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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后知后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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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街巷才初醒景象。辛府朱门紧闭,门房不远处立着一道挺拔身影,那人穿着常服,静静地站着。随着清亮的鸡鸣声起,府内传来门闩被抽动的沉重声响,府门被从里面拉开了道缝隙,一名睡眼惺忪的门房走出来准备洒扫。
公子珩上前一步,神色平和:“请问瑶姑娘起身了吗?可否劳烦通传一声。”
门房瞧着他眼熟,一时却想不起何处见过,正要答话,慧心已从府内瞥见门外人影,快步出来查看。她心头怨气未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家姑娘还未起,公子请回吧。”
公子珩眼神透着一丝失望,犹豫片刻,将手中竹简与绢帛轻轻奉上:“那烦请姑娘将此物转交瑶姑娘,多谢。”
慧心接过竹简,火气又上头,“真是好心喂了狗,姑娘刻了几天几夜,没几根手指是好的,一点都不值得。”说完她转身回府,径直往西厢去。
留下公子珩一人在门口由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震惊、有愧疚、有心疼。此刻仿佛能看见她秉烛夜坐,指尖被刻刀磨得泛红、甚至渗出血丝,却仍执着地一笔一划完成的样子。一想到这些,他的心中就无限懊恼。
辛瑶此时已然醒了,两名侍女正伺候她梳洗更衣。慧心将竹简置于案几,辛瑶闻声转身,目光落在竹简上,轻声问道:“那是什么?”
“方才公子珩送来的,说是要交给姑娘。”慧心答道。
辛瑶看着竹简上所系的红绳,如同当初自己送出时那般系着。她轻叹一声,心想就让一切回到原点吧。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周府宗庙之中公子允正坐立不安地等到纳吉结果,听到龟壳卜辞为婚事大吉,他开心得直接抱住旁边身旁高磊,激动地摇晃,把高磊吓了得身体都僵直了。
罢了,便急匆匆奔去找阿母,催着准备喜雁等聘礼,要即刻前往沈府。两家皆大欢喜,选定吉日之后,便各自忙里忙外,筹备婚事。
自定下婚期,至正式成亲前,两人不得相见。
公子允每日勤练“亲迎”诸般礼仪,研习祭祀礼节,务求万无一失;其余时日,便约上公子衍、公子珩习武游玩,聊解相思之苦。
予荞要学的更是繁杂,需修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苦练女红、精研中馈,还要聆听家族女性长辈传授夫妻之道。她只觉这些事比学医还要繁琐,反倒身旁的小莲,将祭祀礼节、女红技法记得分毫不差。
予荞正练得烦闷,望舒忽然寻来。一见面,望舒便亲昵地挽住她的手,眉眼弯弯:“走,我带你去选一份特别的新婚贺礼!
“你送什么我都很开心的,不用太费心了。”
“其实是我想了好久都没头绪,不如直接让你自己挑,嘻嘻。”望舒一副很挫败的样子。
“那我可就不客气啦,定要让你破费!”予荞故意逗她。
“没问题!”望舒抬起下巴,拍两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让予荞随便选。
漆铜器店堂内光线柔和,货架上陈列着各种精美的器具。左侧是青铜器区,摆着着青铜鼎、沃盥用具、熏炉等;右侧是漆器区,摆着各式套盒、捧盒、妆奁等。
予荞和望舒刚进到店内,店主便热情地过来招呼:“二位姑娘,想要些什么呢?”
见望舒拿起面前的妆奁,店主马上介绍道:“姑娘好眼光,这是个多层套盒,您看盒顶盖上用的是彩贝和银片镶嵌出龙凤盘旋图案,龙鳞凤羽纤毫毕现,是盛放新娘首饰的佳品。”
望舒听着觉得寓意挺好,便转给予荞让她也看看,予荞用手指轻轻拭过那龙凤的鳞片,也觉得不错。店主继续推销着,“可以再看看盒子四周,这些都是师傅精心刻画的云雷纹,象征着福泽绵长,子嗣繁盛。”
两人听了皆满意地点点头,望舒立马大气地说道:“不错!就它了!”
