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成了三界公敌》善也

11、花肥 长此以往，

　　森森白骨砌成洞穴，那一具具无头尸骨，无一例外，均为男子。

　　难怪城中几乎见不到青壮年男丁的身影，原来尽数葬送在了这幽暗地底。

　　计无施望着棺木中淤积的暗绿腐液，明白了绾娘那句“做花肥”究竟是怎么个做法，背脊泛起一层细密寒意，脸色发青。

　　周遭那些看似娇艳、却始终裹挟着腐臭的花卉，根本非寻常水土所养，而是扎根棺椁、吸食血肉滋养成型，腥臭入骨。

　　那养芳斋对外售卖的珍稀“肥水”，想来就是这棺中沉淀经年的阴寒绿液。

　　洞穴深处窜来一缕阴飕飕的凉风，吹得手中火折子的火光摇曳不定。

　　计无施抬手护住火苗，借着微弱烛火环视四周，目光骤然定格在洞穴角落。

　　此地竟立着两具通体规整的石棺，与周遭腐朽破败的木棺截然不同，棺身干净肃穆，不染半分污秽，在遍地残骨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分外突兀。

　　“你们看，这里好像有字。”

　　闻言，盛泠和佘青峤也走了过去。

　　佘青峤些许认得一些人族文字，凑近棺身细细辨认石壁刻痕，低念出声：“壬申年，陈氏宣良……及……林氏献秋？”

　　正是三十年前，晴霄城名动南域的绝世花匠和夫人林献秋的棺椁。

　　石棺刻字寥寥数笔，记叙了陈宣良的生平。

　　墓志铭所述和城中传闻的大致相同。

　　昔年晴霄城陈家世代育花，底蕴深厚，陈宣良年少成名，风光无两，谁料后来接连遭遇厄事，积郁成疾，含恨而终。

　　佘青峤看完后啧声摇头，“有点惨。”

　　墓志记载内容并不多，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人刻意抹了去，计无施围绕石棺查探一番，也没发现其余的线索，唯有其中特意提过的培植手迹让他有些在意。

　　“看陈宣良的意思，他死前是想让林献秋将培植手迹毁去，后来怎么又将其赠给了马管家？”

　　盛泠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培植手迹对陈宣良来说可谓是一生的心血，临死前不想着传承手艺，反而让妻子将其烧毁，的确有些古怪。

　　“培植手迹？”佘青峤琢磨着这名字，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往衣袖里探了探，翻出一本陈旧的书册往盛泠跟前一递。

　　“是这个吗？”

　　盛泠和计无施齐齐望向他。

　　只见那书册陈旧不堪，页面泛黄，墨色的字迹隐隐褪色，但字迹依旧可辨，纸面上的落款清晰地写着陈宣良的名字，正是传闻中的培植手迹。

　　“……”

　　盛泠翻了翻书册，文中内容也和传闻中相差无几，他抬起头神色古怪地看着佘青峤。

　　“你怎么会有这个？”

　　佘青峤摆了摆手，面露得意，“我见他们对此物十分宝贝，随手顺来的，谁让他们给我灌药下毒，必须得给他们点教训，我估摸着他们这会儿正心急如焚地寻找这东西的下落。”

　　盛泠：“……”

　　“手迹里写了什么？”计无施好奇问。

　　“大多数都是培植花卉的记录，偶尔会穿插几句和妻子的日常琐事，看上去夫妻二人感情甚笃，关系和睦，不过其中有几页残缺，应该是被人撕掉了。”

　　「于后山觅得一蜡梅，欣喜不已」

　　「幼枝萌发，扦插成活，浇灌河水，不出三月，枝叶繁茂」

　　「精心养育一载有余，花枝招展」

　　「十一月，花开灼灼，兴之所至，不慎被锄具划破手指，血迹入泥，花瓣更添艳色」

　　「……」

　　雪里红的培植记录到这便被人撕了去。

　　尽管如此，盛泠看完记录后心绪已然通透大半，只是还有一处关键尚需验证。

　　除了一堆棺材和腐花，洞中并无其他。

　　佘青峤好奇之下，将陈宣良和林献秋的石棺掀开一看，只见左边棺内的尸骨上长满了腐臭的花草，而右边石棺只剩几件破旧褪色的衣裳和白骨一具，相比之下倒是显得干干净净。

　　盛泠的目光在那两具截然不同的尸骨上停留了许久，随后，他从袖中摸出先前在水底石棺中捡来的花种，分别往两具尸骨上一洒，再往其中注入几分灵力，催动花种萌芽。

　　“你这是做什么？”佘青峤见状，十分不解。

　　“只是想验证一些事情罢了。”

　　左边花种迅速生长，根系扎进尸骨，结出娇艳欲滴的花，而右边的花种萌了芽之后便停止了生长。

　　盛泠将左边的花连根拔起，短短瞬息，花种的根系已经发达至攀附于尸骨之上，如同包裹骨骼的血肉。

　　计无施看得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盛泠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两句。

　　他在花种中注入了仅仅足够萌芽的灵力，新生的嫩芽会自行寻找吸纳养分。

　　显而易见，只有左边的花种活了。

　　至于棺中尸骨均为人族，却为何会出现两种结果，唯一不同的则是死者的身份。

　　一男一女。

　　计无施一听便明白了过来，不禁有些背脊发凉，“难怪城中没有青壮年男丁……该不会都被当做花肥了吧？”

　　城中若是没有男丁，那子嗣一事如何为继？

　　事情估计没有这么简单。

　　盛泠收下疑思，“先出去再说。”

