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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业果 画中少年姿 ...

  •   岩壁寸寸崩裂,整座洞穴缓缓塌陷。

      盛泠与佘青峤循着灵力气息匆匆赶来,只见计无施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洞顶轰鸣不绝,一块块巨石接连坠落,直直朝着昏迷的计无施砸去。

      盛泠立刻飞身上前,架起计无施躲闪滚落的乱石,后背不慎被落石砸中,也全然顾不上疼痛。

      洞穴彻底坍塌的刹那,二人合力架着计无施纵身跃出,平稳落回地面。

      “好险。”

      佘青峤不由得松了口气,将计无施放在树下靠着,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活着。”

      盛泠捏住计无施的下巴,给人喂了颗丹药,又往计无施体内传输了几分灵力助他疗伤。

      妖族的丹药对人族来说可谓是灵丹妙药。

      短短片刻,计无施胸膛的伤势恢复大半,伤口也将要愈合如初。

      佘青峤的目光又落到他脖子上。

      “这锁链怎么回事?”

      闻言,盛泠的视线缓缓下移,只见计无施脖颈上不知被谁绑上了锁链。

      他扶稳计无施的身形,打算伸手替他摘了锁链,却冷不丁被隐隐发亮的禁咒烫了一下。

      佘青峤问,“怎么了?”

      盛泠低头一看,只见掌心被烫出了微红的印记。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记忆忽地涌现,原本像是分散坠地的大小玉珠,分不清个中秩序,这下却仿佛被人丝线串了起来。

      一时恍惚,盛泠无知无觉地松了手。

      昏迷中的计无施身形一滑,险些栽倒在地,好在盛泠及时回神,将他再度扶稳。

      而后,他又看向计无施的脸,沉默不语。

      佘青峤在一旁看得好奇,伸出手想去扯一扯锁链,却不料周遭忽地起了风,变故陡生。

      困魂地消散,地面浮现传送阵,光芒大盛。

      佘青峤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什么东西——”

      传送阵顷刻间发出嗡然轰鸣,盛泠抓住了计无施的手腕,以免在传送中把人弄丢。

      片刻后,风停,阵法消散。

      盛泠抬头一看,不想竟被扔到了这个地方。

      庙宇破败,殿中供奉着一幅画像。

      画中少年姿容俊朗,目若晨星,穿着宽袖云裳,发丝松松束起,周身萦绕着山间云雾,遗世而立。

      佘青峤念出了画卷上的字,“山神?”

      “有些眼熟啊。”

      他看看画卷,又看看盛泠,“你……”

      佘青峤话音未落就被一道喊声打断。

      “山……山神大人!”

      两人转头一看,这才发现身后站满了人。

      方才出声的便是陶姨。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盛泠了。

      三十年前,她的丈夫上山采花,不慎摔了腿,送他回来的是一名俊秀的少年。

      少年气度不凡,看上去就并非常人。

      而晴霄城中早就有传言,山中有名心善的小神仙,他们便认定那名少年就是山神。

      庙前城民众多,目光皆落向盛泠。

      “他就是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显灵了!”

      “是山神大人,我们有救了……”

      “大人——”

      盛泠拧了下眉,“我不是。”

      下一刻,陶姨却“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朝着盛泠不断叩拜,“山神大人,你救救我们……”

      她撩开衣袖,只见那斑驳肌肤之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碧绿的苔藓,根茎死死嵌进皮肉里,脓水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刺鼻的瘴气四散开来,令人作呕。

      从昨日起,城中人陆续发病,一开始是身上发痒,一挠便红成一片,再往后,布满红痕的皮肤上就生出了可怖的苔藓。

      这怪病只有在三十年前才出现过,没想到如今再度席卷而来,城民惶恐不已。

      在陶姨身后,黑压压的一众城民都跟着跪了下来。

      跪伏的身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门尽头,他们一个个形容枯槁,脸上、脖颈上、露出的手脚上都长满了苔藓,好似半人不妖的怪物。

      “山神大人,你救救我们——”

      佘青峤也不免皱起了眉,“没道理啊,那蜘蛛都死了,难不成邪术还在?”

      “不是邪术。”

      盛泠心下了然,缓缓说道:“这是你们自己造下的业果,我无能为力。”

      “业果?什么业果?这分明就是怪病,山神大人您神通广大,一定有法子救我们!”

