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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境现往昔 “小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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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明媚,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布幡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盛泠遥遥跟着一名花农入了城,这是他修炼成形后第二次下山,依旧有些辨不清方向。
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草靶子从跟前走过,对面茶棚里传来抑扬顿挫的说书声,惊堂木一拍,满座叫好。
再往前些,卖胭脂水粉的摊位前围着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挑选着,笑声清脆如铃。
“让一让——让一让嘞——”
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身后传来。
盛泠下意识侧身让开,卖菜大娘推着一辆独轮小车擦着他衣角轱辘辘驶过。
车上堆满新摘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街头叫卖声此起彼伏,充盈耳畔。
“热乎的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
“磨剪子嘞——戗菜刀——”
“糖人儿——吹糖人儿——小兔子小马随便挑——”
有一群孩童嬉笑着从身边飞奔而过,险些撞翻花农的背篓。
那花农“哎哟”一声,扶住背篓作势要骂,孩童却早已跑远,花农摇摇头,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弯腰拾起滚落的几枝桃花,随手插回篓中。
盛泠的目光落在那几枝桃花上,和山里野生的桃枝气息不太一样。
“郎君,买花不?”
那花农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花农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眼角堆着细细的皱纹,笑起来格外和蔼。
“自家种的,新鲜着呢,带几枝回去,插瓶里能开好几天呢。”
盛泠摸了摸衣兜,在人间需要用“银两”做交易,就和他们妖族的灵石一样。
“可是我没有银两。”
“嗐,不碍事。”
花农笑着递过来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这枝送你,回去插在玉瓶里,看着都欢喜。”
盛泠低头望向那枝递到眼前的桃花。
桃枝清丽,气味随风飘散在空气中,盛泠却不禁皱紧了眉。
气味刺鼻难闻,又冲又呛。
他生于山林,对草木有种天然的亲近,也有十足的敏锐。
明明是刚摘下的鲜花,却散发出浓郁腐臭,就算是草木枯萎也不会如此难闻,倒像是沾染了什么污秽之气。
三十年前他也来过此地,听说晴霄城的居民个个是伺弄花草的好手,同样的种子,到了他们手里,开出来的花便有了别处寻不着的气息。
传闻晴霄河自天上来,穿城而过,滋润一方,才有了这般适宜草木生长的水土。
那时城中花草茂盛,香气四溢,的确胜过别处两分,此地居民善养花,民风淳朴,若是沿着街道走一圈,怀里就会被塞满各式各样的鲜花。
“没钱来咱们晴霄城买什么花?”
有人听见他没钱,嘲弄了一句。
盛泠瞥了一眼她手中的鲜花,仍是散发着阵阵腐臭,那人见状,赶紧把背篼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这花贵着呢,没钱就别打主意!”
短短三十年,怎么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郎君?”
花农将桃枝往前一递,臭味直直钻入鼻腔。
盛泠回过神,后退了半步,说了句“抱歉,不必了”便匆匆离去。
花农只好将桃花放回背篓之中,看着对方的背影却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却想不起来了。
盛泠继续往城中走去。
晴霄城以花闻名,满城都是色彩缤纷的娇嫩鲜花,但是无一例外,每家每户的花香里都充满了腐烂的气味。
他在城中走了一圈,险些被熏晕过去,而那些慕名而来买花的人族似乎闻不到其中诡异,兴致勃勃地挑选购买,满载而归。
全城生意最好的一家花店名为“养芳斋”,位于晴霄河畔,众人举着黄金和银两争先恐后地前去抢购,场面一度混乱,还有人因为没买到心仪得鲜花而大打出手。
盛泠尚未走近就被冲天臭气熏到止步不前,缓了一会儿还是难以忍受,甚至被熏得有些头昏脑胀。
“郎君小心——”
只听有人大喊一声。
盛泠不知不觉中已经退至河边,被喊声一惊,骤然踩空,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河中栽去。
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将他稳稳拉了回去。
盛泠撞进对方的胸膛,嗅到丝丝缕缕清淡好闻的气息,在周遭腐气的环绕下显得尤其清新。
抬眸望去,入目便是垂落的墨发,以及一双暖棕色的眼眸。
此人身量高他许多,着一袭青衫,模样温润,约莫是谁家的郎君。
“多谢。”
“不必客气。”
青衫郎君笑起来亦是一派儒雅。
“接下来将要拍卖的是今日的压轴品种——”
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围在养芳斋前的人群当即爆发出热切的喧嚷。
求花者拼了命地往前挤,脸上挂满了笑,只要倾身上前深深嗅一嗅花香,就仿佛百病全消,忧愁全无。
场面有种诡异的中邪感。
在众人殷切的注视中,一名袅袅婷婷的女子捧着玉盆从内室走出,着一身鲜红的石榴裙款款而来。
花侍有意放缓脚步,那玉盆上盖了层薄纱,随着走动的步伐轻轻摇曳。
薄纱之下,花枝隐隐约约延伸出曼妙姿态。
求花者无一不仰颈以盼,眼神发直。
薄纱尚未摘下,他们已然闻到了香气。
“好香、好香……”
“这香气实在太美妙了,我定要为家妻求得此花!”
“老板,快快揭了这面纱!”
