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魔头只想谈恋爱》善也

33、赝品 真假师无霁

　　城主府位于抚月城西南角，是一处极宽阔的府宅，那府中后院不知何时无故长出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平日里笼着厚厚一层浓雾，连路也看不清。

　　曾有城民误入其中，出来后就变得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严重的甚至回家就一病不起。

　　因此除了身上有点修为的仙师，寻常人轻易不敢入内，但有些不怕死的外乡人猜想里面定然是藏了宝贝，所以故意传出异闻，引得旁人不敢靠近。

　　那外乡人从府中出来后，就变得呆愣痴傻，有人疑心是那雾中带着害人的瘴气，自那以后外乡人就管城主府叫瘴雾林。

　　夜风从身旁掠过，两道身影在月色下疾行。

　　盛泠微微侧头，师无霁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他不好断定“计城主”是否与他有什么关系。

　　约摸两刻钟后，他们在城主府前停下。

　　城主府前立着两尊高大威猛的石狮子，朱红色的围墙矗立数百年，已然有了裂痕，府内探出数丈高的青翠竹枝，可见整片府邸都变成了竹子的生长之所。

　　盛泠正想伸手推开大门，见那门环上落满了灰，却又顿了顿。

　　师无霁见状，心知他又是嫌脏，一脚踹开了门。

　　“……”

　　大门“砰”地打开，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郁郁葱葱，又遮天蔽日。

　　空气中传来细碎的“咔咔”声，那是新生的竹笋顶破地砖发出的声响。

　　怪异的是，如此密集的竹林底下竟还有两条十分规整的小道，像是设计引人而入的陷阱。

　　竹林遮盖了府内原本的陈设，师无霁却知晓这里原本有一弯清澈的流水，还有假山和亭台，亭台边种了两棵槐树，亭亭如盖。

　　他的目光在碎裂的地砖上静了一瞬，师无霁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随后问：“走哪条？”

　　盛泠将手放在竹身上，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此处的竹林亦是没有一点草本灵物该有的生气。

　　他随意挑了一条较为宽敞的小道。

　　师无霁跟在他后面，迈步踩上小道上刚刚冒出头的一点笋尖，不动声色地将其碾入地底。

　　就这样不知踩了多少棵，仍是有笋尖从地底不断冒出来。

　　师无霁语气冷硬，“这竹子还真是霸道。”

　　盛泠垂眸望向地面，“这城主府的地底已然是竹子的领地。”

　　竹性本就霸道，地底根须盘根错节，占据了整片土地，但凡其他草木抽芽，都会被虬根绞断夺尽养分，这一方地界，只许青竹疯生。

　　话音未落，脚边又一截嫩笋顶开碎石，顶着湿润的泥痕探出头来，生生不息，无休无止。

　　师无霁面无表情地抬脚，将那笋尖碾入尘泥。

　　“花神大人也对此束手无策？”

　　盛泠折下一根竹枝，缓缓道：“若它是活的草木，倒在我的司掌之下，可这死物却不归我管。”

　　死物？

　　师无霁微微皱眉，看这不断冒尖的竹笋，几乎把城主府给捅破了，半点瞧不出“死物”的样子。

　　盛泠继续往前，空气里弥漫着不知名的气味，有点像进城沿街走过就能闻到的香料，却又混杂了些别的，闻起来令人头昏脑涨。

　　能致人痴傻的大概就是这股怪香。

　　香味虽难闻了一点，却对盛泠和师无霁不起作用。

　　走了没几步，盛泠忽地停了一下。

　　脚底的触感古怪，黏腻非常，盛泠低头一看，小道上不知何时淌了遍地的血。

　　他踩在血中，觉得浑身不适，皱紧了眉。

　　“师无霁……”

　　盛泠回头，想说他们可能选了个刘在林同样的路，却只见竹林摇曳，方才还跟在他身后的妖怪没了踪影。

　　“师无霁？”

