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魔头只想谈恋爱》善也

31、刀冢 捉弄人。

　　名门正派？

　　慕和面色难看，面对质问哑口无言，被血腥气冲得几欲呕吐，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今日见闻的桩桩件件足以颠覆他的所知所识。

　　青云宗上上下下数百人无一活口，如今是死无对证，盛泠心下有了猜测，“万刀冢立于何处？”

　　听他这么一问，慕和茫然过后又逐渐回神，心下隐隐有了预感，“该不会……”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万刀冢立在后山的宗庙附近，冢前竖了石碑，鲜花和祭品摆满山路，可见青云宗在柔越城的名声威望。

　　盛泠环顾四周，只见树旁静止的草叶似乎晃动了两下，待他仔细一看，又恢复了原样。

　　师无霁站在万刀冢前，几乎猜到了“名门正派”的所作所为。

　　他握住慕和的剑柄拔剑出鞘，万刀冢被一剑劈开，泥土翻飞，染满血迹的碎刃落了遍地。

　　只见刀柄和刀身上镶嵌着鳞片和宝石，断掉的刀穗挂着犬牙和毛茸茸的装饰。

　　那堆碎刃上还残留着术法，师无霁又落一剑，障眼法破除，露出刀刃残片的真实模样。

　　那刀柄装饰不是宝石，分明是妖怪的眼珠！刀穗是森森狼牙，还有火红色的狐狸断尾……

　　鹿角、鹰目、蛇鳞……

　　全是从妖怪本体上扒下来的物件。

　　师无霁皱紧了眉，“铮”地一声将长剑插入泥地。

　　望见那碎刃上嵌着的妖骸碎块，慕和僵立原地，刺骨寒意直窜天灵盖，从头凉到脚底。

　　他修仙从道，自然也能看出这些镶嵌之物的来历，全是活生生从妖族身上剜割下来的残躯！

　　他从前竟毫无所觉。

　　“难怪……”

　　难怪近几年青云宗门下弟子所锻造的刀刃越发锋利强悍、灵力浑厚，他只当青云宗悟出了新的锻刀诀窍，想不到原来是用了此等腌臜之法。

　　他居然还打着伏魔卫道的旗号去找师无霁寻仇，满心愤懑，却不知师无霁分明是替天行道才对。

　　真是可笑……

　　一直以来，京云宗都是仅次于青云宗的存在，慕和虽为京云宗首徒，却也对青云宗钦佩之至。

　　他素来敬仰为人间正道降妖除魔的师姐师兄，想着有朝一日京云宗也能与青云宗比肩，数年来为此沉心修行，却不想他所崇拜的青云宗竟然做出如此勾当。

　　天道轮回，因果有报，师无霁不禁讥讽一笑，“那冒牌货竟还做了件好事？”

　　至此，盛泠大抵也想明白了。

　　赝品多半不知青云宗所作所为，仅仅是因为青云宗位于汶水上游，依山而建，血液可随台阶淌入水中，要是换成别的宗门也难逃一劫，他需要的就只是淬了毒的人血，用以侵蚀草木，以便于窃取地脉。

　　风声穿林而过，细碎的声响落在寂静山间，竟似无数冤魂低低呜咽。

　　慕和颓然跪倒在地，他自幼年就一心向道，笃信宗门大义，此刻心中坚守多年的道统轰然崩塌。

　　他攥着地上的断尾，不知该如何自处。

　　师无霁从前就见识过人族的卑劣下作，此番景象，更让他窥见人心险恶，贪得无厌。

　　他垂眸看着遍地沾血的妖骸，就算去地府将青云宗恶人的魂魄翻出来下油锅也不为过。

　　慕和将那断尾收入袖中，仿佛又看了那个捧着新鲜果子放在他窗台的少年，总是等他发现了再悄然离去。

　　可如今，手中僵硬的断尾早已没有了温度，皮毛也不似生前光滑油亮。

　　慕和喉头艰涩，不免哽咽，“大人，他们……还有来生吗？”

　　六道轮回，人族总是盼望着来生。

　　盛泠摇了摇头，说道：“妖怪没有转世，但历经沧海变迁，或许可以重新聚灵。”