      “山神大人——”

      盛泠被吵得头疼,他指了指其中一位花农腰间别着的艳丽桃枝。

      “那花如何种出来的,你们当真不知?”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即他们便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桃花还能怎么种出来?当然是悉心栽培,浇水施肥,等待春天一来,自然就开花了。”

      盛泠嗓音淡淡,“是吗?”

      简单两字诘问,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方才还齐声应答的人瞬间语塞,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下意识垂首,支支吾吾半晌,才有人硬着头皮嗫嚅:“当……当然是这样。”

      有人慌忙转移话题,“山神大人,这种花和怪病有什么干系?能不能先替我们治好这怪病,您想要多少供奉都行,我们定日日烧香上供,求您救救我们!”

      盛泠没再多言,只是伸手将供台上的白玉瓶取了下来,放到众人跟前。

      瓶子里面盛放着澄澈甘露,在供台上沾染了香火,是为“净水”。

      三十年前袚稧仪式用来消灾祈福的便是此物。

      “喝下去,我便出手相救。”

      陶姨闻言,脸色瞬间惨白,语气慌乱,“山神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净水除秽,自然可以救你们一命。”

      盛泠话音落下,方才还极力叫嚷着“救命”的城民忽地噤了声,一个个低下头,甚至不敢看那小小的白玉瓶。

      佘青峤故作疑惑,拎着白玉瓶左看右看,“不就是一瓶水吗?没人喝?都不想活了?”

      破败的庙宇里死寂良久。

      终于,人群中有人站了起来,愤愤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喝了马上就死,没本事救人就别在这里故弄玄虚!”

      另一个人跟着站了起来,“三十年前,有人喝了这毒水,当场暴毙!你这山神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不是神仙,是妖怪才对!”

      “……”

      这些人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一流,盛泠默然不语,任他们胡言。

      没过多久,人群再度骚动起来。

      最先开口叫嚣的花农猛地蜷缩身子,双手疯狂抓挠脖颈,“好痒……好疼!救命!谁来救救我!”

      长满苔藓的部位奇痒无比,一抓挠便血肉模糊,血水混杂着脓水和瘴气,臭不可闻。

      紧接着,在场其余人也出现相同的症状。

      “好痒……救命——”

      “山神大人救命啊——”

      最先崩溃的是一名中年妇人,她瘫坐在地上,浑身沾满血污绿苔,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忏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该用弟弟的尸骨养花!就算能卖再多银两,我也不该做这丧尽天良的恶毒事……”

      她的哭声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压抑多年的罪孽和心虚尽数剖露。

      城民纷纷崩溃伏地,和盘托出所有恶行。

      “我也有罪!夫君当年病逝,我偷偷将他尸骨埋入桃林,看着满树繁花沾着至亲血肉,竟还沾沾自喜!”

      “我不该把夭折的孩子埋进花田……”

      “我们都错了……”

      “我罪该万死……”

      “求山神大人大发慈悲救救我们——”

      但凡用尸骨养花的人家,皆染上了血腥阴煞,眼下看来,城中人十之八九都不能幸免。

      此番遭遇并非邪术,乃是天谴。

      因果既定,天道轮回,任他是神仙也无法干预。

      盛泠根本救不了他们。

      “啪——”

      一团脏兮兮的泥巴砸到了他的衣襟上,带着十足的愤怒和怨恨。

      泥水顺着衣襟往下淌,洇开一片污浊。

      盛泠瞧着衣上污渍,嫌弃地皱了皱眉。

      佘青峤简直看不下去了,手握双锤,重重砸在地板上,语气暴躁,“找死?”

      人群已然顾不上他的威胁,被身体上的痛楚折磨得生不如死。

      浑身长满苔藓的老妇人跪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裹成的襁褓,里面露出同样灰绿色的细小手指,一动不动。

      老妇人仰着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长满了发霉的菌丝,淌下血泪来,“你不是山神吗?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可怜的孩子?”

      “你算哪门子神仙?!”

      恳切的求救在疼痛里彻底扭曲,化作怨怼与迁怒,他们不愿承认是自己种下恶果,偏执地认定是山神冷漠不仁,见死不救。

      人群的戾气瞬间被点燃。

      又一块带着碎石的泥巴朝着盛泠掷来,却砸在了“昏睡”已久的计无施身上。

      “嘶……”

      计无施摸着发痛的脑袋醒了过来,转头又撞见眼前形容可怖的众人,险些又被吓晕过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

      盛泠将他扶起来,“没事吧?”

