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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芳斋 “杀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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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一切事端似乎都和“养芳斋”有关,盛泠每次打算前去探访,都会被其他事情绊住脚步。
三人正准备离开时,却忽地听见“扑通”一声。
“救、救命——”
只见河边浣衣的大娘不知为何摔进了水中,双手正拼命挣扎扑腾着想浮出水面,却被无风自涌的河水逐渐淹没。
“救人!”
佘青峤离得最近,盛泠一出声他便移至河边,伸手抓住大娘的胳膊往上拉,却不知河水中有何力量与他抗衡,像是刻意阻挠他救人一般。
但那股力道只强硬了一瞬就逐渐减弱,佘青峤将大娘从水里捞出来后,仍是忍不住看向河面。
平静的水面早已恢复了往日模样,半点看不出方才翻涌的痕迹,唯有几圈细微的涟漪慢慢散开,看得他心头疑云更重。
那股力量十分古怪,却并非亡魂害人之力。
像这种“害人杀生之举”,都会散发出杀意恶念或者妖魔怨煞之气,方才那股力量却如同天然之力,仿佛本该如此一般顺应天时,没有半分邪气,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难不成这位大娘命数已尽?
可他方才凝神细看,大娘寿元尚足,周身气色也并无临死之兆,绝非是天命到头的征兆。
佘青峤正觉奇怪,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就被大娘拉住手感谢了一番,大娘语气恳切,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计无施上前扶了大娘一把,“大娘,你没事吧?”
大娘浑身湿淋淋的,头发黏在脸颊脖颈上,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河水。
“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头有些晕,眼前猛地一发黑,脚底一滑,不小心就摔进了河里。”
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挠了挠脖子,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肤上很快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爪痕,越挠越痒。
大娘皱着眉嘟囔:“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上有点痒,可能是沾了水里的什么脏东西,我赶紧回家换身衣服,用热水洗洗就好了。”
说罢,大娘又对着三人连声道谢,才拖着湿透的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往自家方向走去,走不了几步,又抬手抓挠着手臂、后背,痒意显然丝毫没有消减。
盛泠总觉得此事诡异。
三人没再耽搁,转身往养芳斋方向走。
没多久,便撞见街边茶摊前乱作一团。
茶摊老板原本正忙着给客人添茶,忽然手一抖,茶壶重重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捂着额头蹲下身,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念叨着头晕,手臂上也渐渐泛起和河边大娘一样的斑块,旁边喝茶的客人见状,纷纷起身避让,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我昨儿就见街口的王小哥也是这样,先是头晕乏力,跟着身上就痒,抓得皮肤都破了,歇了两天还没见好。”
“可不是嘛,城西卖菜的阿婆,今早起来直接起不来床,浑身发烫,嘴里胡言乱语,家里人请了大夫,也只说不出具体病症,开的药喝了全吐了出来。”
纷纷议论声钻进耳中,盛泠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
尚未走到养芳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城里接连出现头晕、身痒、乏力的病患,发病之人毫无征兆,病症模样又如出一辙,绝非偶然。
佘青峤压低声音道:“这些人的症状,和方才落水的大娘如出一辙。”
盛泠望向养芳斋的位置。
连日来城里的蹊跷事,到如今接二连三的怪病,所有线索都若有似无地指向这家远近闻名的花卉铺子。
三人加快脚步抵达养芳斋,佘青峤解除了化形术,又在每人身上套了个隐身诀,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走进了养芳斋的内室。
这里大得出奇,人却很少,处处透着古怪。
计无施见盛泠脚步未停,有些好奇,“盛郎君,你好像对这里很熟的样子?之前来过吗?”