　　盛泠扬声喊了两遍，依旧不闻回音。

　　他下意识碰了碰腕间玉镯，禁制隐隐发光，藤蔓的另一端从镯子上延伸而下，隐入竹林深处。

　　师无霁什么时候跑到他前面去了？

　　踩在血上行走让盛泠浑身犹如万千蚂蚁在爬，他勉强自己走了几步，实在有些难以忍受，足尖一点，便跃上了竹梢。

　　视野变高，盛泠踏在竹枝上往禁制的方向走去，看到了和刘在林所言差不多的景象。

　　郁郁葱葱的竹林中间有一片不小的空地，是个没有被竹林占据的庭院。

　　血流成河，遍地都是尸体，他们衣着华贵，倒在血泊中，脸上还留着死前惊恐的神情。

　　盛泠落地查看，发现他们伤势统一，皆是利爪抓伤所致，乍一看像是野兽所为，但若是如此，伤痕又太浅了些，野兽可不止这力道，一爪便可见骨。

　　尸体横陈，有老弱妇孺，也有中年男女，看上去应该是一家人，而且刚死没多久。

　　如此多的尸体和鲜血，血腥气却很淡。

　　真是古怪。

　　周遭的景象也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血色时深时浅，尸体的衣服时而鲜亮，时而古旧。

　　盛泠上前细探，见一妇人死前仍护着怀中孩童，而那孩童手中攥着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上刻着抚月城的徽记，他在入城时曾见过。

　　盛泠在此刻恍然回神。

　　这遍地尸体，就是被害的城主一家，他和刘在林看到的，不过是数百年前的残象，若隐若现，所以才会时新时旧。

　　盛泠环顾四周，却没找到刘在林所说的阵法。

　　他正思索着，只觉腕间禁制轻震，金色藤蔓清晰地指向庭院后方。

　　师无霁就在附近。

　　盛泠跟着藤蔓指引跟过去，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看到了手执重剑的熟悉背影。

　　他怎么又变回了本相？

　　“师……”

　　盛泠刚一出声，对方却提剑劈来，灼云重剑燃着腾腾烈焰，妖气冲天。

　　赝品？

　　这是盛泠的第一反应。

　　他毫无防备，凭着本能迅速翻身躲避，险些被烈焰缭了衣袍。

　　落地之时，盛泠有意后撤拉远距离，吟月弓已然攥在手中。

　　对方却穷追不舍，一剑狠过一剑，时而烈焰滔天，时而冰霜遍地。

　　盛泠不擅近战，却频频被他贴身攻击，有好几次险些没避开命门。

　　在躲避的间隙中，他顺着禁制藤蔓看过去，对方脖子上赫然缠着一圈咒枷。

　　禁制还在，难道眼前这人不是赝品？

　　盛泠喊他，“师无霁！”

　　“师无霁”的剑没有因此停顿，金眸里浸着杀意，再次拉近间隔向盛泠攻击而去，招招致命。

　　禁制竟然毫无反应。

　　吟月弓只可远攻，折光箭勉力一挡也只能阻隔些微攻势，盛泠节节败退。

　　但他不相信禁制会突然失效。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先前还好端端的，师无霁这翻脸不认人的模样也太过古怪。

　　如果是赝品，为何会有禁制？

　　冰雪覆地而来，盛泠连连躲避，背身跃至竹梢，只见自己方才停留的地方刺出道道冰棱。

　　这是半点余地也不留。

　　“师无霁”握紧重剑骤然一转，烈焰瞬间吞没冰霜，他似乎对盛泠一味地躲避很不满，讥讽道：“堂堂神君，就这点本事？”

　　盛泠扣紧长弓，指尖捻住箭羽，只听嗡然一声，无数利箭如同骤雨破空，裹挟着精纯的神力朝“师无霁”飞掠而去。

　　“雕虫小技。”

　　“师无霁”冷嘲一声，不闪不避，径直迎着漫天呼啸而来的箭雨踏步上前，重剑寒光乍起，挥出一道势不可挡的凛然剑气。

　　神力对妖魔有天然克制之效，但这对“师无霁”似乎并无作用。

　　交锋的刹那，神力忽地溃散，无数箭矢尽数被剑锋从中劈断，断箭残杆纷飞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

　　盛泠皱了皱眉，就算他神力大减，折光箭也不至于一砍就碎。

　　“师无霁”攻势不停，重剑一横，掠至盛泠身前。

　　“结束了。”

