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明星萤萤

31、第三十一章 情变

　　自定下义诊之念，予荞便一刻未曾耽搁。每晚挑灯整理医案，将风寒、积食等乡野常见病诊疗之法分门别类，又誊抄出金银花、薄荷等常用药材的辨识图谱与炮制要点，装订成册以备后用。

　　在去乡里前，望舒应予荞邀请一起先去采买药苗。她在太傅府门外等候时，一辆华贵车驾缓缓停下。车门开启，一位身着赤金蹙鸾纹深衣的夫人款款走下，头上珠翠花钗繁复精美，行走间纹丝不动，尽显端庄矜贵。望舒认出是公子衍的母亲太保夫人，正要上前见礼，夫人却直接径直走过，一眼也没看她。

　　片刻后，予荞匆匆走出，略带歉意道：“刚刚太保夫人来访，就是公子衍的母亲，我和她问安后多聊了两句，耽搁了些时候。”

　　“没事，我刚刚也看到她了。”望舒淡淡一笑。

　　予荞注意到望舒失落的表情，猜到了七八分，“先上车再聊吧。”

　　车厢内，予荞轻声分析：“太保夫人母族势大，身为嫡女自小骄傲，眼高于顶。你要是真想与公子衍一起，她怕是一道难跨的关卡。”

　　“这些都不重要了。”望舒淡淡一笑，搭上予荞的手腕，“这阵子我想了很多，我和他，家世、经历都相差甚远。这段感情，就当是昙花一现吧，虽短暂，却也美好。”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他需要的是一位能打理后宅、温婉贤淑的妻子，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也定然不是他们家所期待的模样。”

　　“你的想法，公子衍知道吗？”虽然望舒一副释然的样子，予荞还是觉得有些心疼。

　　“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慢慢再说吧。”望舒叹了一口气。

　　隔了大半个月再到乡里，蓝实的种子已经变成了无数娇嫩的小芽，它们大多数是两瓣椭圆子叶，叶子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随后几位阿嫂又带予荞和望舒去看刚建好的药舍，门楣之上悬着“济民药舍”的木匾，药舍前的小院以竹篱围起，步入室内便可看见靠墙而立的药柜，一张柏木诊案置于其前，地方不大，但却洁净有序。

　　她转身，面向早已在院外等候的乡亲，唇边泛起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她的义诊便要从此开始了。一整个上午予荞坐在案前凝神诊脉，轻声询问，或针或药，望舒则在一旁协助她维持秩序，分发药种。

　　渐至日中，药舍中终于只剩下予荞和望舒二人。望舒捶捶自己的肩背，面容疲惫，“没想到这义诊居然也那么累，荞儿你以后真要每个月来吗？”

　　予荞将诊案收拾整齐，僵直的身板才完全放松下来，“我也确实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忙碌，看来只靠我一人是真不行，我得在村民中选几名机灵的人儿来帮忙才行。”

　　望舒使劲点头表示认同，“可不是嘛，不然你把自己累坏了，公子允该多心疼呀。说起来，为什么今日小莲没跟你过来的？”

　　“小莲打算考选宫中女祝，我便让她多练习不用跟着我。她平日对祭祀之礼都很谨慎用心，加上识了些字，我想入选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予荞感慨地说道。

　　“女祝？”望舒正捏着一块饴糖的手顿在半空，“没想到小莲还有这样的志向呀。”

　　“是呀，这丫头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不过总归是好事，我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一定会的。”望舒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透着罕见的不安。“荞儿，你说我能做些什么呀？我怎么就什么都不懂呢？”

　　予荞反握住她的双手，眼中闪着清亮的光：“你这精通算术的手，怎么忘了呢？你家的商队遍布各国，你跟着你爹爹肯定也学过很多商贾之道，只是你没意识到罢了。”

　　望舒怔怔看着自己的十只手指，有抬眼望向予荞清亮坚定的双眸，眼底出现了一簇微光，像是想明白什么似的，用力地点点头。

　　自那日跟予荞聊完，望舒心中有了方向。她央求父亲让自己独自跟随商队出行，一来想试试自己的能力，二来也想暂时从她跟公子衍的感情中抽离。只是她这一去未告而别，让公子衍吃了闭门羹，心中很不是滋味。

