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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七章 情意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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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姬远嫁已逾半月,姜太后虽叮嘱女儿莫念故国,自己却总想起昔日欢聚的时光,常对着宫苑里的桃树怔怔出神。周夫人心思玲珑,见太后眉宇间的愁意,便提议召几位宗亲子弟入宫,办一场小宴,既不辜负这大好春光,也能为沉寂的宫苑添些年轻朝气,热闹一番。太后听着有理,便吩咐宫人着手操办,但需一切从简。
宴会当日,临水的轩阁四周并未张灯结彩,依着水边的廊庑每隔数步挂一盏素雅的灯笼。茵席设于铺了苇席的木台上,漆案低矮,上面已摆放好质朴的酒器。
宴席之上,姜太后坐于主位,太傅夫人和太保夫人坐于左右两侧,次之是太史夫再往下便是公子贵女,年轻人们言笑晏晏,这宫苑也被注入了勃勃生机。侍女们陆续奉上各道美味佳肴,太后让众人不需拘谨,就当作普通家宴一般自在些谈话,大家便更加放松地喝酒吃菜,时时传来欢声笑语。
太后望着孩子们明媚的笑颜,眉宇间的愁绪渐渐消散。太傅夫人执杯敬向太后,轻声叹道:“看着他们这般欢畅,倒是叫人想起我们年少的光景了,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呐。”
“先王和列祖筚路蓝缕,开辟基业,便是想让子孙们一代比一代好,如同今日这般,安享太平春色,弦歌不绝。”太保夫人感叹道。
姜太后目光再缓缓扫过眼前的少年少女,声音放得轻柔而郑重,“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风雨,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担当。但愿他们既能把握明媚春光,亦能守好先祖们传下来的基业。”
“太后所言甚是,我等受教了。”夫人们纷纷颔首附和。
午膳过后,部分宾客散去,余下的仍意犹未尽地闲谈。辛瑶性子本就沉静,不喜主动结交,如今王姬不在,她便独自寻了处僻静角落赏花。
公子珩今日宴上一直想找机会向她解释,却始终没寻着合适的时机。此刻见她一人伫立在此,心中想终于能说清了。谁知他刚迈步,辛瑶便察觉了,转身快步走到太史夫人身旁,避开了他。
慧心见了公子珩,气就不打一处来,上前几步拦在他跟前,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公子这是想做什么?像公子这般无心无义之人,还请日后见了我家姑娘便自动回避,莫要平白惹人心烦。”
这番话竟把公子珩堵得哑口无言,第一次眼神中出现了慌张,心想自己竟遭人厌到如此地步,便作揖离去。
这一幕恰被偶然经过的公子允听了去,见慧心走远,他忙追上公子珩,关切地问道:“早上便见你神色异样,方才慧心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与瑶姑娘之间是有什么误会吗?我可从没见过慧心这般犀利的模样。”要知道,侍女大多随主人脾性,辛瑶素来温柔可人,慧心平日里也性情温婉。
公子珩停住了,毫无思绪,想着公子允应该会比自己更了解辛瑶,毕竟两人差点就订下婚约。于是将近日发生的事告诉他,最后诚恳发问:“我虽未赴约,但是事后也想找机会解释,不至于如此找人嫌吧?”
公子允听完觉得诧异又好笑,没想到还真被阿衍猜对了,辛瑶对阿珩有情,更没想到自己的好友果真是不开窍的木头。他拍拍公子珩肩膀,直摇头,“你呀,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这么明显的意思你都不懂。”
“什么意思?”公子珩愈发茫然。
“你要是把论证谈兵的机敏分一点到儿女情长上就好了,这瑶姑娘分明是对你有情。你想想,她是多得体的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至此。这世上能让一个温柔大方的淑女变成这样的,除了情,我还未想到其他。”
公子珩从未想过此方向,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你切勿胡说,万一坏了别人名声。我与姑娘都是谈论兵书之事,纯属君子之交。”
“如果只是君子之交,她为何躲着你呢?”公子允反问,“我看呀,人家估计是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答案,这是因为在乎了。我倒想问问,若她当真对你有情,你打算如何?”
