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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鬼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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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衍定亲之事并没有如所有人预想进行,因为几日后,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都城的宁静,一名背插赤羽的信使宛如利箭直射宫门。他踉跄跪倒在殿前,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卷染着血污与泥泞的羊皮军报,嘶哑地呼喊着“鬼方犯境”。
鬼方是古代西北方游牧民族之一,经常侵扰中原地区,武国高宗曾用三年的时间征伐,虽给予其沉重地打击,但始终无法彻底将其击败或消灭。大周忙着东征,放松了对西北方的控制,鬼方获得喘息之机,逐渐恢复了元气,不时地侵入周朝领土骚扰掳掠,严重威胁到了镐京的安全。
天还黑蒙蒙,公子允便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换上朝服。予荞翻身时感觉到身旁的位置空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声音带着未醒的沙哑:“最近你日日早出晚归,边境的事,是不是很棘手?”
“之前朝廷都集中精力处理内部叛起之事,放松了对西北的警惕,鬼方部落竟养精蓄锐,越来越猖狂了。现下还只是部分人故意挑起事端制造骚动,无非是试探我朝态度。但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予荞走到他身前,拿起桌上的官帽为他轻轻戴上,眼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烈。公子允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目光温柔似水:“最近我与阿父都忙于军务,家中诸事,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你放心,家中一切有我,阿母那我也会照顾好的。”予荞拉下他的手,“你快去吧,等下我就舍不得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便步履匆匆地出门。
大殿之上,每个人眉头紧锁,额头都沁出冷汗。在一片惶惑不安中,周太傅稳步出列,他的声音如洪钟:“犬戎猖獗,犯我疆土,戮我子民。此非边陲小患,实乃动摇国本之危!”
说罢,他转身扫过殿中那些正值壮年、却少经历练的宗室子弟。他的提高音调,决绝地说道:“养士千日,用在一时。今日国难当头,岂容宗亲子弟安坐于锦绣丛中?恳请陛下诏令——凡我族宗亲,已行冠礼、能执干戈者,三日之内,悉数编入行伍,开赴前线,迎战鬼方!”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有人壮志踌躇,有人双手微颤,有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毕竟大部分青年习惯了钟鸣鼎食、诗酒风流的安逸日子,何曾想过要亲赴那血肉横飞的沙场?
然而,在太傅的威严和期盼之下,在国难当头的巨大压力下,无人敢出声反对。他们知道,安逸的岁月就此终结,等待他们的,将是边境的风沙、鬼方的弯刀,以及生死未卜的命运。
朝堂结束,公子珩刚回府便看见匆匆赶来的辛瑶,她将一枚平安符放入公子珩的手心,“我阿母并不知我私自上门找你,所以我就长话短说,此番出征,路途艰险,你一定要事事谨慎,切勿轻敌。”
公子珩握紧平安符,“嗯。你也不必太担心,此次领兵的杨将军身经百战,战功赫赫,我们肯定能平定边患,早日归来。”
她眼角微涩,“我等你回来。”
“瑶儿,你等着我。此番战胜归来,我马上去你家上门提亲,迎娶你过门!”公子珩紧握她的双手,郑重承诺。
此次出征事急,大部分王孙公子都是头次。候府、伯府的仆从们踩着青石板的脚步声急促地搬出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里面塞满了御寒的狐裘、伤药、精制的干粮。家中母亲、姐妹、妻子连夜绣好平安符,万般叮嘱。
出征前一晚,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征途,王城之内没有一个人是能睡得安稳的。
予荞依偎在公子允怀中,一想到明日他便要奔赴刀光剑影的沙场,她忍不住收紧双臂,牢牢抱紧他。
“阿允,”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到了边境,万不可逞强。夜里行军要记得添衣,金疮药我放在你左袖的暗袋里,如果受伤了一定要找军医看,不,你不能受伤。”
