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河灯 从兜中摸出 ...

  •   “妖、妖怪……”

      “妖怪——”

      过路的人被他的凶相吓到,一边叫一边逃,原本已经快散场的夜市又多了不少围观者,有的人甚至拿着木棍和火把作为武器,试图往计无施身上招呼。

      “他是妖怪!”

      “杀了他——”

      妖怪?

      计无施皱着眉,低头看向垂落胸前的银发,发梢还沾染着鲜血,散发出丝丝血腥气。

      这气味刺激了心神,经脉里滚动着热意,灼烫四肢百骸,令他横生暴戾。

      有人抽出刀剑,厉声嘶吼:“杀了他,他是妖怪!”

      计无施眉目一凝,指节缓缓攥紧,眼底翻涌着即将失控的戾气。

      “兄长!”

      计无忧和计无双快步冲出,死死挡在计无施身前,急声辩解,“他不是妖怪,他是我们的兄长!”

      周遭人声鼎沸,谩骂不止,耳畔嘈杂喧嚷,漫天摇曳的花灯落在眼底,竟尽数化作狰狞摇动的火把。

      经脉中狂暴躁动的气息一次次冲击着理智,却又被一声声“兄长”强行压下。

      群情激愤之际,街巷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乔霜与计丞泽策马赶来,声线沉冷威严。

      “让开——”

      围观百姓层层叠叠堵满整条街巷,见城主亲临,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越发激动,纷纷高声请愿。

      “城主,杀了他!您万万不能养一个妖怪在城中啊!”

      “是啊!城主向来护佑抚月城百姓,可这外乡人银发妖异,性情暴戾,分明是妖孽作祟!留着他迟早祸害全城!”

      此起彼伏的逼压声铺天盖地,人人都要计丞泽秉公处置,斩杀计无施以安民心。

      计无施垂着眼,立在原地。

      乔霜上前站在他身侧,看向一众百姓,字字清亮:“不过是身染怪疾,何来妖孽之说?仅凭发色样貌给人定罪,未免太过武断刻薄。”

      百姓依旧不依不饶,吵闹不休。

      计丞泽抬眼扫过众人,一把揪住喊得最大声的那人的衣襟,冷声问:“若是你家郎君一夜青丝尽白,旁人不分青红皂白,直呼其为妖怪,喊打喊杀,你待如何?”

      那人低声辩驳:“我儿子他不可能是妖怪啊。”

      计丞泽沉声反问:“那本城主的儿子便是妖怪吗?”

      众人当即沉默不语,乔霜拿出手帕,替计无施擦去头发上的血渍,“我们回家。”

      无人再敢阻拦。

      当夜,计丞泽遍请抚月城所有名医,连夜为计无施诊治,可一众名医轮番诊脉,皆是摇头叹息,对此怪疾束手无策。

      唯有一名巫医闻讯赶来,诊脉过后缓缓开口,“令郎体内精气紊乱躁动,戾气潜藏脏腑,若是不施药压制,每月必会发作一次,会于次日恢复如常。”

      “若是长期服药调养,便可压制躁动气息,大幅缩减发作频次,保神志清明,只是此疾根深蒂固,需终生服药压制。”

      巫医留下一纸药方,反复叮嘱计丞泽,汤药须日日煎煮服用,一日都断不得。

      次日一早,计无施果然恢复了往日模样,黑发墨瞳,与从前分毫不差。

      起初他每月都会失控发作,长久按时服药调养后,发作间隔慢慢拉长,变成三月一回。

      虽说汤药能稳住他的外表与神志,让他维持正常模样,可计无施心底始终清明,体内那股翻涌躁动的戾气从未被驯服,药物只是硬生生将其封堵在体内。

      尽管那夜受伤的边陲客得了城主府的赔偿和安抚,他们仍在外宣扬计无施那日下手的狠毒,城中人私底下都管他叫城主的“妖怪养子”。

      乔霜让他别理会闲言碎语,只当是得了怪病,计无忧和计无双仍是声声唤他“兄长”,和从前没有两样。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一年。

      直至次年七月,即便日日按时服药,计无施依旧能清晰感知体内异动。

      药石效力日渐微弱,隐隐有些镇不住体内狂躁,戾气如同蓄势滔天的洪水,拼命冲撞着封堵的经脉。

      他暗中私自加重药量,仍旧无法压制。

      恰逢朔日将至,为避免伤及旁人,计无施决定独自出城,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度过发作之日。