公子珩这次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彻底怔住了。
“行吧,你回去好好想想,别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公子允认真提醒道。
此时,一阵悠远而怅惘的琴声传来,余下的宾客纷纷循着声音向轩阁走去,公子珩与公子允也不例外。只见轩阁之中,辛瑶正垂眸抚琴。
此刻公子珩听曲的心境,与旁人截然不同。那琴声如同一根无形的弦,一下下拨动着他的心。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胶着在那个垂眸抚琴的身影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哀伤的眼眸。琴声绵绵,如泣如诉,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这曲便是为他而奏。顷刻间,无数纷乱的情思在他心底翻涌不休。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掌赞叹。姜太后笑着说道:“瑶儿的琴技果然一绝,只是这曲子未免太过伤怀。还是说些高兴的事儿,听说阿允婚期也快定下来了?”
几位尚未离去的夫人皆齐刷刷看向太傅夫人,提及此事太傅夫人脸上也喜悦万分,“投太后娘娘的福,确是有此打算了。不过纳彩、问名之礼也尚未开始,所以还有些时日,等婚期定下,再向太后娘娘和各位报喜。”
太后听得也是眉开眼笑,“甚好!阿允的婚事也是一桩大喜事,到时候哀家定准备厚礼庆贺一番。”
听到太后和母亲都如此支持,公子允更是雀跃不已,周围的公子也纷纷道贺,他笑得合不拢嘴。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个小苦瓜,一个是脸上透露淡淡忧伤的辛瑶,另一个就是心绪纷乱的公子珩。
宴席在一声声祝贺中收尾,宾客散尽,侍从们静静地收拾着。欢乐总是这般戛然而止,留下空落落的感觉。
桃花落尽,细细的小青果被花萼包裹着。或许不必为落花伤怀,万物的凋零,未必不是另一种新生。
庭院里,予荞正将阴干的桃花瓣小心地放入陶臼中,用玉杵轻轻研磨。公子允本想帮忙,却被她毅然拒绝,只得乖乖坐在一旁看着。予荞怕他无聊,便问道:“昨日宫宴,可有什么趣事?”
公子允挑了挑眉,笑道:“趣事没有,奇事倒有一桩。” 说罢,便将公子珩与辛瑶的纠葛告知了予荞。
予荞也微微诧异,顿了一下,又再次研磨,为辛瑶打抱不平说道:“这公子珩,可真是个榆木脑子。”
公子允为好友辩解道:“他平日一心向学,对儿女情长之事迟钝些,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珩固然是君子,可他未赴约,为何不早些找瑶姑娘解释清楚?”
“他倒是想找,可那辛瑶一直躲着不见。”
予荞将研磨好的桃花粉用绢罗细细筛过,细碎的粉末收入陶罐,粗颗粒则倒回陶臼继续研磨,又问:“那你觉得,公子珩对瑶姑娘,到底有没有意思?”
“这倒不好说。” 公子允摇摇头,“他这人素来沉稳,无论发生什么事,心境都平静得像一潭湖水,让人看不透。”
予荞将最后一点细粉倒入陶罐,用干净的细麻布封好口,抬眼看向公子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要不,我们投块石子,试试这潭水的深浅?”
公子允面露不解,予荞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让他好好配合。
“好,就依你。” 若是这是公子衍的提议,他肯定得拒绝,但予荞的话他欣然答应。
随即公子允突然身体前倾,握着予荞双手,“不说他们了,再过几日我便要进军营学习,过后又得筹备我们的喜事,估计我们要好长时间都不能见面了。这期间若是有什么事,你就找人转述给我,还有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予荞轻轻点头,眼神中平和坚定表示让他放心。随后将陶罐推到公子珩面前,轻声说道:“这罐桃花粉,你带回去,可以留一些在家中,剩下的可以带去给崔奶奶他们。春日将尽,暑气渐升,人易生烦闷,若感觉心绪不宁、口干舌燥时,可取少许,置于温水或清粥之中调匀服下,有安神、润燥之效。但切记,其性偏散,不可多服,每月三五次,每次指甲盖量少许即可。”她说着,用自己的指甲比划了一下。
“好,我记下了。没想到这桃花也有如此功效。”
予荞又从一旁的漆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递给公子允,循循说道:“这个是金疮药,你带在身上,若日常操练,不慎有皮肉破损、跌打扭伤,可取此药粉外敷,有止血、消肿、生肌之效。比营中寻常所备的,或许更温和有效些。”
公子允接过药瓶,为了不让她担忧,开玩笑道:“放心,我定不会让这瓶药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