　　时隔两个月，公子衍终于在宁家巷口听到了那熟悉的笑声。他心中的怒气早已消散，只剩满心欢喜，可转头望去，笑容却骤然僵在脸上。

　　车队旁，望舒和随风正打闹说笑，“怎么样，我就说我定能学会的。”那粲然的笑容在公子衍看来却是有些刺眼了。

　　公子衍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望舒惊呼出声。她猝不及防被拉进怀中，正要发作，抬头却见公子衍脸色阴沉，眼神带着骇人的怒气，顿时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跟我走。”公子衍拉着望舒直接走，带着些怒气。

　　“姑娘！”丁灵觉得情况不太对，连忙叫住。

　　随风护主心切，也上前拉住望舒。公子衍瞪着随风，眼神充满杀气。

　　“我没事。”望舒怕二人起冲突，连忙对随风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去处理货物，我很快就回来。”随风见状，只好缓缓松开手。

　　车厢内气氛凝重。公子衍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她方才握在手中的陶埙，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陶埙捏碎。望舒见状，想打破沉默：“这是陶埙，我在途中淘来的，音色……”

　　“我知道。”公子衍打断她的话，头也未抬，周身散发着寒气。

　　“你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呢？“望舒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公子衍烦闷的心情变得奇怪，侧身低头对上的是一双真挚的眼神，从未看过她这么认真的样子，但没作多想他直接答道：“当然是继承我阿父的爵位，辅佐圣上。”

　　“我以前总觉得你是只知吃喝玩乐的贵公子，后来慢慢发现其实你什么都很厉害，骑马射箭，懂得很多东西，你们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标，荞儿学医，连小莲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只有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这次跟随商队去······”

　　“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呀，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了。”公子衍并没有听望舒说完。

　　“但是我也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找到想做的事，而不是依附别人。”望舒倔强地说着。

　　“这些都不冲突呀，你在我身边，我可以帮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一切。”

　　望舒张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抬眼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马车行驶了许久，最终停在一座别院前。公子衍紧张地着她的手腕下车，望舒吃痛皱眉：“你先放手，弄痛我了。”

　　公子衍闻言，立刻松开手。看见她纤细白嫩的手腕上那几道红红的指印，他满满的愧疚：“对不起，刚才是我太着急了。”

　　望舒将手藏到身后，不自觉后退一步，定了定神：“没事，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公子衍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对身旁侍从低语几句。侍从躬身退下，片刻后，几人抬着几个大箱子走来，院中表演台上也站上了几位身着奇装异服的艺人。

　　公子衍这才松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上前：“这些都是我近日搜罗的新鲜玩意儿，你一定没见过。还有这些说古人，都是各地有名的好手。”

　　望舒却无心看这些，心中莫名紧张，疑惑地望着他。

　　“我想让你在这里住几天，就几天。”公子衍搭上她的双肩，语气带着一丝恳求，眼神中满是不易察觉的脆弱。

　　望舒下意识摇头：“不行，我不能住在这里，爹爹会担心的。”

　　“我会让人去跟伯父说，你只是去沈府陪予荞小住，不会有事的。”

　　“我……”

　　望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公子衍用手指轻轻抵住嘴唇。“乖，这次听我的。”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郁，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望舒被他眼中的暗沉吓到，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

　　但是这日公子衍并没有留下来陪着望舒，只是对下人们吩咐几句便匆匆离开了。望舒根本没有心思看眼前的宝贝玩意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都撤下去吧。”

　　百无聊赖间，她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西厢的花圃。远远望见一名婢女正提着水壶浇花，水珠落在花叶上，滚落成细碎的银亮。望舒心头一动，走上前笑着自告奋勇：“让我来吧，你去歇会儿。”婢女深知这位姑娘是公子的贵客，不敢怠慢，推脱了两句，但抵不过望舒的坚持，便恭敬地将水壶递了过去。

　　望舒浇着花，反倒心静下来了。她顺着花圃慢慢走，见到角落那一盆海洲香薷，盆土有些干泛。心想肯定是这花长得太素雅，开在角落不惹眼，常被下人忽略。所以特意给它多浇了些水，看着水珠缓缓渗进泥土，她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