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后山 迷了神,着 ...
-
“日月聚气,地脉归元。”
“万灵入窍,气纳丹田……”
空寂的山林里传来阵阵念咒声,那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闷在了棉被里,字句模糊粘连,隔着漫天风雪飘来,落入耳中却变得异常清晰。
山中妖精靠吸纳灵气修行,灵咒入耳,身体便能自行调动灵力,不知不觉间循着那咒言自行修习。
“这古怪的声音从七日前就有了,我和雪尾先前打算去找找是谁发出的怪声,可一凑近,那声音就消失了,让人辨不清方向。”头上还顶着猫耳的小妖怪说道。
“是呀,我们去找过几次,可从来没见到过人,前脚刚离开,后脚那声音就又响了起来,真是怪事一桩!”名叫雪尾的小妖抱着自己的尾巴,脸上满是不解之色,她本是一只黑猫,偏偏尾巴尖上有一抹雪白,于是便有了这名字。
“而且,这声音好像有什么古怪的效用,听着浑身都很舒服,经脉的灵气运行很顺畅,没多久就进阶了。”
“白长老说让我们多听听,能涨修为呢。”
这事师无霁在案卷里也看见过几次,想来应当是某种行气纳灵的法门,再加上前些日双重地脉的效果,山中小妖的修为都增长了一大截。
这对于扶余山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因此师无霁并未深究。
风雪肆虐,天色忽然间变得阴沉一片,银粟崖上的松柏倚在绝壁上,笼罩在灰暗浓稠的雾气中,像是身形扭曲的诡影。
盛泠第一次来银粟崖,这里的风雪比山门前更甚,他先前服用了荣宁丹,那点躁动的灵气被压制下去,如今神力平和,对酷寒的忍耐力也提高了些许。
他问:“后山都有些什么?”
雪尾回答:“除了悬崖峭壁和雪松林,就只剩帝君从前的居所了。”
盛泠看向师无霁,“你的居所?”
师无霁拍了拍掉落到衣襟上的雪片,似乎不大想提及此事,“那庭院早已荒废,不会有人。”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盛泠拢了拢外袍,山崖上的风越发猛烈了。
师无霁嗤嘲一声,“这银粟崖都是本君的地盘,一草一木本君清楚得很,有没有人本君会不知?”
山风猎猎,盛泠忽地凑近他,打量着师无霁的神色,好奇道:“你好像很不愿让人去后山,为什么?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他一靠近,师无霁便又嗅到了浅淡的花香,丝丝缕缕萦绕而来,像是蓄意勾引。
这人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散发着什么样的香味?
他别过脸,后退了半步,“你就这么想去?”
“行啊,那庭院可比这儿冷多了,这位金贵的神君可还扛得住?”
盛泠见他这是答应了,回过头对快冻成冰块的白术和苏木说道:“你们到山下等我。”
苏木放心不下,“可是大魔头……”
“他伤不了我。”盛泠并未多言,唤来逐日追风辇将他二人送下山去。
师无霁瞥了一眼那几只猫崽,“你们也回去。”
猫崽叽叽喳喳地回答:“是帝君!”
离开前,雪尾又想起一件事,略显苦恼,“帝君,你前些时候让我去找火晶石,可我一直没找到,咱们扶余山哪里来的火晶石呀,冰晶石倒是遍地都是。”
师无霁对此事毫无印象,“本君何时吩咐过你?”
雪尾想了想,“就是六天前呀,我经过后山看见帝君在摆弄什么阵法,帝君就吩咐我去找火晶石,我没找到火晶石一直没敢去后山见你,后来……后来我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猫崽不太好意思地摇了摇尾巴。
六天前,师无霁还没回到扶余山,雪尾见到的只能是那个赝品。
师无霁皱起眉,那赝品没事去后山做什么?
让雪尾去找火晶石不过是想把她引开。
他究竟意欲何为?
师无霁沉吟片刻,虽然很不想让赝品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但还是用小妖怪能听懂的说法问道:“他……本君还说了什么?”
雪尾摇摇头,“没有了。”
“行了,你们先回去。”
“是。”
几只猫崽又嬉闹着奔下山去。
盛泠这下更是好奇了,后山究竟有什么?
遣走小妖后,师无霁转头就对上了盛泠盈亮亮的视线,他眉梢轻挑,“你对本君从前的居所就这么好奇?”
盛泠将手揣进衣袖,“我是好奇那个赝品在山上做了什么?”
师无霁唤出灼云,御剑立在风雪中,微微俯身向他伸出手,嗓音随意,“走吧,去看看。”
“去后山还得御剑?”盛泠愣了一下,而后将手搭在他掌心,师无霁轻轻一握就将他拉了上去。
“站稳了。”
风雪交加,盛泠又被师无霁揽在了身前,山风吹得他眯起了眼。
盛泠正想提出与师无霁换个位置,尚未开口,只觉肩头一沉。
盛泠垂眸望去,身上多了件雪裘。
雪裘锦面泛着细碎的光泽,触手生暖,内里织满了厚实的雪色绒毛,将寒风骤雪隔绝在外。
“师无霁,”盛泠捏着雪裘一角,扭头看他,“这是给我的赔礼吗?”