公子允心中一软,将她箍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府中诸事有管家打理,你不要操劳过多,要按时歇息。乡里的事可安排几个机灵的小厮协助,阿母那里,还需你多担待些。”
帐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映着帐内相拥的身影,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依偎。
军队集结,牛角号轰然响起,震得人的心头发麻。战车滚动,步兵迈步,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声汇成一股压抑的、令大地震颤的洪流,此刻将士们需要忘却身后的一切牵挂,一心向前,因为已无退缩之路。
尘土漫天扬起,渐渐模糊了军队的身影。女眷们依照品级静默伫立在城门前,就如同一尊尊望夫石,直到那玄色洪流消失在天地之交之处。
西郊那最高的山脊上,望舒骑在踏雪的背上,正看着黑压压的军队,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马上找到了那个曾深爱的人。她勒紧缰绳,用力喊出那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直到队伍消失,她才松开缰绳,此时掌心已烙下深紫色的勒痕。
三万大军踏破苍茫暮色,终于抵达边境的黑风口。两山夹峙,断壁残垣,黄沙飞扬,风声呜咽。
“传我将令,全军安营扎寨,严守哨位,不得擅自越界!”杨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风声传遍阵列。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拔营、掘壕、设栅,动作迅速而有序。片刻间,连绵的营帐便在黑风口下铺开,灯火次第亮起,像坠落在荒原之上的繁星,与远处鬼方的营火遥遥对峙,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这边境夜色中悄然拉开序幕。
鬼方此次犯境,显然是有备而来。首战那日,虽然也十分艰难。但在杨老将军的出色指挥下,周军连破鬼方三处营垒,公子允亲率轻骑逼得鬼方连连退让,缴获的青铜钺堆成了小山。
自战士出征,天气骤冷。与其终日在家中苦等担心,妇人们更愿意多做些事让自己忙起来,忘记这忧思。
村妇们结伴而行到野外采摘野菜。一阵寒风刮过,更显萧瑟。“这天变得真快,也不知前线的将士们,带去的衣服够不够御寒?”一位妇人叹息道。
另一位妇人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担忧:“带不够才好!一鼓作气打完这场仗,赶在天寒地冻之前,早些回来才是。”
在采摘山药的望舒、予荞与辛瑶听到行人的话语,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心头皆是一片沉重。
辛瑶远望西北方向,轻声念叨:“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归来?”
一向活泼多话的望舒此刻也沉默无言,只是同样惆怅地望着远方,仿佛要望穿那重峦叠嶂,直达那滚滚黄沙的战场。
“他们一定会凯旋的,我们安心等着便是。”予荞语气故作轻松,掌心却早已攥得出汗。
各人怀着忧思,不远处又传来妇人的歌声,凄婉动人,听得人心头发酸:“采采卷耳,不盈倾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祈愿挡不住残酷的战争,但思念会随秋风抵到远方。不过此刻遥远的西北战场,无人有暇顾及儿女情长,因为触目惊心的血腥与冷冰冰的兵器碰撞声,要求他们时刻保持紧张。
周军连日收获捷报,全军在野马河谷扎营。火头军抬出三十瓮醴酒,士兵们围着篝火炙烤猎来的黄羊,气氛难得轻松。谁也未曾留意,西北角天际,伴随隼鸟惊飞,杀机将至。
突然,有人惊喊“起火了!”
只见东南方向的粮仓腾起冲天火光。刺鼻气味黑烟袭来,粟米爆裂的噼啪声接连不断。远远的山隘里,急促的马蹄声逐渐消失。
东方未明,军营却已是通天火光,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昨夜被袭的粮车仍在冒烟,黍米与干肉的焦糊味混着浓重的血锈气。
原来,鬼方人狡猾至极,竟专挑背风处的草料堆纵火,他们利用河床故道设下埋伏,从两侧山崖滚落浇透火油的枯柴。
所幸此次敌军目的主要在粮草,周师主力损伤极少,他们显然是想以持久战消耗周师实力。
如今,粮草损失大半,鬼方乘着势头每日突袭干扰,不断消耗周军战士精力,没有了药材,受伤的战士复原也更慢了。如此下去,形势不妙。
现下如何突破重围搬取救兵,成了迫在眉睫的难题。几位主将领商议后,决定即刻选取三支精锐兵。一路走官道硬闯,吸引敌军主力;二路翻越小孤山,借密林掩护绕后;三路从渡口登船,顺江而下直奔京都。
历经敌军一路追击,几番死战,最终只有水路小组艰难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