　　闻言，师无霁轻轻瞥了一眼盛泠，没拆穿他。

　　这是非常温和的说法。

　　妖魂一旦溃散，便彻底归于天地、散入山河。

　　纵使来日机缘巧合、重聚灵息，新生的妖灵也只是全新躯魂，再不是从前那个生灵了。

　　妖魂已逝，业报昭彰，青云宗众人生前犯下这等祸事，死后去了地府，恶魂定然也不得好过。

　　盛泠想起晦月曾赠与他一道令信，可送入地界直接呈到司判大人桌上。

　　他在须弥戒中翻找片刻，摸出了一张黑底染金的信笺。

　　先前在幻境中，纵使失了记忆，碰见晴霄河底数不尽的亡魂时，他仍是下意识想与地界传信。

　　师无霁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的树下，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问道：“神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此番前来，本是为追查赝品的行迹，却意外揭穿了青云宗的真面目。

　　盛泠写完信，将那信件烧了个干净，不消片刻，司判大人就能收到这封请她按律严判恶魂的书信。

　　慕和听闻妖怪还能重新聚灵，振作了不少。

　　他一向正气凛然，嫉恶如仇，“青云宗罪行滔天，必定要告知天下，还妖族一个公道。”

　　这言论颇为耳熟，师无霁不禁嗤笑一声，“也不知先前是谁说要杀了师无霁，替青云宗讨个公道？”

　　慕和顿时红了脸，“我那是受人蒙蔽。”

　　接着，他又说：“青云宗一夜覆没，是该当罪责，师无霁屠尽青云宗上下众人，也算是报应轮回。”

　　“但青云宗里里外外共有数百人，并非人人都是大奸大恶之徒，师无霁免不了伤及无辜，也是造了杀孽。”

　　“所以……”

　　师无霁接过他的话，“所以你要匡扶正义，替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话都被他抢去说了。

　　慕和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讨公道”，还带领师弟师妹杀上了扶余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师无霁正考虑要不要变回本相捉弄人，一枚石子儿却倏地弹到了他肩上，又滚落在地。

　　抬眸望去，对上盛泠的目光，花神大人显然看穿了他的想法，颇有几分无言以对。

　　师无霁俯身捡起那枚石子儿，捏在指尖把弄。

　　只听盛泠缓缓说道：“以青云宗在柔越城的威望，想必人族轻易不会相信拥戴多年的宗门会做出此等恶事。”

　　况且寻常人看不出万刀冢之中的玄机，那铺满妖怪皮肉的演武场勉强能算证据，但百姓敬仰青云宗已久，揭开此事恐怕并不简单。

　　慕和心生一计：“大人，要不……”

　　话音未落，只听身侧荒草丛中发出细微的动静，藏着刻意压制的异动。

　　慕和大喊，“谁？”

　　从他们到达这万刀冢开始，就有人隐匿气息暗中观察，此刻终于藏不住了。

　　盛泠身形一动，正要朝草丛掠去，师无霁快他半步，大手一扣，稳稳锁住了那个妄图伏地逃窜的人影。

　　“啊啊啊——”

　　凄厉的惊叫骤然响起。

　　那人衣衫破烂不堪，满身泥污斑驳，大片暗红血渍混着泥污糊满衣料。

　　师无霁皱了皱眉，掐诀除去手上沾染的污泥，心想这要是让盛泠碰了，估摸着得回去洗一时辰手。

　　一旁的慕和不知见到了什么，走上前用力攥紧了对方残破的衣袖。

　　那人的外袍已看不清原貌，唯独袖口内里翻出的宗门徽记清晰显露。

　　慕和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你是青云宗的人。”

　　一听“青云宗”三个字，那弟子膝盖一软，重重磕在泥地里，掩面哭泣，连连叩首拼命求饶：“仙师饶命！求您放过我，我从未动手害人，也不曾屠戮妖族……”

　　慕和本来想逼问他对青云宗的恶行知道多少，见他如此惊慌失措，定然是知情之人。

　　“跟我走一趟。”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慕和拎住对方后衣领，“我不会杀你。”

　　他目光扫过那人空空的腰间，“你的佩刀呢？”

　　青云宗弟子向来刀不离身，绝无空手之理。

　　话音才落，一抹寒芒骤然破空亮起！

　　那跪地求饶的弟子眼底惊惧尽数褪去，握着暗藏的短刀，骤然起身，疯了一般朝着慕和心口狠狠刺来。

　　慕和早有防备，侧身旋身避开锋芒，反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腕。

　　“啊——”

　　短刀哐当落地，那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跪地哭喊：“饶命……仙师饶命！我招，我全都招！”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在林。”

　　听这排行字辈，这人只是青云宗一名普通外门弟子。

　　“说说吧，你都知道多少内情。”

　　慕和神色冷沉，抬手祭出绳诀，利落将人缚在树干之上。

　　刘在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分隐瞒。

　　“三年前，宗门出了一位天赋卓绝的师兄。”