　　凌厉剑气猛地逼近，盛泠反手射出三箭，令师无霁停顿了一瞬。

　　趁此时机，盛泠旋即扭身闪避，腰腹绷出柔韧的弧度，覆满冰霜的剑尖堪堪从他颈侧擦过，划出一条细细长长的血线。

　　他捂住脖颈，垂眸的一瞬恰好望见滚落的血珠坠向地面，竟突兀地拐了个弯，偏斜着落向别处，好像撞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无形屏障。

　　看来此地设了法阵，大抵是克制神力用的，致使他无法使出全力，师无霁突然对他下手是不是也受了这法阵的影响？

　　不等盛泠细想如何破阵，“师无霁”再度欺身逼近，剑身裹满凶悍妖气，竹林随之飘起了细雪。

　　盛泠抬手轻碰耳坠，菱花照雪镜落入掌中，正要将袭来的攻势尽数转嫁回去，却听铮然一声金铁轰鸣，一柄烈焰腾腾的重剑横空出世，挡住了森森剑气。

　　“终于抓到你这个冒牌货了。”

　　盛泠蓦地抬头，只见一青一玄两个师无霁，手执重剑交锋而对，兵刃相接，悍然妖气震得竹林哗哗作响。

　　“师无霁？”

　　盛泠心头一震，当即碰了碰腕间白云镯，禁制藤蔓当即发出金光，只见玄袍师无霁和青衫师无霁脖子上皆有一圈金色藤纹。

　　怎么会有两道禁制？

　　妖气相撞，引出道道罡风，师无霁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觉到一阵怪异，像在照镜子。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玄袍师无霁冷声一笑，“本君的来历，你不是很清楚吗？”

　　“不过一个赝品，少装神弄鬼！”青衫师无霁握紧灼云，剑上的妖气陡然暴增。

　　“究竟谁才是赝品？”

　　“等你死在本君剑下自见分晓。”

　　真假师无霁实力相当，不分上下，盛泠站在一旁举起了吟月弓，却不知该对准谁。

　　方才禁制对玄袍师无霁并不起效，不知对另外一个是否同样失效？

　　犹豫之际，盛泠试探性地小小拽了一下禁制。

　　打斗中，只见青衫师无霁动作猛地一滞，险些被玄袍师无霁削去半截头发。

　　“你做什么？！”

　　青衫师无霁恼怒地看向他。

　　这个时候拽禁制，是想让他被赝品砍死不成？

　　“对不住。”

　　盛泠自知理亏，不过这下他便知道谁真谁假了。

　　真假师无霁打得不可开交，身影移动速度极快，只能看到一青一玄两道流光。

　　青衫师无霁见玄袍师无霁脖颈间也有藤纹浮现，眉宇间的戾气更甚，“你怎么会有这个？”

　　玄袍师无霁将他的剑气轻飘飘挡回去，嘲弄道：“也就你会被这唬人的东西拴住。”

　　“找死！”

　　青衫师无霁被惹恼，一剑接一剑毫不客气地往玄袍师无霁身上招呼。

　　原本难分伯仲的两人，现在隐约有了高下之别。

　　盛泠捏紧箭矢对准“师无霁”，却在松手之前不禁顿了顿。

　　青衫师无霁手执重剑，剑气如虹，势不可挡。

　　玄袍师无霁尽力招架，宁愿被划破手臂，也不肯离开庭院半步。

　　他有什么一定要留在庭院的理由吗？

　　盛泠略一思索，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法阵。

　　青衫师无霁下手够狠，令玄袍师无霁不得不倾尽妖力对敌，如此之下，便露出了一点破绽。

　　他似乎一直在尽量让自己靠近某个方位。

　　箭尖对准院中槐树，盛泠松开手。

　　折光箭裹挟细碎流光破空疾射，玄袍师无霁眉峰骤然紧蹙，不顾身后劈来的剑锋，仓促侧身避开攻势，旋即提剑急追，一心要击落这支羽箭。

　　“该死……”

　　见此情形，盛泠唇角一勾。

　　猜对了。

　　尽管他速度极快，青衫师无霁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剑斩向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箭矢没入槐树。

　　大地轰然震颤，周遭的景象陡然生变，郁郁葱葱的竹林消失不见，豆大颗的雨点落了下来。

　　虚空扭转，仿佛宇宙洪荒皆在流动。

　　此刻万籁俱寂，真假师无霁也不见了踪影。

　　盛泠却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间变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