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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往生 真是好奇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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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深处阴暗潮湿,弥漫着腐朽黏腻的气味。
绾娘出不了地底,只能凭借着对活人气息的感知,偷偷摸摸放出阴气把人拽入洞穴。
要不是她溜得足够快,险些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给打伤了。
毒蜘蛛那老东西好几天没给她送吃食,绾娘只能自己费劲吧啦地觅食。
好在老天待她不薄,她刚将阴气放到地面,就碰上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绾娘果断把人拽了下来。
这种人最好吃了,刚死的极为新鲜,要是没死,就把他弄死,现吃现杀。
洞穴顶部掉落簌簌尘灰,裂开一条缝,把人扔下来便再度封了口。
这人份量不轻,还是个大块头。
想着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绾娘兴冲冲地凑近一瞧,看到熟悉的面容后,惨白的脸上一片铁青。
“怎么是你?!”
竟然是几次三番与她作对的晦气家伙。
最主要的是这食物泄了元阳,已然变质,简直令她难以入口。
罢了,去掉身体还能啃啃脑袋,好过继续挨饿。
绾娘气得牙痒痒,伸出尖利的阴爪就想把人弄死,谁料还没碰到对方,手腕就被人猛地抓住。
“你——”
绾娘皱着眉看向突然睁眼的食物,只觉得这人和前两次的感觉不太一样。
“咔——”
她还没想明白究竟哪里不同,计无施面不改色地折断了她的手骨。
“啊啊啊——”
绾娘惨叫不止,只恨自己命苦。
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碰上这人准没好事!
这下饭也吃不上,手骨还被折断了。
计无施打量了她一眼,松开了手。
“羁魂鬼?”
绾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叫嚷着“痛死了痛死了”,把断掉的手骨自行接上。
计无施想从地上起身,胸膛处却传来剧烈的痛楚。
他低头一看,前胸不知何时被穿了个血窟窿,尽管有人用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封住了他周身大穴,身上的疼痛仍是半分不少。
谁敢伤他?
计无施细细一回想,纷繁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砸得他头晕目眩。
-“去哪儿?”
-“濯光山。”
-“你这仙侍我怎么没见过?好大的脾气。”
-“他刚来花神殿,不懂规矩,莫怪。”
-“剑痕可以作伪,但妖气不会。”
-“郎君小心!”
……
记忆回笼,周遭虚空仿佛有一瞬震颤,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又被什么强行稳定,转眼便恢复平静。
幻境?
果然,当他意识到此情此景皆为幻境时,胸膛的痛楚倏地消失,血洞也逐渐愈合。
久违的妖力充盈四肢百骸,神思一片清朗。
一旁,绾娘心知自己打不过这家伙,正琢磨着逃跑,刚转身准备开溜,却被一道妖力捆住了手脚。
“啊啊啊——”
“你想做什么?!”
她分明记得前两次交手,这家伙分明是个普通人,怎么如今妖力如此蛮横?
绾娘奋力挣扎,她吃了这么多人,终有一天要被妖怪吃掉了吗?
她越想越难过,总觉得心头还有什么事没做,不甘心就这样魂飞魄散。
计无施还没对她出手,绾娘抹着眼泪开始呜呜地哭起来,“别杀我……”
鬼气森森的哭声在洞中回荡,听得人脑仁发疼。
计无施:“……”
这鬼好似不大机灵。
羁魂鬼,是滞留阳间的枉死阴魂,生前阳寿未尽,又被执念牵系,死后无法入地府受审,魂魄被无形羁押,不得轮回往生,只能困锁在自己的身死之地。
与其终生被困此地,倒不如散魂来得干净。
计无施用妖力幻化出一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两圈,指向绾娘,打算给她做个了断。
绾娘害怕得一哆嗦,当即双手抱住脑袋,哭得更为凄惨,“呜呜呜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
这鬼哭声哀转不绝,计无施听得不耐烦了。
“好吵。”
绾娘一听,只得立马撇着嘴拼命憋住哭声,却依旧忍不住抽噎,看上去委屈极了。
计无施:“……”
这幻境倒是足够真实。
尽管如此,他也不会心慈手软,毕竟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造象。
一只鬼而已,杀了便杀了。
见他再次抬起手,绾娘拼命憋住的哭声又漏出几声抽泣。
“呜呜……”
完了完了。
她闭上眼,心知自己逃不掉了,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只一味地掉眼泪。
这鬼眼泪跟泉水似的哗哗淌个不停。
计无施出手前顿了顿。
她这么弱,阴气也不算浓重,并非幻境的主宰,除掉她也没什么作用。
想着想着,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盛泠那张平静漂亮的脸。
换做是他,会怎么做呢?