“……”
人群哄哄嚷嚷,花侍慢条斯理地将薄纱摘下。
“此花名唤美人靥,花香馥郁,有定神安心之效,整个晴霄城仅此一株,起拍价五两黄金。”
只见玉盆中的花通体洁白,就连枝干和叶片也呈现出雪一般的颜色,花朵小小地缀在枝头,却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如同美人颊边笑靥似的,令人迷醉。
有富商早已高高举起了钱袋,“我出十两黄金!”
“我出三十两黄金——”
“……”
盛泠暗中旁观这场吵闹的争抢。
围在商铺前的人状若癫狂,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拼了命地追逐花香。
那花刚一端上来,腐臭味就越发浓郁粘稠。
尽管盛泠及时封闭了嗅觉,仍是被熏得不轻。
加之方才穿过摆满鲜花的街巷抵达此处,盛泠此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腐臭味,难闻至极。
掐了个净身诀后,留下一抹灵识继续探查,他便远离了人群。
盛泠靠在一棵树下缓了缓。
河畔,一道孩童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娘亲,今日不是上巳日吗?怎么还没有看到花船和祭司大人?袚稧仪式……”
话音未落,花农打扮的妇女慌里慌张地捂住她的嘴,“你从哪里听来的?切莫再提!”
孩童脸上浮现出懵懂疑惑之色,皱着眉委屈极了,大抵是想不通母亲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妇女神色紧张地四顾张望,确认没有其他人听见后赶紧抓着小孩的胳膊把人匆匆忙忙拉走了。
河畔重归安静。
盛泠从树后走了出来,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挪开鞋底一看,是一块刻了字的小木牌。
木牌磨损严重,背面錾刻着古老的花纹,正面雕刻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难以辨认。
不过这种制式的木牌,盛泠印象中好像见过。
上巳日。
三月三……
盛泠倏地想了起来。
三十年前,也是上巳日。
他初下山,在山道上救了一名采花的青年,就是那名青年带他入了晴霄城。
“袚禊祈福,驱疫辟邪,除却晦气,广纳福运——”
晴霄河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船,随着河流经过画桥之下,站在桥上的祭司身着长袍,上面绘满了古老而神秘的符文,祭司庄重而虔诚地为城民袚禊,从桥上洒下纯净的露水,除去满身晦气。
祭司腰间挂着代表身份和地位的木牌,就和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盛泠正看着手中木牌,却不知从哪儿伸出一只枯朽的手,手背上画着怪异的绿色纹路。
那人自顾自将木牌拿了去,口中还念叨着,“怎么掉到这里了……”
他抬头一看,是一名两鬓斑白的夫人,手里拄着枯木拐杖,样貌看上去不过人族中年,身形却已佝偻,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夫人举止自然地将木牌挂回腰间,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小郎君,你是外来人吧?”
盛泠点点头,想起三十年前那名祭司的手背上,也是绘满了图腾。
“你是袚稧祭司?”
听到久违的“祭司”二字,老夫人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却又难免有些怅然。
她叹了口气,“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晴霄城也已经不再过上巳日了。”
“这是为什么?”
盛泠见她神色不似作假,继续问,“城中之事,也和这有关?”
老夫人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沉默了好一阵。
“你发现了?”
不等他回答,老夫人便再次长叹一声,而后缓缓问:“小郎君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盛泠犹豫片刻,跟着老夫人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枯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出“咚咚咚”的声响,老夫人不管旁人如何看她,慢吞吞地继续朝前走,闲聊似的问道:“小郎君,你来晴霄城做什么?”
盛泠如实回答:“偶然路过,进城逛逛。”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老夫人见他走过一条条摆满鲜花的街巷,仍旧两手空空,问:“小郎君怎么没买花?”
晴霄城向来以花闻名,南域境内无人不知,不管外来人因何前来,都免不了带一枝花走。
“是因为花不够好看,还是不够香?”
不买花的人无非是这两种答案,或是说天生不喜欢花草。
盛泠却道:“我没有银两。”
来到岔路口前,老夫人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犹豫片刻,往右边的小路走去。
道路从宽敞的街道变成了窄小的巷道。
老夫人熟门熟路地从道旁的灯柱里端起一盏烛台,微弱的烛光照着又黑又长的湿冷小巷,黑洞洞的仿佛看不到尽头。
烛火在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光一晃,人影也就跟着一晃。
走到巷道中段时,盛泠忽地停下脚步。
前面的“咚咚”声也跟着停了下来。
长夜寂寂,老夫人的嗓音沙哑地飘荡在风里。
“小郎君,你怎么不走了?”
巷道狭窄,腐烂发臭的气息又丝丝缕缕弥漫上来,又浓又重,令人作呕。
腐臭冲天,就算是封闭了嗅觉也无济于事。
盛泠皱着眉,退后半步。
老夫人沙哑的嗓音又低又闷,幽幽问:“你来晴霄城为什么不买花?”
问完,她才想起来盛泠说过自己没有银两,而后改了口,“你来晴霄城为什么不带银两?”
盛泠:“……”
只听“咚咚”两声闷响,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敲,盛泠一时不察,脚底骤然失重,跌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掉落之前,他听见老夫人低声说:“绾娘,如此俊的郎君,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