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尸山 “那师无霁 ...
-
妖族逝去时,魂魄通常会随妖气散于天地,而若是其含恨惨死,残留妖气的身躯便会滋生出剧毒,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妖毒。
慕和降妖伏魔多年,从未听过如此说法。
三界和平已久,这期间也不乏有恶妖作乱,小部分妖力尚浅者,被人族宗门收服,而多数凶恶的大妖则是由天刑司和妖刑司追捕缉凶。
因此人族收服的那些妖物,在妖族不过是实力寻常的存在,只是他们不修善德,却施恶行,被捉拿囚禁也是理所应当。
只有死前遭受了极大痛苦的妖怪,才会拼尽妖力凝出那要人性命的剧毒。
慕和心有猜测,“那师无霁会不会……”
盛泠看出了他的想法,摇摇头,“同为妖族,师无霁不会对同族下手,就算族中妖怪犯了天条,他也会秉公处置,而不是折磨致死。”
师无霁的目光又落了下来,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意外。
说完,盛泠也顿了顿。
“咳咳……”
孙大人不再呓语,迷糊中听见声音,想应两声,却无力说话。
仙丹不仅可以解妖毒,还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孙大人快速好转,方才还一副油尽灯枯之象,这会儿面色已经好了许多,只不过神智依旧不大清醒。
待他恢复还要三五日,他们没这个闲工夫等下去。
师无霁点了点他的眉心,“只是身体中毒,需要时日恢复,想来他的记忆应当不曾受损。”
他点了点耳垂,示意盛泠,可用菱花照雪镜借他记忆一窥。
莹润的玉坠被主人一碰,便化作流光落入掌中,变成一面雪色铜镜,盛泠一手隔空点在孙大人眉心画出法诀,闭上眼寻找青云宗那日的记忆。
孙大人被这记忆折磨,噩梦不断,盛泠几乎毫不费力就找到了。
镜面如水,涟漪层层荡开,画面逐渐清晰。
-
鲜血淌了满地,走上去时脚底也要打滑。
孙明长从没见过这么多死人,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身首异处,光看一眼就要做好几月噩梦。
青云宗弟子死伤无数,尸横遍地,青云掌门也成了那妖怪的剑下亡魂。
孙明长颤抖着躲在门背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也不敢太重。
断裂的宝刀散落尸身之间,满地残躯堆叠,浓稠的血水顺着青石砖往下流淌。
他缩在阴影里,浑身止不住发抖,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衫,手脚冰凉,连牙齿都在不停打颤。
他不敢抬头细看遍地惨状,可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残尸血泊,那惨烈的画面死死钉在眼底,刻入脑海。
血腥气直冲鼻腔,孙明长几欲呕吐,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硬生生忍住了。
脚步声逼近,他强撑着满心畏惧抬眼望去。
那妖魔身形高大,拎着沾满鲜血的重剑,面无表情地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其他宾客太过害怕,不慎弄出了一点动静,妖魔耳力极佳,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朝着门后瑟瑟发抖的宾客冷冷看来。
那眼神阴沉锐利,暴戾无比,仿佛隔着菱花照雪镜,看向镜子后的人。
并非鹿角蛇身,也无蝙蝠羽翼。
银发金眸,玄衣重剑,正是师无霁本人。
-
画面消失,慕和瞬间脊背发凉。
“凶手果真是他……”
师无霁目光仍落在那雪色铜镜上。
不管是样貌,还是善用的招式,赝品几乎和他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是全然相同。
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自己。
让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神志不清之时,跑出去大开杀戒。
可他那时尚未出关,总不能是走火入魔,然后莫名其妙灭掉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族宗门吧?
镜面泛起水波似的纹路,菱花照雪镜恢复清明,雪色流光飞回盛泠耳垂,化作玉坠。
师无霁的视线在那上面落了一瞬又移开。
光从孙明长的记忆来看,屠灭青云宗的人却为“师无霁”无疑。
但盛泠先前在扶余山见过一个赝品,至于镜中人究竟是师无霁还是赝品,肉眼无法判断。
他问:“青云宗如今是何模样?”
提起此事,慕和又不禁倍感伤怀,“师兄们的尸骨被家人领走,收殓入土,现场有太多碎刃,分辨不清究竟出自哪一把刀,便尽数埋在后山,立了一个万刀冢。”
“去看看。”
青云宗位于汶水上游,离柔越城不远。
盛泠让慕和带路,领着他们前往。
近来刚下过雨,山上雾蒙蒙一片,台阶也覆满了潮湿的水汽。
昔日风光无限的青云宗一夜覆灭,宗门牌匾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楣上,已经结满了蛛网。
尽管已经过去数日,台阶上的血渍仍在。
由于连日下雨,血腥气已经淡去许多,但里面似乎又混杂了更复杂的气味,一时间难以分辨。
沿着台阶往上走,进了门就能看见开阔的演武场,场内红黑色的剑痕清晰如昨。
盛泠蹲下身,指腹划过剑痕,就和佘青峤洞府前留下的别无二致,的确是灼云剑痕无疑。
连上面残存的微薄妖气,也很熟悉。
这栽赃嫁祸的戏码他已经见过一次了,不足为奇,何况目前看来,师无霁的确没有屠灭青云宗的动机。
一旁,慕和垂着头,握紧了佩剑。
不久前,他也曾在这演武场上和青云宗的弟子切磋武艺,谁想飞来横祸,全宗上下竟无一生还。
镜中的那惨无人道的杀戮画面浮至眼前,慕和感到胸中一阵愤怒难平,可师无霁不在眼前,他也没本事替青云宗报仇雪恨。
力不从心的郁闷难以宣泄,淤堵于心,慕和手握长剑往地上狠狠一劈,像是把那青石砖当成了师无霁。
“我定要为青云宗讨回公道!”
