天就把工作任务分配了下去,他自己带来了几个人,分去了各个部门。

      专业技工去了设备科。
      里面那些老条子虎楞楞又油滑,仗着有身技术,职工们拜托帮忙修个水管都得三催四请,借口车间里某号车子又停摆,况祺好话说尽,有时候还得走私账请烟吃。

      有海外大厂经历的人去了销售科,进去当天就走程序要了批条,要开仓库看以前的滞销存货。
      嫌弃他们不懂变通:滞销品一是差,二是丑。卖不出去就回收了重新做,做不出来销毁,摆在仓库跟给耗子铺窝没差。
      花大价钱进回来的日德机器是摆设吗?爱国情怀留在找财务报销的时候吧,对骂的时候可没见谁矮过一头。

      ……

      其他像生产科、质检科这些已经自成一套运转系统、多牵扯一点都能引起无数纷争的部门,刑良霄倒是没插手。

      稳当坐在人事办公室,活儿都派给了其他人做,好几天都只是在安安静静翻着他们递过来的资料。

      很厚的一摞,从2000年投资人参股开始,距今已经四年多了,每一年员工的年终总结他都翻了翻。

      有些人不会写字,就由别人代劳,总结总结,愣是把一年里发生的家长里短都写上去了。

      看得他眉头就没舒展过。

      抓小偷、举报班长私扣线管、食堂饭里有沙粒、连怀疑本命年的红内裤被某车间的鳏夫偷了都给写了上去。

      捞油水最丰厚的几个部门全员鸵鸟心态,这火晚来一天就多舒服一天,当然也有人看了刑科的举动,蠢蠢欲动在做后手打算了,只是面上还维持一派祥和。

      况祺现在也成了鸵鸟。
      从她知道这位刑科已经在会上抓了好几位典型开始。

      但况祺也是第一次知道,会议室原来可以如此敞亮。

      窗帘完全拉开,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咳痰,没有人缩边边,进来两年,启动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投影仪上面播放着PPT。

      窗边摆放着绿植花卉,清香宜人。

      全员到齐,这位刑科才从他眼前的笔记本上抬起头。

      主持会议的是况祺部门里的张蓉,张副主任,文化人,领导的很多重要发言稿都是她写的,况祺经常用她以前的稿子作参考,也能写出个张蓉的三四分水平来。

      刑良霄这场会议开的时间并不长,况祺跟个同声翻译一样,说一句记一句,也不嫌累,期间他投来的眼神全落到了她头顶上。

      白搭。

      “陈工,行政部况祺留下。”

      况祺下意识看向刑良霄,按住本子没有动,见他侧着头在听陈工讲话,又去看孙悦,唇语:“什么意思?”

      孙悦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好在刑良霄没有让她煎熬很久,大步流星地过来,目光落在她笔记本上画的潦草王八,上面还有个刑字,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不仅不会记要点,态度也不好。

      他抬手看了下表,说:“已经九点半了,上晚班的职工应该都吃完了饭,你一直管着职工宿舍的问题?那走吧,带我去看看。”

      “您要去?可您这身份不方便吧。”况祺见他已经往外走,连忙跟上,提出自己的异议。

      车间几乎都是女职工,他一个成年男性过去叫什么事儿?

      “哦?”刑良霄刹住步子,回头问她,“我什么身份?男性?上司?独身主义者?”

      他嘴里往外蹦一个词,况祺就点一下头,心说你也知道啊。

      刑良霄:“这其中请问哪一点影响到我去员工宿舍核对人?”

      况祺心里一紧,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像是已经适应刑良霄这样直奔主题的行事风格,点了点头说:“您说的是,员工宿舍的主要问题还是当初交房时太过匆忙,很多设施不完善,经常出现故障,但问题都不大,能解决。”

      刑良霄保持沉默,眉梢倒是很戏谑地挑了起来。

      陈工看着况祺面不改色地说问题不大,就知道她触到了刑科的底线。

      问题不大能三天两头地要设备科专门维修车间车子的师傅去宿舍修破水管?能解决还能在年终总结中写况祺求人办事的态度不好,尽送两杆便宜货的烟?

      况祺不知道自己说完那句话后陈工为什么揉了揉鼻子,她也看不见领先她两步的刑良霄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这男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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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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