　　“行，”佘青峤一听，立马来劲了，“我早就不想待在这臭烘烘的洞里了。”

　　离开后，盛泠让佘青峤把他们三人都变作普通的人族女子，以便于在城中打探消息，不会太过惹眼。

　　佘青峤虽然不太想变成人族，但十分乐意展现自己的化形术，便依言将三人都变成了寻常女子。

　　术法完成后，扎着双丫髻的佘青峤叉腰一笑，颇为得意道：“我这化形术不赖吧？”

　　他并未改动太多原本的样貌，只是把面部和五官的轮廓变得柔和一些，身量和体型也跟着做了调整，因此化形术的效果并不奇怪，反倒十分贴合本人气质。

　　盛泠拨了拨垂在肩头的长发，有些不太习惯人族女子的发髻，却还是夸赞了一句，“尚可。”

　　一旁的计无施扯着麻花辫，面上还有几分新奇。

　　“走吧。”

　　追凶之前，盛泠先去了一趟晴霄河边。

　　他一直觉得这河中有些古怪，之前在水下只顾着救人，没仔细探究，眼下他将手放入水中，才发觉这河水并无半点流动之态。

　　河流应当是活水才对。

　　树下有一名大娘正在浣洗衣服，棒槌落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盛泠装作闲来无事踱步过去，指尖随意拨弄着水边的青草，状似随口闲聊般开口：“大娘，这晴霄河美则美矣，就是不知为何静悄悄的，连个水纹都少见？”

　　大娘手上动作未停，抬眼瞥了“她”几眼，见是个面生的姑娘，语气便松快了些：“姑娘是外乡人吧？这晴霄河早就是这般模样了，好多年了，水不流，风也吹不起大浪，看着好看，有时候却静得瘆人。”

　　盛泠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顺势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还有这样的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大娘将湿衣裳拎起来抖了抖，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她慢吞吞说道：“相传千年前，咱们整个晴霄城的地界是个巨大的古战场，如今晴霄河的位置是深陷的峡谷，后来被洪水淹没，这才成了河。”

　　“所以啊，与其说这是一条河，不如说这是一片细长的湖，没有源头，也没有流处，就是被水填满的峡谷。”

　　“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战事过后，人们在河边安家建城，便有了这晴霄城。”

　　盛泠心中了然，状似恍然大悟般点头。

　　“原来如此。”

　　说罢，“她”又随意聊了两句城中街巷的琐事，待大娘重新低头洗衣，才慢悠悠起身离开。

　　“有发现吗？”

　　佘青峤靠在河边的树下，打了个哈欠。

　　他本来不想掺和人族的事情，原本打算给那几个歹徒一点颜色瞧瞧便回洞府继续修炼，见盛泠对此还挺上心才留了下来。

　　盛泠指了指河水，“水底有东西。”

　　“有东西？什么东西？”

　　佘青峤来了兴致，俯身往河面探，瞬间想起了盛泠将他踹进洞中探路一事，转过头一脸防备地看向盛泠。

　　“你该不会又要让我去‘探路’吧？”

　　盛泠摇了摇头，“用不着。”

　　“你展开灵识往水底一探便知。”

　　佘青峤迟疑片刻，果真调动灵识查探起来。

　　待看清楚水底究竟有什么东西后，他不禁皱起了眉，“这些是……”

　　佘青峤欲言又止。

　　盛泠淡声替他补全，“亡魂。”

　　佘青峤并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那密密麻麻的阴煞气堆积如墨，估计都快赶得上地府的阴冷了。

　　“但这也太多了。”

　　计无施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是一惊。

　　“亡魂？”

　　盛泠点了点头，看向平静无波的河面。

　　水底深处，万千亡魂葬身于此，经年徘徊流连不得往生，散发出的浓重怨煞之气致使河水在炎炎夏日也冰寒入骨。

　　难怪这一方河水供养不出河神，这积聚了无尽戾气与煞气的“死水”，分明成了天然的困魂阵，稍有灵性的生灵尚且避之不及，又怎会有河神愿意坐镇于此。

　　盛泠撒下几枚花种，照旧催动灵力催生抽芽，又掬了一捧河水淋在土中。

　　那嫩苗虽不及方才长势蓬勃，却也肉眼可见地飞快拔高。

　　这些阴煞戾气，反倒成了花种赖以生长的养料。

　　佘青峤望着那株逆势疯长的嫩芽，不由得凑近几步：“按理来说，寻常草木沾了这河中的怨煞，本该即刻枯萎朽烂才对，怎么反倒越长越旺？”

　　盛泠神色平静无波，“正因草木纯粹，不分正邪清浊，周遭弥漫阴煞，它便吞煞纳气、借煞生根，若身处灵山灵泉，便会汲取灵气焕发生机。”

　　草木是天地间至纯至净的生灵，吸纳什么气韵，便会滋长出什么根性。

　　寻常人族对于怨煞的感知不强，只有孩童和老人对阴物的存在更为敏锐，随着年岁增长，这种敏锐也会逐渐消失。

　　众人便只能看见花卉的鲜艳夺目，不知其是如何吸食怨煞才长出此等模样。

　　长此以往，必遭天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一位“马管家”，想必已经半截身子踏进阴曹地府了。

　　亡魂之事归于地府，盛泠看清河底状况后，下意识摸了摸袖子，却在碰到袖笼的瞬间倏地一愣。

　　他想拿什么？

　　不知为何，面对此事，他总觉得应该给人传个信，可袖中空空如也，他也并不知要给谁传信。

　　计无施见他神色犹疑，“怎么了？”

　　盛泠收下怪异思绪，“……没怎么。”

　　“去养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