“不曾。”
盛泠抬手碰了碰鼻尖,被熏得有些难受,“往最难闻的屋子走便是了。”
从进门开始,这里就弥漫着冲天的腐气,而以东边最里面的厢房最盛。
越往里走,腐气越来越重,还混杂着血腥气。
其实光从布局和陈设来看,养芳斋可谓十分气派,可越往里走,越是冷清阴森。
院子里没有半点声响,死寂得反常。
唯一的动静,是厢房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响,像朽坏的东西在慢慢挪动。
三人缓步靠近。
厢房内光线昏暗,空气凝滞。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宽大的花台,里面不是寻常泥土,而是绿油油的浆液,和他们在棺材里见到的场景一般无二。
只见那绿液包裹着腐烂的尸体,尸体上一丛丛花开得极盛,颜色艳得刺眼,气味也是难闻至极。
花台旁,铁链横穿四肢,锁着一个人。
说是“人”,其实早已看不出人样。
身上皮肉烂了大半,一块好地方都找不到,肌肤发黑发灰,到处是溃烂的口子,人还活着,却一动不动,只剩胸口一丝极淡的起伏,证明尚有一口气吊着。
花台边立着两道身影。
一个是先前捧着美人靥的花侍,另一个不难认,就是在洞中与他们缠斗的刘婆。
只不过刘婆身上挂了彩,显得越发佝偻衰老了。
花侍拿起一把小巧的薄刃,动作熟练地在那人早已溃烂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小口。
那人抽搐了一下,幅度极小,连挣扎都算不上。
暗红发黑的血慢慢渗出,一滴滴落进花台里。
血一入池,那些艳丽的花,像是得了滋养,艳色更甚,腐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刘婆先前受了伤,脸上的皮肤开裂,散发出丝丝绿色雾气,形容可怖。
不过须臾,那骇人的伤口恢复如初。
佘青峤见状皱起了眉,这是什么邪门法术?
一旁,盛泠扶着窗,身形有些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计无施眼尖地发现了他的不适。
他下意识抬手揽住盛泠的肩膀,才发觉他浑身紧绷,像是不堪忍受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计无施有些担忧,低声问:“你怎么了?”
盛泠摇了摇头,“没事……”
他本体是花,天生与草木共情,从靠近东厢房开始就被熏得快晕倒了,再加上屋里那株花已经生了灵智,从血液入池开始,盛泠便能听见它无声的求救,一遍一遍冲击着他的灵识。
“你杀了我吧……”
被锁链锁住的人忽然出声。
气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想来他的喉咙,也同周身皮肉一般,早已朽坏不堪。
刘婆闻言,喉咙里滚出一阵嗬嗬的怪笑,“马越鸿,你当初跪着求我替你续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马越鸿没有回应,只是一遍遍重复。
“杀了我……”
“那可不行。”
刘婆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不能如你的愿,你这副身子最是特殊,血肉养出来的花是全城最好的,你得活着。”
不管是腐烂还是残废,总归得吊着一口气。
她靠着吸食腐气增长修为,而以马越鸿血肉滋养出的花卉腐气最浓,比那些无用之人的尸骨更好使。
短短瞬息,刘婆的修为也尽数恢复,可皮肉依旧干瘪松弛,整个人看着枯槁憔悴,毫无生气。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道:“这副壳子也不中用了。”
时日到了,她该换一副新的肉身。
人族的躯壳就是如此无用,几十年就要换一副,而寻找合适的肉身往往并不是容易之事,需要灵魂契合,时机恰当才能顺利夺舍,否则就会伤损元气。
她转头看向花侍,发问:“我让你找的名册呢?”
花侍身子骤然一颤,低着头声音发虚,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不……不见了……”
刘婆的语调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只轻轻重复了一遍:“不见了?”
花侍忙解释道:“原本已经找到了几名与主子八字相合的女子,名单夹在培植手迹里,可手迹不知为何不见了,不过主子放心,已经派遣人手去找了……”
花侍声音越发微弱,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屋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静得压抑。
刘婆恨恨道:“定是那三个外乡人搞的鬼。”
“我誓要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门外廊下,隐着身形的佘青峤指尖捏着一本的旧册,正是他顺手拿走的培植手迹。
翻到中间一页,果然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罗列着一串名字,旁侧标注着生辰八字、年岁居所。
不多时,屋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佘青峤抬头一看,只见巨型人头蜘蛛将那花侍活生生吃了!
饶是佘青峤,也不免皱起了眉。
“真是歹毒至极。”
腐气越发浓郁。
计无施察觉到盛泠的情况越发不对劲,一开始盛泠还能撑在窗边站着,这会儿几乎已经靠在了他怀中,脸色苍白无比,似乎是难受至极。
“你当真没事?”
计无施心口微沉,面带担忧,扣住了盛泠的腰身好让他借力站稳,连嗓音也忘了压低。
“谁在外面!”
