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雎鸠》明星萤萤

24、第二十四章 远嫁

　　有了公子允的举荐，杨林经过层层身份核查、技能考核，正式成为一名学徒，被分到厩苑跟随一名趣马学习。他天生禀赋异于常人，驭马技艺远超同期学徒，很快便深得师父赞赏，常被委以调教烈马的重任。

　　正午烈日当空，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教一匹新进的烈马，突然传来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马蹄声，顺着呼喊声望去，一匹赤色骏马高昂着头，发狂地踢着蹶子，马背上一位身着朱红锦绣骑服的少年正死死趴在马背上，双手绝望地揪着马鞍，双眼充满惊恐，随着马匹越来越猛烈的动作，他随时会被甩出去。

　　已经没有任何时间犹豫，林杨扔下手中的缰绳，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上去，找准机会一跃而上，将少年紧紧护在怀中，借势向侧面厚厚的草堆滚去，“嘭！”两人重重砸在草堆上，但总算安全无虞。而那失控的马车撞上围栏后倒下，被闻讯赶来的其他马官制服。

　　侍卫们气喘吁吁地围拢上来，连忙将少年扶起。正当场面一片混乱时，一位身着玄色镶赤边深衣、发髻高绾的年轻贵女，在一众侍女与宦者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却不失仪态地赶来。杨林一眼便认出她是那日相助的王姬。只见她快步上前，见弟弟毫发无损，方才长舒一口气，“幸亏无事！我早让你不要逞强，这‘追风’性子暴烈，岂是你能驾驭的？”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一旁无人问津的杨林身上，他正捂着被擦伤的手臂。昭华王姬显然对杨林无一丝印象，她走上前，声音温和：“方才是你救了王子？”

　　杨林谦卑地微躬着身体，低着头行礼，不敢直视王姬：“此乃小人分内之事。”

　　“多谢了。”昭华王姬颔首致谢，随即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桑枝，速请医师来为这位马官处理伤口，再取些帛布与贝币作为赏赐。”说完，她再次向杨林点头示意，便带着王子转身离去。

　　其中一个马趣羡慕叹道：“你真是走运呀，才来多久，就能得到昭华王姬的赏赐。”

　　此前因含冤入狱之事与王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只觉得贵人都是看在荞姑娘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如今见她居然对区区一个马徒都如此客气，感激之余，一丝不该有的倾慕悄然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自从受了王姬的赞赏，厩苑总管马趣更是重视杨林，他更加用心做好本职，不管是喂养马匹、打扫马厩，还是为马洗澡，每日都勤勤恳恳，十分用心，期盼着王姬有一日骑上自己精心照料的马匹。

　　悄然间就过去一个余月。

　　“大家都停下手头的事，过来集合一下。”厩苑总管马趣高声喊道。

　　待众人齐聚，总管沉声道：“为固两国邦交，昭华王姬不日将远嫁齐侯。仪仗车驾乃国之颜面，绝不可有半分差池。今需遴选十名最精干的驭手，护送王姬车驾至临淄。凡入选者，不论原阶，皆擢升为‘驭夫’，享朝廷俸禄，永录吏籍！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擢升驭夫，意味着彻底脱离底层劳役，成为有正式品级的吏员，这是所有圉人与学徒梦寐以求的机遇。可远赴齐国，山高水长，意味着背井离乡，此生或许再难重返故土。

　　“凡欲应选者，需过三考！一考御术，二考相马，三考心性。明日于北场进行选拔！“

　　趣马宣布完，众人四下散开，低沉的议论声嗡嗡响起，都在讨论着要不要去参加选拔。杨林还站在原地，表面平静，其实内心涌动。

　　入夜，月光洒进破旧却整洁的土屋，油灯如豆，映照着低头缝补衣物的小莲。杨林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妹妹，今日总管在苑中宣布了一件大事。”

　　他尽量平静地将王姬远嫁、选拔驭手以及自己打算参加选拔的事告诉小莲，说完后他观察着妹妹的情绪，担心她会惊慌、甚至哭泣。

　　然而，小莲只是微微一顿，然后放下手中的活计，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坐得笔直，抬头看着哥哥，满眼的自豪：“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哥哥你的驭马之术，本就是顶好的，不该埋没在这厩苑之中。”