　　师兄一手锻刀术冠绝同辈，毕生执着于寻求突破，穷尽修行，始终铸不出自己心中最完美的宝刀。

　　那日他擒获一只在城中作恶、噬人取心的恶妖，依宗门律令，本当将其关押受刑。

　　缠斗之际，妖鳞散落满地，色泽莹亮夺目。

　　那师兄心念一动，试着将妖鳞嵌于兵刃之上，竟意外发现妖物能极大增幅刀刃锋芒与灵力。

　　为印证猜想，他暗中反复试练，最终发现活取妖身物件，嵌铸入刀，可令兵刃灵力暴涨、锋利无匹。

　　此事被同门察觉，有人向掌门检举其行径凶残、有悖天道，可掌门非但未曾惩处，反倒惜其锻刀天赋，默许纵容，最后更是暗示全宗弟子效仿此法。

　　“水牢里本就关押着不少犯了事的妖族，起初，我们只动用狱中有罪之妖，可妖骸灵材终究是消耗之物，用之便无……”

　　后面之事，慕和不用问也知。

　　为锻出更强兵刃，他们开始不问善恶，不辨无辜，甚至根据妖名录肆意抓捕妖族，为保妖身灵气不散，活生生剥皮抽筋、剜目割角。

　　尽管先前得知了万刀冢埋藏的累累罪孽，慕和心中已然有了最坏的揣测，可此刻亲耳听闻完整始末，心底依旧觉得荒谬无比。

　　他记忆里的青云掌门，仙风道骨，是享誉修仙界的正道尊长，是无数后辈心中敬仰的尊者。

　　他从未想过，这般超然世外的仙者皮囊之下，藏着无尽的贪婪与阴狠。

　　为求宗门兵刃强盛、威名鼎盛，不惜纵容门下屠戮无辜妖族，以生灵血肉铸就所谓正道荣光。

　　慕和为死去的妖怪感到愤恨不平，追问道：“除了你以外，青云宗可还有活口？”

　　闻言，刘在林眼神躲闪，神色迟疑不定。

　　师无霁冷眼睨着他，淡淡定论：“看来是有。”

　　盛泠顺势问：“其余人现下在何处？”

　　让他们自行招供，或许比外人揭发更有效用。

　　慕和见他迟迟不肯吐露实情，抬手便要折断他另一只手腕。

　　刘在林当即失声大喊：“抚月城！”

　　“余下的人全都躲在抚月城！”

　　他喘着粗气，慌忙据实交代。

　　“师无霁”杀上青云宗的时候，有一队弟子外出远行游猎，共有十人，侥幸躲过灭门之灾。

　　“我便是……其中一个。”

　　返程归来时，听闻宗门尽数覆灭。

　　他们心知全是宗门自作孽，引来妖怪报复，又怕其余各宗追查恶行，不敢暴露青云弟子的身份，只得隐姓埋名，逃去了抚月城。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慕和问。

　　刘在林额头直冒冷汗，犹豫了许久，终究咬牙如实交代，“师兄们的刀虽然全都断了，但……刀上镶嵌的东西，还能用。”

　　他们瞬间明白过来。

　　刘在林是特意折返万刀冢，想捡走那些残存的妖骸继续用来锻刀。

　　宗门覆灭，犯下的罪孽摆在眼前，他却毫无悔意，连满地残骸都要搜刮复用，一心只想重操旧业。

　　“你——”

　　慕和指着刘在林的鼻子，怒意翻腾。

　　怪他自幼学习礼法，说不出半句粗鄙怒骂，只憋得胸腔发闷，一时竟无言可斥。

　　盛泠瞧着他身上脏兮兮的衣袍，却并未看出他身上有伤，“你这满身血污，从何而来？”

　　刘在林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浑身发颤：“抚月城中有一片瘴雾林，我路过时撞见了一只大妖。”

　　林中弥漫着潮湿的雾气，越往林子深处走去，雾气越是浓郁，几乎到了看不清路的程度。

　　他顺着林中小道往城外的方向走，忽然觉得脚底触感黏腻，抬鞋一看，竟沾满了鲜血。

　　“林间尸横遍地，血水成洼。”

　　“那大妖不知在摆弄什么阵法，我吓得不敢动弹，趁他尚未发现，赶紧躲进死人堆里闭气装死。”

　　等那大妖离去，他才拼了命逃出来。

　　盛泠心有所料，淡声问：“那大妖是何模样？”

　　“银色长发，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巨剑，至于样貌，我太害怕了，没看清……”

　　慕和一听，如临大敌，“是师无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