这一出声便引起了刘婆的注意。
刺骨的阴气骤然袭来,盛泠忍着不适,拽住计无施的衣襟往后一躲,下一瞬,门窗“轰”的一声炸开,碎成齑粉。
木屑纷飞中,隐身诀被破,数根尖利的蛛腿猛地从屋内探了出来,又快又狠,直扫向屋外三人。
佘青峤早就按捺不住,当即紧握双锤朝着袭来的蛛腿猛砸。
人头蜘蛛吃痛,张开大口,吐出一团团黏腻浓白的蛛丝,裹着腥臭的绿色毒液,朝着佘青峤疾射而去。
佘青峤身形一侧急忙避开,手中重锤顺势横扫,狠狠砸断迎面而来的蛛丝,断裂的蛛丝落在地面,当即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你这死老太婆,手段这么阴毒!”
刘婆被激怒,攻势变得越发凶悍凌厉,一边催动蛛腿缠斗佘青峤,一边分出余力,朝着一旁的盛泠与计无施袭杀过去。
盛泠凝神敛气,封闭五感,迅速唤出吟月弓,对准袭来的蛛丝稳稳射出,将毒丝尽数挡下,不动声色把计无施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另一边,佘青峤奋力挥锤,接连砸断数根粗壮蛛腿,可不过片刻功夫,断掉的蛛腿愈合重生,依旧攻势不减。
佘青峤郁闷,“这玩意儿怎么打不死啊!”
交手片刻,盛泠与佘青峤都渐渐察觉不对劲,眼前这只人头蜘蛛,身形比洞中见到的还要庞大几分,自愈能力极强,转瞬即可恢复如初。
混乱厮杀间,耳畔断断续续传来马越鸿麻木呆滞的低语,一遍遍重复着,“杀了我……”
“救救我……”
盛泠的目光忽地望向院中花台中央那一片片开得异常艳丽的花丛。
腐气源源不断滋生,这便是刘婆阴气的来源。
哪怕佘青峤锤势再猛,出手再狠,也只能暂时逼退攻势,始终无法伤及她本源,难以将其彻底制服。
刘婆见三人在自己的地界还能与她打得有来有回,僵持不下,她顿时戾气大涨,“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我非得将你们吃了不可!”
盛泠心中已有了计谋。
只见他指尖一弹,几枚细小花种破空而出,落地的刹那便被灵力强行催发。
嫩芽疯长,化作数条粗壮坚韧的青藤,如活物般飞速锁紧乱舞的蛛腿。
趁此时机,盛泠稳稳张满吟月弓,灵力尽数凝于箭尖,直指屋内花台。
只听“铮”的一声轻鸣,箭矢裹挟着纯粹霸道的灵力离弦而出,直直没入花台。
坚硬的石台寸寸龟裂,轰然崩碎,淤积已久的浑浊绿液翻涌而出,艳丽的花丛尽数凋零,供养刘婆修为的腐气也散了大半。
可那人头蜘蛛只是动作顿了顿,状态好似不受影响,依旧阴气冲天。
刘婆骤然发出一阵尖锐癫狂的狂笑,声音刺耳,满是阴毒的得意:“你以为毁了区区一座花台,就能断我根本?可笑!整座晴霄城都是我取之不尽的阴气池!”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浮动的腐气骤然暴涨。
哪怕盛泠早已封闭五感、固守心神,依旧被这气浪冲得眼前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一晃。
不过半秒晃神的空隙,被藤蔓暂时困住的蛛腿猛然挣断束缚,瞬息突袭至他身前!
“小心——!”
一直被盛泠护在身后的计无施瞳孔紧缩,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
盛泠堪堪回神,就被人紧紧揽入怀中躲向旁侧。
“噗嗤——”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
随后,浓郁的血腥气直直往鼻腔里钻。
盛泠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尖利的蛛腿穿透计无施的胸膛,他身形摇晃,还不忘将盛泠推开避免伤到他。
鲜红的血顺着衣襟淌了满身,触目惊心。
盛泠下意识张开结界,抬起手愣愣地扶住他。
计无施脱力地靠在他肩上,温热的重量压得盛泠心口一窒。
“……计无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