　　“可是你……”杨林的话哽在喉咙里。父母早逝，他们兄妹相依为命，他这一走，妹妹在这世上就真孤身一人了。

　　“哥哥不必担心我。自小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凡事皆是哥哥挡在我身前，处处以我为先。你为我牺牲得已经够多了。人若有太多牵挂，反而会被困在原地，我不想成为绑住你的绳子。”小莲语气忽然坚定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催促，“荞姑娘对我极好，而且她最近教我认字，以后我会学更多的东西。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所以，哥哥你也应该放手了，唯有你前程似锦，我在故国，方能安心。”

　　他望着妹妹，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重重点了点头。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寒意，但屋内的灯光，却将两颗彼此依靠又彼此成全的心，照得亮堂而温暖。

　　很快，昭华王姬远嫁齐国的消息传遍王城。幸得齐国世子素有贤名，世人皆称道这是一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宫苑之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昭华王姬静静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为她戴上最后一件珠翠。镜中映出熟悉的身影，正是辛瑶。太后深知二人情同姐妹，特恩准她入宫为王姬送嫁。

　　“你来啦。”王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正好，她们摆弄我太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殿内只剩二人，王姬转过身，张开双臂，展示着身上华丽的嫁衣，笑意明媚：“怎样？我是不是世上最美的新娘？”

　　“当然。”辛瑶凝视着她，眼中泛着水光，“你也一定会是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王姬也跟着鼻酸，但还是强忍着，继续笑着道：“世人皆说这是良缘。与我而言，这嫁衣加身，代表的是江山社稷，只要百姓安康，我嫁往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王姬……”

　　辛瑶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姬指尖按住了唇，然后转握她的双手，“瑶瑶，你跟我不同，我希望你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白首不相离。你一定要勇敢些，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

　　此时已无须再说什么，辛瑶从袖中取出及其素雅的锦囊，轻轻地递到王姬手中。王姬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里面并非珠翠碧玉，而是两颗温润的桃核。细看之下，一颗桃核上以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小女孩的并肩背影，另一颗则雕成了长命锁的形状。

　　“勿相忘，常安康。”眼泪以无声地从辛瑶眼中滑落，她哽咽着说出这两颗桃核的寓意。

　　王姬指尖颤抖地抚摸着桃核上凹凸的纹路，每一笔都饱含着二人从小到大的情谊。那些一同研习诗书、嬉戏玩闹的过往，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她正要抬头说话，余光却瞥见辛瑶的指尖与指腹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食指尤其红肿。瞬间，震惊与感动涌上心头，她抿紧嘴唇逼回泪水，抬起头，笑着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定会带着你的祝福，好好生活。”

　　王姬指尖颤抖地抚摸着那凹凸不平，却每一笔都包含深意的纹路，自小到大一起研习嬉戏的场面一幕幕浮现眼前，她抿着嘴把眼泪逼回去，抬起头笑着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一定会带着你的祝福，生活得好好的。”

　　门外侍女催促出发，王姬最后深深看了辛瑶一眼，毅然走出殿门，登上了那华丽的鸾驾。

　　送嫁的仪仗逶迤数里，最终停在了城外的桃林。昭华王姬由侍女搀扶，缓缓走下鸾车，来到她的母后以及胞弟也就是新君面前。

　　“阿姐……”这位少年天子平日强装的威严在这时瞬间瓦解，他的眼尾猩红，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

　　“一国之君，岂能为此等小事伤怀。你须谨记以仁治国，但不可优柔寡断。”王姬的语气带着几分教训，眼眶却早已泛红，她再次认真环顾这片绚烂的桃花海，似乎想把这景色刻在脑中，“这片桃林乃是父王当年送我的生辰礼，每年桃子成熟时，我们便像寻常一家人那样在此处品尝，可惜今年我是吃不上了。”

　　姜太后命人折下一支开得最盛的桃枝，亲自递到女儿手中。她的双手早已爬满岁月的痕迹，“我的儿，这桃花赠予你，母后愿你今后的生活，如这繁花般灿烂。”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往后，便莫要再惦记故土了。最好……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这句话听起来冰冷刺骨，但在战争不断的时代确实最真实的祝福，出嫁的王姬回国不是意味着被休弃，就是意味着两国交恶开战，而永不回来才意味着站稳脚跟，才是平安康乐。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如今唯有远方，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王姬读懂了母后的深意，重重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年幼的弟弟，转身登上鸾车。车帘垂下的瞬间，清晰可见她紧紧攥着那支桃枝，眼泪终如断线的珍珠般滑落，最终留在桃花花瓣之上。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落英缤纷的道路，渐行渐远。风吹过，万千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凄美绝伦，宛若一场盛大的告别。桃花明年依旧笑春风，而远去的故人，再难预料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