洞中阴风阵阵,计无施抬了抬手,杀招并未落下,反倒是松开了她。
他估摸着绾娘死前大抵十来岁的年纪,正值芳华。
罢了,也是可怜鬼一只。
这洞穴阴森潮湿,昏暗狭窄,轻飘飘的说话声都能被清晰放大。
他道:“给你两条路,散魂还是离开?”
话音刚落,洞中静了一瞬。
绾娘脸上还挂着泪,呆呆地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阵,才眨了眨眼,似乎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喃喃重复道:“离……离开?”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洞穴呆了多少年。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离开?怎么可能……
毒蜘蛛那个老妖婆都没办法放她走。
她抽抽搭搭地扯着破烂的衣袖擦眼泪。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计无施只道:“不难。”
他对超度往生的法门略知一二。
只见计无施留着妖气幻化的匕首,在空中凌乱地划了几笔,绘制出一道泛着隐隐光芒的往生咒。
绾娘见状,却仍然有些不太明白,她几次三番想把人吃掉,他竟还会如此好心?
说不定是什么驱鬼咒,打在她身上就魂飞魄散了。
如此想着,绾娘不禁打了个寒颤,转身便想逃。
灵咒散发出温和的光,顷刻间照亮了洞穴,当那光晕落在绾娘身上时,一股不曾感受过的平和力量将她温柔地包裹。
……好温暖。
她登时恍然不已。
“真的……可以离开?”
茫然的心绪过后是无比的狂喜。
虽然不知道这人怎么做到的,但绾娘感觉她和此地牵系多年的枷锁正缓缓脱落。
她此刻清晰地知晓,他说的是真的。
真的可以离开!
眼前景色变得模糊,记忆纷繁涌入,绾娘眼里含了泪,想起生前的种种冤屈和死后的万般作孽。
“我吃了好多人……”
绾娘抱着头,似是不愿回想。
“好多人……”
计无施看向绾娘身后漂浮着的几缕黑气,那是她造下的尘业,里面竟还夹杂着丝丝白光,证明她所食之人并不无辜,生前还曾结下善缘,攒了几点功德。
绾娘缩在角落,嗓音又低又弱,全然不似方才。
“真的可以……离开吗?”
刚刚有多欣喜若狂,如今就有多惊恐担忧。
“可以,”计无施粗略估计了一下,“大概在地府待个几十年就能赎清了。”
“真的?”
绾娘惨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分明是个年华正好的小姑娘。
说完,他将往生咒朝绾娘身上一拍,顷刻间洞穴内光芒大作。
虚空中仿佛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困住魂魄的枷锁骤然断裂。
——
二月春风和软,堤岸柳丝才抽新绿。
十五六岁的绾娘梳着灵俏双环髻,裙裾被风拂得轻轻扬,一手牢牢攥着风筝线轴,脚步轻快地往前奔。
“绾娘,你跑慢些!”
她回头扬声应着,眉眼弯成月牙:“知道了娘亲,我会小心的!”
线的另一端,燕子纸鸢迎着风越飞越高。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细韧的棉线“啪”地应声断裂。
纸鸢失了牵引,打着旋儿往远处荒僻的林野飘去。
这纸鸢是娘亲亲手为她扎的。
绾娘心里一急,当即提裙追了过去。
林间小径幽深,她一路寻到一棵荔枝树下,总算捡到了飘落的纸鸢。
转身往回走之际,绾娘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惊慌的哭喊声。
她循声快步绕过树丛,见几名泼皮围堵着一名十来岁的姑娘,动作粗野,分明是想行不轨。
那姑娘缩在一旁,浑身发抖。
“住手!”
绾娘当即厉声喝止,快步上前将人护在身后。
几个泼皮被搅了好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恶声呵斥:“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找死!”