寒风将盛泠的发带吹起,落在师无霁的臂间,像是轻抚又像是戏弄。
“赔什么礼?本君是怕你冻死了。”
师无霁抬手将宽大的兜帽往盛泠脑袋上一扣,盖住了大半张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点挺翘的鼻尖、微红的唇还有瘦削的下巴。
盛泠好似很轻地笑了笑。
山崖间寒风呼啸,松涛声在雾气中起伏。
盛泠看向那山崖间的小屋,着实有些费解,“你们扶余山的妖怪都喜欢把住所安在悬崖峭壁上吗?”
“……”
山间的念咒声依旧清晰,却辨不出声音方位,盛泠细细听了几句,脑中忽地闪过一些零碎片段。
“这灵咒……我似乎在哪里听见过。”
“当真?”
盛泠刚上任时,苍黎作为春神,亲自引着他去了藏书殿,耐心地讲解花神殿所司权责。
那段时间盛泠便常去藏书殿,曾翻到一本破旧的典籍,上面残存的灵咒和山中的念咒声极为相似。
师无霁听后,眸色肃然,“也就是说,这灵咒是神界的东西?”
难不成那赝品竟是神族之人?
盛泠将兜帽往后拉了一点,露出眉眼,“不过这灵咒已经失传许久了,只留了两页残卷,兴许是我记错了也不一定。”
他琢磨着回头问问沨奚是否知晓此事。
风神掌御八方风气流向,时常会得知许多不可告人的消息,通晓各方秘辛,说不定能得知什么线索。
会有可能是神族之人所为吗?
盛泠思索时眼眸微垂,鸦色睫羽浓而密,眨眼之际像是微微扇动的蝴蝶羽翼。
师无霁无端想起花神殿那夜。
盛泠的藤蔓紧紧缠着他,不让他走,又在他贴近时抬手推拒他,口中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睫毛也在起伏中跟着颤。
师无霁喉结攒动,逼迫自己挪开目光,又忍不住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
他承认,当初除了那殿中异香令他失控,他也确实被这副绝色皮相迷了神,着了道,才会……失了分寸。
师无霁看了许久,盛泠抬眸便对上了他的目光,他又若无其事地错开视线。
盛泠不知他为何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
那股香气又飘了过来,总能让师无霁想到一些不该想的画面,他问:“你熏了什么香?”
“熏香?”
盛泠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分明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香味,“我不曾熏香。”
还说没有。
师无霁心说那香味都快将他整个人罩住了,让他轻轻一嗅便心头发痒。
总不能是他鼻子出了问题。
见师无霁显然没信他的话,盛泠又扯着自己的衣襟闻了闻。
“这也没有香味啊……”
师无霁瞧着他东闻闻西嗅嗅,戴着兜帽的脑袋时不时就蹭过他的下巴。
他像是忍无可忍,拉住了盛泠的手。
“到了。”
他揽着盛泠落入山中庭院,那空中飘荡的念咒声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风声依旧。
盛泠不再纠结熏香一事,环顾四周,发觉此处确实荒废已久,院中已经长满了杂草。
相较于妖怪的洞府,这里更像是人族的庭院,有假山、流水、回廊,树下还摆了石桌和棋盘,角落里放置着一座破旧的水车。
师无霁视线落于其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年,衣衫破烂,却浑身染血,面无表情地蹲在水边,一遍遍清洗手上已经凝成块的血渍,将水流也染得脏污不堪。
“小妖怪,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纷飞,师月明坐在廊下喝酒,靠在廊柱上抵得云鬓歪斜也不甚在意,步摇在脸侧晃个不停。
“我不是妖怪……”
因为洗得太过用力,少年将手背也搓红了,恨不能搓掉一层皮,仍是洗不去那满手的血腥气。
“你是。”
师月明并不在意他怎么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你往后跟着我姓,这山中云雪常驻,终岁无霁,就叫——师无霁,一听就是我徒弟。”
“我不是你徒弟,更不是妖怪!”
少年恼怒,一拳砸向水面,引得水流激越,不远处的水车也停止片刻。
他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垂着头久久不语。
后来他发现扶余山并非永无放晴之日,只不过因为山势高,多云多雾,晴日极短。
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滚动着,木轮碾过水流发出潺潺声响。
师无霁目光垂落,那水面清澈,不见污浊。
盛泠沿着庭院看了一圈,师无霁的视线便跟着他走了一圈。
这庭院位置奇特,明明山林外风雪大作,此处却有几分温暖。
屋内厢房宽敞明亮,摆放着一些字画和书册,厢房空置许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庭院构造简单,无非就是书房、卧室、柴房一类,盛泠看完后,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师无霁斜斜地靠在树下,冲盛泠扬了扬下巴,“如何?神君有什么发现?”
盛泠见石桌上掉落了一柄细细长长的钝木剑,随手掐了个法诀,那上面的灰尘便一扫而空。
剑柄上雕刻了一枚精细的狮子头,盛泠拿起木剑端详片刻,说道:“这不像是你会住的地方。”
师无霁懒懒散散道:“那你说错了。”
这里的确是他刚来扶余山时所住的庭院,只不过他不喜欢这里,常常往山下跑,又被师月明逮回去。
盛泠把玩着那柄木剑,在空中随意挽了两个剑花,然后倏地将圆钝的剑尖调转方向,对准师无霁。
他们一坐一站,剑尖从师无霁的小臂下落至袖口,微麻的触感随之滑动。
师无霁眸光低垂,注视着盛泠,忽地握住了那点剑尖,圆钝的触感抵着掌心,麻意顺着掌纹攀上腕骨。
盛泠缓缓说道:“这里更像是‘计无施’会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