“荞儿,望舒姑娘,真是你们,还以为是我看错了呢。”
闻声望去,竟是辛瑶。予荞与望舒又惊又喜:“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与你们来意相同,是来给荞儿选新婚贺礼的。”自王姬出嫁后,女眷们时常相聚,予荞与辛瑶往来渐多,性情相投,早已熟络。
望舒主动给辛瑶介绍自己刚刚买下的妆奁,拿着盒子骄傲指着上面的图案,“你看,这是我刚给荞儿买的,一个龙凤呈祥妆奁,是不是很美?”
“确实别致得很。”辛瑶赞叹着,目光掠过妆奁上的龙凤纹样,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该送你什么了!”她说着,快步走到陈列首饰的漆盘前,“店家,劳烦取下那对耳坠。”
店主笑意盈盈走过去,将整个漆盘端上桌面,小心翼翼地将耳坠拿给辛瑶,又是一番热情的介绍:“姑娘真是好眼光!这一对龙凤合卺玉耳坠是由上等的和田青白玉雕琢而成,你看它玉质温润,色泽内敛。但更特别的是它的造型,是一只盘旋的夔龙与一只回首的瑞凤相互缠绕,象征着阴阳和谐,龙凤呈祥,作为新婚之礼最合适不过了。”
辛瑶拿起这对耳坠,它们在她指尖轻轻晃动,发出极其清脆悦耳的细微声响。她满意地举着展示给予荞,予荞也欢喜地点点头,于是辛瑶当即付了银两,将耳坠收好。
“瑶瑶,我们打算等会儿去泛舟,你要不要一起呢?”予荞邀请道。
望舒拎了拎斜挎着的鼓鼓的布囊,哄小孩一样的语调说道:“我带了很多好吃的蜜果,一起去吧!”
盛情难却,辛瑶欣然答应。于是小莲和慧心带着买好的礼物先回府,她们三人则一起去泛舟。
初夏的阳光还没那么灼人,渭水支流蜿蜒过王畿之郊,两岸绿草如茵。三人乘坐的是一叶不大的乌篷船,水流平缓,偶听到树上传来的鸟啾啾的鸣叫,让人很是惬意。
“这也太舒服了吧!”望舒将手伸入河水中,感受着清凉的水流从指缝间缓缓滑过。
辛瑶和予荞相视而笑,“天地之大,方寸之舟,亦可得到片刻的自在。”辛瑶不免发出感慨,近日积压在心头的郁闷,仿佛随着水波渐渐漾开。
予荞内心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瑶瑶,虽然这个事我作为旁人,不该说什么。但是我是真的把你当作好朋友,不希望你一直留着心结。”
辛瑶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眼神中虽闪过一丝忧伤,但还是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没关系,您尽管说。”
望舒听到两人的对话,悄悄收起水中的手,慢慢坐直身板,眼珠子左右游离。
“瑶瑶,觉得公子珩是个怎样的人?”
没想到话题从这个问题开启,辛瑶双唇微启又闭上,微微抬头看着广阔的蓝天,虽心中有怨但也无法想到他任何不是,平静地说道:“如天中之日,行事正直。若流云舒展,才思无穷。”说完便看向予荞,多了一分坦然。
“既如此,当日未能赴约想必事出有因。你为何不再听听他的解释呢?”予荞不自觉身体前倾,她是对辛瑶有心疼,也觉得公子珩绝不是无情之人,真心希望两人能早点解除误会。
“或许是我觉得既然能忘记,便是无心吧。”辛瑶回道。
不知不觉舟行至渡口,辛瑶拱手道别:“今日同游,很是舒畅,谢谢你们了。”
“你太客气了,等下月荷花开好,咱们再一起泛舟”。望舒爽朗道。
回到太史府,辛瑶见距晚膳还有段时间,便打算回房中找些书简文章看看。
她翻动着案几上的书简,那根红色的绸带让她无法忽略,在内心百般纠之下,拿起了那个自己刻了几个日夜的竹简。刚拿起来的瞬间她猛然顿住了,竹简之下居然有一块素色娟帛,已经被压得极为平整。
辛瑶小心翼翼地拿起娟帛,心跳骤然失序,娟帛内容简短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初八……酉正时刻!”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天上已是橘红的云霞,温润橙红的圆盘向西边倾斜,此刻已经容不得再多想,她攥着娟帛往外跑……
正端着茶进门的慧心被撞得一个踉跄,感受到闪过的身影,站稳后细看已不见人影。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