      先前每次发作,第二天便能恢复如初,这次虽然费了点功夫压制,但他还是在次日破晓时分回了城。

      他归来时,只见城主府,门户大开。

      万般死寂。

      刺鼻的血腥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计无施看清遍地猩红,猛地顿在原地。

      出门前还笑盈盈同他说话的乔霜,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被她护在身下的两个孩童气息全无。

      计无双紧紧攥着一枚造型粗糙的木雕,是她初学手艺偷偷雕琢,打算送给兄长的礼物,如今沾染鲜血,再也送不出去。

      计丞泽身中数刀,至死仍不肯倒下,僵直伫立,死死守在妻儿身前。

      厅堂之内,却依旧充斥着匪徒粗鄙张狂的笑谈。

      “都说抚月城富庶,城主府更是富可敌国,今日一看,宝贝可真不少!”

      “这下彻底发财了!”

      “这城主倒是硬骨头,难缠得很!若非我们挟持两个稚童逼他束手,还真杀不了他!”

      边陲山匪以烧杀抢掠为生,常用铁爪作为凶器,以此伪装成野兽杀人,他们在殿中肆意翻箱倒柜,搜刮金银珍宝。

      计无施站在院中,感觉心脏被剜掉了一大块,空落落地往下沉,痛不欲生。

      常年积压的妖性此刻彻底决堤。

      计无施周身妖力翻涌,黑发尽数褪作霜白,浅金色眼瞳覆上一层浓重血色,妖异可怖。

      那些山匪看到他,浑身冷汗直流,当场就想逃,连金银珠宝也来不及拿,还没跑出两步,就被利爪切豆腐似的砍成两截,血肉碎块散落满地,再无人样。

      计无施面无表情的站在血海中,森白的利爪还在往下淌着血,经脉中的暴戾好似因为血气得到了安抚,将山匪碎尸万段竟让他感到痛快不已。

      “好重的血腥味。”

      一名紫色衣衫的女子不知何时坐到了墙头之上,一面拿着酒壶晃悠,一面问他:“小妖怪,跟我走吗?”

      计无施没有抬头,“我不是妖怪。”

      “可他们要杀你。”

      “不会的。”他下意识否认。

      师月明让他看向门口,“你看。”

      城中闻讯赶来的百姓手持刀棍火把,层层围堵,看到遍地惨象,有的人当场吐了起来,有的人目不忍视,掩面而泣,众人的目光惊惧又憎恶。

      “这该死的妖怪,本性暴露,竟然屠了城主满门!”

      人群怒骂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城主夫妇待他恩重如山,养育多年,想不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外乡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早就该杀了他!”

      计无施辩解,他杀的是山匪,可无人相信。

      有人对他挥了刀,可刀刃劈在他血肉之躯上,竟似撞上坚不可摧的玄铁,半点无法深入,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计无施没还手,任由周遭刀枪相向,他已感知不到皮肉的疼痛,至亲惨死的剜骨之痛,早已麻木了五脏六腑。

      动手百姓无一不惊恐战栗,尖叫声此起彼伏。

      “妖怪……”

      “真的是妖怪!!”

      天上乌云密布,快下雨了。

      计无施俯身,在身上干净的地方擦去血渍,伸手想要为惨死的家人一一收殓尸骨。

      不能让他们淋了雨。

      有人上前阻拦,厉声呵斥,不许他触碰城主府众人的遗体。

      计无施侧目一凝,眼底浮满猩红。

      他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对方便肝胆俱裂,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再不敢多言半句。

      眼看着雨就要落下来,计无施将尸体小心翼翼地搬到了屋檐下。

      他恢复了黑发黑眸的模样,看起来没那么可怖。

      有人试探性地上前帮忙,没被呵斥,也没被驱逐,不禁松了一口气。

      计丞泽一家护着抚月城众多百姓,总有人念着他们的好,就算计无施要杀了他们,他们也总得为城主一家收殓尸身。

      况且如果真是计无施下的手,此刻必然不会如此慎重地将尸体放到淋不到雨的地方。

      那些模糊不清、难以分辨的血块,留下了可以辨识的衣物,俨然是在边陲作乱的山匪。

      一旦有人上前了,人群就陆陆续续地过去帮忙,看到尸体惨状都忍不住落了泪。

      尸体一具接一具,统共一百二十二人。

      计无施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度过那段时日,身躯如行尸走肉,体内却还翻腾着暴戾之气。

      离开抚月城后,他沿着边陲,将所有山匪尽数剿灭,黄沙遍地,师月明又拎着酒壶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询问,直接将计无施强行捡了回去。

      “你天资不凡,来扶余山当我徒弟可好?”

