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魔头双修后逃不掉了》善也

70、情意 生死相与。

　　师无霁以生灵肉身闯入地府，裸露在外的皮肤逐渐被阴气腐蚀，痛感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留下道道灼伤燎烧的痕迹。

　　溟霜刃的速度比灼云更快三分，从冥府上空疾掠时犹如暴雪过境，令本就阴冷的地府更添霜雪之气。

　　在地府当差千百年的诸位阴差也不曾见过有妖怪胆敢御剑而行，剑气裹着细雪，掀翻了不少亡魂，找不着路的孤魂野鬼更是晕头转向，冥府乱作一团。

　　尾指上的红线仍系，遥遥指向虚空中的某一处，他燃着神魂，切实地体会着全数痛楚，一想到这痛曾加倍落在盛泠身上，他便心如刀绞。

　　细雪覆没地府，连忘川河上都凝出冰层，无数亡魂被冻得哆哆嗦嗦。

　　“怎么回事？好冷啊——”

　　新来的亡魂不明所以，“真不愧是阴曹地府，冻得我好像又要再死一次了……”

　　“地府也会下雪吗？”

　　用不着阴差禀报，庭烨已经感知到了浓重的妖气。

　　是那位跟随花神跳进裂隙的大妖。

　　他竟出去了？

　　不消片刻，罗酆山也飘起了雪。

　　气息凛冽的大妖御剑而来，晦月抬眸见之，也诧异万分，“他不是在裂隙中吗？怎么出来了？不对……他以肉身来阴间？不要命了？！”

　　见到来者不善，罗酆山的阴差守卫当即手持勾魂索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那位阴差头戴高帽，上面写着一个“禄”字，冲他喝道：“大胆妖怪——”

　　师无霁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剑刃一翻，将阴差尽数冻成了冰雕。

　　“你——”

　　晦月手持判官笔，刚想出手就被陵霜拦了下来，“你不是他的对手。”

　　暂时冰封不会伤及阴差，顶多是冷了一点，限制他们的行动，师无霁横行无忌，径直将溟霜刃架在了庭烨脖子上，命令道：“打开裂隙入口。”

　　庭烨面色波澜不惊，晦月见他如此骇然之举，惊得睁圆了眼，“你疯了？”

　　肉身闯地府不说，还敢威胁阴司大帝！

　　陵霜冷静地同他解释，“眼下裂隙情况未明，贸然开启恐怕会引起冥府大乱。”

　　裂隙震荡，地府也受到波及，已震动过不下十次，里面的情况定然更是危急，虽说现在已有一阵子平静，但谁也不知其中状况，不可轻举妄动。

　　师无霁管不了那么多，溟霜刃折射出泠泠雪光，往庭烨咽喉更进一寸，“开还是不开？”

　　“你就算杀了本君也无用。”庭烨语气淡淡。

　　阴司大帝乃是地府所生，冥界所化，谈不上魂魄，更遑论活人，压根无法被杀死。

　　庭烨从冥河深处醒来至今已久数千年，欣赏世间的至情至性，手腕一翻便拿出了生死簿，虽仍残缺两页，却也足够问询神君生死了。

　　“他若活着，本君可以放你入内。”

　　庭烨翻动着生死簿，册页上流动着金色的字符，他缓缓问道：“可知花神名讳？”

　　师无霁不假思索，“盛泠。”

　　晦月却摇摇头，“帝君问的是花神大人真正的名字，盛泠应当并非他的本名。”

　　盛泠不是本名……

　　师无霁脑中嗡然一响，霎时一片空白，无意识地放下了溟霜刃，怔在原地。

　　他竟然不知道盛泠的本名……

　　见师无霁这反应，晦月亦是一惊，“你不知道花神大人的名讳吗？”

　　盛泠投身裂隙深处，师无霁毫不犹豫地追随而去，如此情意，生死相与，足见二人关系亲密，他们都看在眼中，不料师无霁竟不知对方名讳？

　　师无霁默不作声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咬了咬牙，又问：“可还有别的方法？”

　　问询姓名翻找生死簿是最为简易之法，若是不知，也就只能依照盛泠的飞升时日与方位测算，只不过会多费一些功夫。

　　好在陵霜记得盛泠飞升当日的景象，“那天刚好是人族的花朝节，三月三，上巳日。”

　　花神飞升，天下百花竞相开放，彩凤盘旋于濯光山上空，尾羽艳如繁花，彼时陵霜正巧布完了雨，山间雾气氤氲，被阳光一照，随之浮现出了七色虹光。

　　生死簿哗哗作响，字符跃动其中，庭烨依据陵霜所言翻到了记载花神生平的一页。

　　师无霁看不懂册页上奇怪的字符，时间紧迫，他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如何？”

　　庭烨略一沉默，晦月凑过去一看，金色字符黯淡，几乎要被生死簿划去，她张了张口，也缄默不语。

　　“……”

　　两人这番反应，师无霁已然得了答案，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险些克制不住浑身戾气。

　　庭烨见惯了死亡，语气平静，“生死簿所示，花神已有陨落之势，就算还活着，也只剩下一口气。”

　　“不可能！”

　　下一刻，溟霜刃再度出鞘。

　　阴气已将他脖颈处的皮肤侵蚀，露出青紫色的血管脉络，师无霁无暇顾及。

　　燃烧神魂的痛楚直击脊髓，师无霁后背浸出冷汗，脖颈间经脉暴起，只见消失的红线若隐若现，另一端漂浮在空中。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处方位挥剑而出。

　　“铮——”