      计无施摸了摸胸膛,伤口也好了,“没事。”

      身后的人群还在怒骂不止。

      “你受了我们多少年的供奉?”

      “年年供奉,月月烧香,我们家三代人供了你整整三十年!”

      “区区小病小灾,你都无法替我们消解,你算什么山神?!”

      “……”

      盛泠无话可说。

      他本就不是山神。

      在庙宇中挂一幅山神画像,也根本算不上供奉。

      “山神?”

      计无施略显茫然,目光落在画像上一瞬,又转而看向盛泠。

      难怪他对山神一事不感兴趣,原来如此。

      庙中人潮越发愤怒癫狂,周围的瘴气浓郁黏腻地悬浮在空中,令人如坠沼泽。

      求救声、哭泣声、怒骂声、怨怼声不绝于耳。

      “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可怜的儿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

      “你算个什么山神?!”

      “你吃着我们的供奉,却对我们满城百姓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杀了他!”

      “他是妖魔!就是他带来了怪病——”

      “……”

      方才还苦苦求救的众人一边抓挠着身上的苔藓,一边睁着长满菌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盛泠。

      “是你——”

      有人神色怨毒,舌头上已经长满了黑漆漆的蘑菇,随着说话的动作逐渐将嘴角撑裂开来。

      “就是你带来了怪病!”

      “杀了你这怪病自然就好了!”

      “你这伤天害理的妖魔——”

      他们已然被苦痛操纵,神志不清地拿起手边的武器向破败的山神庙中走去,只是还未走入正殿之中,浑身上下就被灰绿色苔藓逐渐侵蚀包裹。

      彻底没救了。

      混乱之中,计无施躲到了庙前的柱子后面,忽地察觉到背后凉飕飕一片。

      他缓缓转头,猛地对上一张长满菌丝的绿色人脸。

      “啊——”

      计无施顿时跌坐在地,慌忙呼救。

      “救救救——救命!”

      计无施双手挡着头,在那人脸将要扑下来之际,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透那人的胸膛,下一秒便化作了绿色的烟尘,灰飞烟灭。

      盛泠冷静地张弓搭箭,面色如常。

      这一幕令庙前的城民更加癫狂,发疯般举着武器往前涌来。

      佘青峤连忙设下结界护住三人。

      灰绿色人潮“哐哐”砸着结界,宛如行尸走肉般,只会一个劲儿地怒吼:“杀了他——”

      佘青峤手握双锤,已经按捺不住想出手了,却还在询问盛泠的意思,“这些人没救了,要不……”

      话音未落,只听“咻——”地一声,折光箭裹挟着浓郁的灵力飞掠而出,在空中幻化为万千流光,如同流星坠落大地。

      所过之处,汹涌的灰绿色人潮像烟尘般溃散,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箭光下化为灰烬。

      周遭一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得见掠过的风声,方才之事仿若从未发生。

      佘青峤眨了眨眼,不由得愣住了,缓缓说出没讲完的后半句,只是语调转了个弯。

      “全……全杀了?”

      盛泠此举着实令他大吃一惊,他行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果决了?

      满耳的哀嚎嗔怨尽数停歇,弥漫许久的瘴气也丝丝散尽,天地恢复清宁。

      计无施从方才开始就躲在盛泠身后,似乎是怕极了那些异变的城民,待众人消散他才探出身,弱弱问道:“结束了?”

      “嗯。”

      盛泠目光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佘青峤收好武器,松了口气道,“这下应该没事了,不过你把这些人全杀了当真能行吗?那晴霄城岂不是成了一座死城?”

      “不碍事。”

      话音刚落,只听天边传来“轰隆隆”几声巨响,闷雷滚滚而来,刺目的闪电劈至山门前,刹那间天崩地裂。

      破败的庙宇瞬间坍塌,山体如同被人举着斧子劈开般轰然断裂。

      佘青峤来不及回神,整个人径直坠了下去,想要借力跃出也找不到落脚点。

      “这就是你说的不碍事?!”

      接二连三的,真是见了鬼了——

      紧接着,计无施脚下的地面也开始四散崩裂,他一介肉体凡胎,更是无从逃脱,下意识地抓紧了盛泠的手,惊慌道:“郎君救我!”

      盛泠被拽着一同坠落。

      虚空开始碎裂、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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