只听“砰”的一声,砖块轰然碎裂。
尘土飞扬,盛泠抬起袖子挡了挡灰,却瞥见那裂开的地砖下面藏了东西。
是几团沾满污渍的妖兽皮毛,皮毛沾血带肉,像是硬生生从妖兽身体上拔下来的。
慕和见状,也看了过去,视线落在那团依稀能看出颜色的皮毛上时,却愣住了。
鲜血结块干涸,变成了暗红色,妖兽如果被伤到这地步,估计已是凶多吉少。
盛泠站起身,却见慕和神色有异。
“你认识?”
慕和脸色惨白,嗫嚅着唇道:“认识,可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以这种形态。
鲜少有妖兽会是火红色的皮毛,所以慕和见到他那日便记得很清楚。
他从袖中翻出一本手册,解释道:“近些年,东洲的妖怪渐增,有不少邪祟化为人形在城中闹事,百姓难以分辨,深受其害。”
“所以各宗门立下规定,但凡在城中发现妖怪踪迹,都要将其形貌特征、凶险等级、栖身之所记录在册,最后统一交给掌门保管。”
“宗门又依据柔越城的布局,将各个区域划至附近宗门监管,一来可以摸清城中妖怪的分布和数量,二来若是有妖怪滋事作乱,也可对照手册追踪,便于缉拿。”
盛泠接过后摊开手册,慕和翻到其中一页,手指顺着文字往下指。
“他叫枫香,原本在寻微山修行……”
说到一半,慕和忽地卡了壳,看见手册上多出来的一行字,难以置信般拿过手册反复确认。
“虐杀农户三人,已……受刑?”
慕和捏紧了纸页,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
那小狐狸只是饥饿难耐偷了农户家的鸡,最后被他发现又还了回去,慕和请他去酒楼吃了一餐,他便采来一些野花野果送给他作为报答。
小狐狸的人形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怎么会杀害农户三人……
盛泠看出了字迹的差别,红字和黑字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行字不是你所写?”
慕和摇摇头,“不是,这手册上施了术法,分为母本和子本,所有弟子手中的皆为子本,子本所书会一一呈现在母本之上。”
“前两日师父闭了关,所以暂时将母本交由我保管,这是其他同门所书。”
“能找出记录之人吗?”
慕和顿了顿,“无从查证。”
闻言,师无霁不禁发问:“那若是门下弟子在书册上记录不实之闻,又当如何?”
“子册所书内容需两人以上同门验查属实,方可落笔存文。”慕和低头看着那行红字,依旧不愿相信。
地上,那妖兽皮毛凌乱不堪,血块和毛发打结成一团,陷进泥土里,几乎能想象到他生前惨状。
盛泠碰了碰耳垂,“或许能看到他生前最后一幕。”
菱花照雪镜依据气息追踪,如果妖兽皮毛上还残存着些许气息,就能看到他死前最后一幕,不过这皮毛看上去已经拔下许久,不知是否有效。
大抵是皮毛上的妖气所剩无几,盛泠抚了抚镜面,注入丝丝神力,等了许久才漾开波纹。
波纹散开,先是浮现出几枚掉落在地的野果,视线一抬,就看见了在远处练剑的少年,是慕和。
随后视线一晃,画面主人摔倒在地,目之所及都变得模糊不堪,看不清究竟是何景况,炫光和黑暗交杂。
画面到此便结束了。
看完后,慕和一张脸褪尽血色,“这是……枫香送我野果的那天,怎么会这样……”
从镜中画面来看,枫香离去那天便遇了害,也并没有去杀害农户的时机。
至于他的皮肉毛发为何会出现在青云宗……
师无霁的视线落在那青石砖上,若有所思。
他和人族不同,向来对某些自诩高大光正的人族不屑一顾。
师无霁借用慕和的剑,劈开了剩余的石砖,血腥气登时弥漫,裸露的泥土里赫然交杂着一层又一层的妖兽皮毛,血肉淋漓,令人目不忍视。
见状,盛泠也皱紧了眉。
混杂在山风中的复杂气味此刻变得清晰,凶手大概是想用皮肉留存的妖气增长此地灵气。
皮肉一层层堆叠,产生浓烈的尸腐气,掩藏在地底,又被血腥味掩盖了几分。
这举动和盗走地脉的做法相差无几。
师无霁将长剑扔回慕和脚下,冷笑一声。
“这青云宗当真是名门正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