      “不好。”

      他坐在踏云兽的背上,低头才发现身上的衣衫在打斗中破了几个洞,那是乔霜亲手给他做的,一针一线密密缝织而成。

      计无施浑身染血,被师月明带到了一处庭院,他在水边一遍遍清洗手上已经凝成块的血渍,将水流也染得脏污不堪。

      “小妖怪,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是妖怪……”

      “你是。”

      师月明并不在意他怎么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你往后跟着我姓,这山中云雪常驻,终岁无霁,就叫——师无霁,一听就是我徒弟。”

      他只有计丞泽一个师父。

      “我不是你徒弟,更不是妖怪!”

      师无霁一拳砸向水面,妖气在此刻清晰地运转,流经四肢百骸,将水车也震得一顿。

      他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垂着头久久不语。

      水中倒映出他的模样,眼睛又变成了金色,发梢也生出银白。

      他就是妖怪。

      师月明要他学习术法,又要他修习剑术,还抓来了几只大妖给他练手。

      那时师无霁刚学会运用妖力,险些被打得半死,命都快没了。

      他还是会想起抚月城的种种,每当这时,他就会跑进藏书阁躲一躲。

      师无霁偶然翻到一本记录了往生咒的古籍,他学得认真,看过几遍就已经刻在了脑中。

      他偷偷跑回了抚月城,跟着师月明修行,师无霁已经学会了隐身的术法。

      他去做了什么,师月明自然知道,却也从没过问,只是给他抓来的大妖修为更高了,让他不得不努力修炼,否则性命难保。

      山中岁月在不经意间如同流沙溜走。

      扶余山常年飞雪,偶尔也会放晴,不像抚月城有四季更迭,万物变迁,这雪山过去千百年,仍是雪山。

      待他掌握了师月明教他的大部分术法,他也已经从十几岁的人族少年,长成了初具灵威的大妖。

      师无霁在某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又想起了乔霜给他做的冬衣,计丞泽给他削的小木剑,还有两个得了风寒不肯喝药嚷着要吃陈皮糖的弟妹。

      他又去了一趟抚月城。

      这才发现人界已经恍然过去数十年。

      师无霁披着斗篷,走在已然改换模样的街巷,路边仍然贩卖香料和皮革的摊贩,却没有熟悉的面孔。

      花灯满街,又是一年元宵。

      他沿着街一直走,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河边。

      各色的河灯飘在水面上,蜿蜒至看不见的尽头。

      “我们阿悠怎么买了这么多河灯呀?”一名妇人将怀中稚子放到夫君怀中,接过女儿手里满满当当的河灯,笑着问。

      女儿尚年幼,一只一只挨着数,“娘亲一个,爹爹一个,弟弟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哎呀买多了。”

      妇人摸了摸她的头,笑盈盈道:“那我们阿悠可以多许一个愿呢。”

      女孩却摇了摇头,她拿着多出的河灯,似乎有些苦恼,在不经意间,注意到了身旁披着斗篷的高个子。

      所有来河边的人,手里都捧着一盏河灯,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河边,看着对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扯了扯师无霁的衣角,“大哥哥,这个花灯送给你。”

      师无霁低头看去,女孩仰着脸,样貌和当年的小妹重叠,连眉毛上的痣都分毫不差。

      他本想摸摸小妹的头,却还是收回手,转而接过了那盏河灯。

      “多谢。”

      “不客气!”

      师无霁从兜中摸出一把糖,放到小妹手中,那是他在街边随手买的,不知为何就买了一袋。

      “这个给你,作为回礼。”

      “哇!陈皮糖,谢谢大哥哥!”

      小妹开开心心地跑回到爹娘身边,将那糖分了一半给弟弟。

      妇人问起那糖的由来时,女孩指向师无霁方才的位置,却见那里空空如也。

      “大哥哥怎么不见了?”

      师无霁坐在树上,看着河灯顺着水流飘至天边,一家四口在月色下手牵着手回了家。

      祝他们这一世福寿绵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