绾娘虽然看着勇猛,心下却不敢多耽搁,伸手拉着那姑娘就想往外跑。
追赶之下,一名泼皮俯身抄起地上的石块,狠狠朝着绾娘头上砸去。
一阵剧烈的钝痛传来,温热的鲜血顺着额角缓缓滑落,绾娘身子猛地一晃,只觉眼前天旋地转,直直栽倒在地。
她忍着痛,勉力推开想要扶她起身的姑娘。
“快走……”
那姑娘泪流满面,慌得语无伦次:“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谢谢你,你等等,我这就去找人救你……”
说完,她便慌慌忙忙地跑了。
而绾娘失力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见状,泼皮几人对视一眼,横下心来,架起还有一丝气息的绾娘,拖到不远处一口废弃古井边,狠狠将她推了下去。
碎石顺着井壁簌簌滚落,四下彻底没了声响。
恍惚之中,绾娘身子变得很轻,她能听见娘亲来来回回的呼喊声,却无从应答,直到那喊声逐渐消失。
那名姑娘也应了诺,找人回来救她,可她已经被投入了井中。
井底幽暗阴冷,绾娘的魂魄被困在此处。
她一点点遗失了往日的记忆。
在这方寸暗井之中,她碰见了毒蜘蛛。
“羁魂鬼?魂魄都快散了,真可怜啊。”那蜘蛛形容可怖,绾娘缩在井底不敢看她。
毒蜘蛛走到她跟前,挑起她的下巴,左看右看,摇了摇头,“你没吃过人吧?”
“不吃人怎么活下去?”
“你留在这儿定是有尘缘未尽,你不想达成自己的心愿吗?”
心愿?
绾娘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心愿了,只记得她有一件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可她想不起来了。
几天后,毒蜘蛛扔下来一具尸体,身躯还带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
“这人是个祸害,吃了他不要紧,是为民除害,这不叫为非作歹。”
那是绾娘第一次吃人。
真难吃啊,一股酸臭味。
吃过一次,绾娘就再也无法忍受饥饿。
她和毒蜘蛛做了交易。
毒蜘蛛想要蓄养阴气供养自身修为,她负责把人引入井中,绾娘将人尸首分离,用尸骨血肉养花。
腐气自地底蒸腾而上,这城中腐气越重,毒蜘蛛的修为增长愈加迅速。
投进井中的尸骨众多,掉落“婚房”的男子也不少,绾娘可以挑着吃。
后来她发现,元阳未泄之人,身纯体净,味道更易于接受,而不干净的人,砍下脑袋吃了,再把尸骨扔掉做花肥。
就这么过了不知多少年。
直到有人说可以助她离开。
——
绾娘泪眼朦胧,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心愿。
她想回去看一看娘亲。
从小她便和娘亲相依为命,她们只有彼此。
娘亲靠着缝制衣裳维持生计,常常挑灯绣花,做工精巧,许多富家夫人都会找她裁衣。
绾娘对针线活儿一窍不通,却也能打打下手,做做杂活。
没有她,娘亲一个人怎么办呢?
困住魂魄的枷锁碎裂,阴气消散。
绾娘飘出古井,时隔多年,终于得见天光。
丛林变作宅院,她已经认不得回家的路了,只能凭着内心的指引,往城东的方向飘去。
矮小的竹屋早已不在,绾娘仿佛还能看见桌上摆着没缝完的燕子绣帕。
她在竹屋后面看见了两块墓碑。
一块是娘亲的,一块是她的。
碑文上写着娘亲卒于她死后的二十一年。
正失神间,远处走来一位妇人,手捧香烛与贡品,缓步前来扫墓。
“娘亲,阿姐,我来看你们了。”
绾娘定睛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正是当年自己舍身救下的那名女子。
她清楚记得,这人手背上有一枚形似梅花的胎记,多年过去,模样虽添了风霜,那处印记依旧清晰。
至此,绾娘泣不成声,却也如愿,魂归地府。
“谢谢你……”
计无施躺在洞穴中,遥遥听见绾娘的道谢。
往生咒是他所写,绾娘的生前因果他已知晓,计无施料想她不会在地府赎罪太久。
说起来,他曾杀过不少妖魔鬼怪,这还是第一次送鬼往生,感觉……有几分特别。
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上一次用往生咒,也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羁魂鬼已去,困魂地当破。
头顶石块簌簌掉落,尘土飞扬,这洞穴坚持不了多久,计无施起身拍了拍手,正想走,却察觉到了两股灵力逐渐靠近。
他先前被幻境迷惑,不要命地替盛泠挡了一招,如今“计无施”被拖拽至此,生死不明。
真是好奇那位神君会有什么反应?
计无施想了想,将通身妖气尽数收敛,又把自己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往脖子上套了一层禁制锁链,随后脑袋一歪,靠在石头上,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