　　剑刃如同砍在了金石之上，发出嗡然轰鸣。

　　师无霁的妖力蛮横无比，远超众人所料，连罗酆山也受了影响，乱石簌簌滚落，引发冥府动荡。

　　庭烨略略一惊，他竟然找到了入口所在？

　　晦月暗骂了一声，这下是不得不阻止他乱来了，判官笔在空中一划，周遭的阴气顿时聚集，骤然下压，化作一双鬼手，试图阻止师无霁发疯。

　　师无霁头也不回，反手挥出一剑，刹那间冥府暴雪肆虐，连阴气也一并冻结。

　　“晦月！”

　　陵霜连忙掀起雨师披风一挡，隔绝了雪沫，眼疾手快地将晦月拉到一边，才避免她被冻成冰雕。

　　幽冥帝玺浮于空中，庭烨近身的风雪随之消融，他沉声道：“你若继续乱来，本君不会手软。”

　　师无霁如今谁的话也听不见，没人能拦得住他。

　　……陨落？

　　不可能！绝不可能——

　　红线还在……他定然还在！

　　“冥顽不灵。”

　　庭烨挥了挥手，幽冥帝玺犹如泰山般压下，师无霁周身顿时涌动出磅礴妖力，带着移山拔海之势反击而来，连幽冥帝玺都难以将他全然压制。

　　庭烨皱了皱眉，师无霁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赫然生出了冰蓝色的妖纹。

　　这妖怪已经有暴走兽化的迹象了。

　　师无霁金眸晦沉，眼眶一点点圈红，溟霜刃一刻也不曾停下。

　　盛泠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他。

　　他会找到他——

　　会找到的——

　　师无霁压制不住内心狂躁，经脉隐隐发烫，妖力似海水般奔涌倾泻，尽数凝聚于剑刃之上。

　　不知砍了多少下——

　　只听一声玉碎，虚空陡然出现裂纹。

　　师无霁盯着那细若发丝的裂痕，祭出溟霜刃法相真身，数丈宽的利刃狠狠劈下，一时间风雪恣狂，四下震荡，冥府地动天摇。

　　他硬生生劈开了早已封闭的裂隙！

　　“不好！”

　　晦月抬手挡住纷飞的雪沫，寒风刀子似的刮来，连她的外袍都被划破了道道口子。

　　裂隙已破，庭烨凝神注目，幽冥帝玺悬浮其上，“若有亡魂涌出即刻绞杀，不得有误。”

　　陵霜以雨化冰，救出了一众阴差，阴差被冻得浑身哆嗦，颤抖着举起了勾魂索，“是……”

　　朔雪横飞，师无霁的身影快要被淹没。

　　裂隙破了个大口，众阴差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只听风声呼啸，什么也没有发生。

　　师无霁站在风口处，衣袍猎猎翻飞，只见裂隙之内空空荡荡，连一片残魂都不曾留下。

　　偌大的虚空中，只有一面雪色铜镜散发着微光，循着熟悉的气息，菱花照雪镜缓缓落入了师无霁手中。

　　铜镜打磨得极好，光可鉴人，映出他金色的眼瞳，兽化妖纹遍布脸颊，师无霁眼眶赤红，恍若滴血。

　　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盛泠做了什么。

　　师无霁抬手抚上镜面，雪光顷刻蔓延开来，他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拽入镜中，离他最近的晦月见状，下意识想拉住他，却遭到波及，连带着一旁的陵霜和庭烨也被牵扯入内。

　　阴司大帝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中招的一天。

　　雪光亮得刺目，众人闭眼适应了一阵，待到光线渐沉才睁开了眼。

　　陵霜看到眼前之景不由一愣，“这是……”

　　晦月听后立马应声，“陵霜，你在哪儿？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我也能听见你。”

　　他们看不见彼此，却能听见彼此的声音，仿佛被困在了同一间屋子，又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潮湿气息冰冷地贴近，庭烨睁眼便看到了平静流淌的冥河，蜿蜒至目光尽头，此乃他的出生之地。

　　陵霜站在云端上，入目是辽阔的大地，她一手拿着天泽盂，一手拈着柳条，二者皆为布雨灵器，是她最为熟悉的物件。

　　晦月看见无数孤苦亡魂飘在黄泉路上，队伍长得看不见头，由她亲笔批注善恶，核定功过。

　　传闻菱花照雪镜中有一处虚无之地，可照见人心。

　　师无霁看到了盛泠。

　　无数个盛泠。

　　花神殿那日面无表情给他下禁制的盛泠，被他抱着滚入雪地弄脏衣物闷闷不乐的盛泠，站在月色中助草木起死回生的盛泠……

　　还有捂着脖间小花脸色绯红的盛泠，偷亲他的、主动吻他的、不久前狠心抛下他的盛泠。

　　-“你不是一直想解除禁制？”

　　-“半个时辰之内，找到我。”

　　画面零零碎碎，好似被打碎的镜面，每一块细小的碎片都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无一例外，都和盛泠有关。

　　化象为虚，却来自于真实，他们全是师无霁记忆中的盛泠，生动鲜活。

　　常人或许分不清这些究竟是虚是实，但师无霁几乎没有犹豫，绕过层层幻象，定定朝着其中一人走去。

　　那人独自站在山下，仰头看着天，不知在想什么，身影单薄而寂寥。

　　盛泠神情格外专注，像是隔着云层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看着看着，眸中又透着几分迷惘，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在看何方。

　　师无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失，他穿过无数镜像，在流转的镜光中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盛泠的手腕。

　　盛泠转头看来，眸中藏着的雾蓝色越发明显，亮晶晶地映出他的身影。

　　顷刻间万籁俱寂，化象如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只剩下他紧紧牵住的这个。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