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成臣

32、急什么 急着去给你

　　晚上夫妻俩回来，问庞枝远今天跟姐姐玩得好不好，安然迅速一个眼风过去，然而白给，庞枝远压根没看她。

　　“玩得特别好。”他不好意思低下头，笑眯眯地说。
　　姐姐给了他好多玩具，还带他吃了很多好东西。
　　安然一颗心松下来，却又觉得他呆呆傻傻，真是好欺负。

　　第二天上午，大人出门，小孩在家，庞枝远拿着游戏机打算请教安然怎么玩，他听见安然房间有她听不分明的声音，想也没想直接打开了房门。

　　安然向来高冷，难得情窦初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腻腻歪歪地跟秦天撒娇。
　　骤然房门大开跟没穿衣服睡觉被掀了被子似的，慌乱中起身，一头撞在书桌上方的柜门，尖叫一声赶紧伸手捂住脑袋。
　　庞枝远看见的银色方块就这么跟山体滑坡似的，从高空嗑到书桌，又从书桌落到地上，狠狠弹跳了两下，然后像门里门外的两个人一样，一动不动了。

　　庞枝远没想到开个门把安然头给撞到了，愣了会儿才冲过去，嘴唇张张合合愣是不知道说什么.
　　安然已经松手，惊叫一声开始捡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她的心也慌乱地，四分五裂了。

　　那时候手机兴起，不少人都用上了这个方便小巧随时联系的宝贝，陵城有钱人人手一个，安家却一直只用一部固定电话。
　　不是买不起，而是没必要。

　　安有为和周若清都是朴素实干的人，花里胡哨的东西总是在成为大众必需品后才会购买，对孩子要求自然更是如此，如果让父母知道她用这么时兴的东西，还是别人给的，一准没好日子过。
　　安然心慌手抖，仍然集中精神组装，装起来倒是不难，就是嗑到一角，屏幕裂了好几道纹，后盖也掉了一小块。

　　完了，要赔钱了。

　　关键是，她赔不起。

　　安然颓然跌坐在地上，对十五岁家教严苛的少女来说，被发现早恋和私拿别人贵重物品还弄坏了，每一桩都等于天塌了。
　　庞枝远还傻乎乎站在她面前，见安然这样，也有些害怕地蹲下来，他不知道手机的贵重，只想着看看安然头顶有没有事，刚才撞得不轻。

　　结果还没靠近，安然猛地推开他，庞枝远一屁股坐到地上，手里的游戏机也摔了出去。
　　安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控诉他，“都是你弄坏的，你赔！”

　　庞枝远仰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物件，想辩解又觉得跟自己不无关系，一张小黑脸涨得通红，乌溜溜的大眼睛冒着惶恐和水汽。

　　“多……多少钱？”
　　“一千。”安然毫不犹豫讲。
　　庞枝远的天也塌了。

　　他平时是没有零用钱的，偶尔有五毛钱，要是哪天家里人给到一块，等于巨资了。
　　一千块，庞枝远心慌到想逃，他们家这辈子估计都没有过一千块。

　　“我……”刚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扑簌扑簌不要钱似的。
　　他好后悔，他不该跟着安叔来陵城，不来陵城就不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大城市太可怕了，还是八里村好，漫山遍野都是玩具，他随意撒泼，也没有人会来要钱。
　　要一千块钱。
　　他明明只是开了下门而已。

　　“我……呜……”庞枝远抽抽嗒嗒，“我就开了个……呜，你……你……”
　　他想说你头怎么样了，安然听着以为庞枝远准备算她一份责任，立即更凶狠地定他的罪。
　　“你还想怪我？你妈没教你进门前要敲门啊？要不是你开门，手机怎么会摔！”

　　庞枝远不说话了，他站起来，罚站似的低头抠自己的手，除了哭时忍不住的抽泣没有任何声音。
　　安然再接再厉，“哭也没用，弄坏别人东西赔钱天经地义。你是小孩，赔不起我找你妈要去！”

　　庞枝远一听找他妈更慌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要伸手抓住安然求情。
　　安然往后让了一步，任他茫然无助地抓了个空。
　　庞枝远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
　　可是撞死了，她还会找妈妈要钱。

　　想到这，他渐渐止住眼泪，知道这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了了，只能暗下决心地跟安然商量，“等我长大了，还给你行吗？”
　　他强调，“我打工赚钱还你。”
　　安然本就心乱如麻，被他哭得更烦，冷冷道：“不行，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庞枝远彻底没辙了。

　　但安然定定望着他，突然诡异地松开眉头，给他指了另一条明路。

　　安然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像老师对着犯错的学生一样指导庞枝远。
　　“你是我家的客人，你弄出问题我爸不会不管你，我看在我爸的面子上，也可以放你一马。”
　　庞枝远瞪大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她，他就知道安然一定有办法。

　　“但是呢，”安然凑近庞枝远，像悄悄话又像警告，“你不能说手机在我手里，我也不说是你不敲门犯的错，就说你不小心摔坏的。”
　　“你是小孩子，又是客人，我爸不会找你算账的。”

　　庞枝远点点头，似信非信，欲言又止。
　　安然看到他也心烦，说就这么决定，听她安排就行。把人打发走了。

　　手机刚一开机，秦天电话就进来了，问刚才怎么了，安然说父母突然回来了，叫他今天不要打电话发短信，等她消息。
　　然后她满脑子盘算着怎么能让她爸出了这笔钱，又不把自己拖进去。

　　安有为那天中午回来很早，他带了饭菜，大门阖上的沉重声响惹得屋里俩孩子各自心跟着抖了抖。
　　安有为进门在客厅喊孩子们出来吃饭，两扇房门同时打开，安有为见到安然在家还有些意外，但看俩孩子死气沉沉，似乎又跟以往不一样。

　　“怎么了这是？”安有为直觉安然跟庞枝远闹矛盾了。
　　安然看了眼耷拉样的庞枝远，吸了口气把摔坏的手机放桌上，庞枝远吓得都不进气了。

　　安有为看着桌上裂纹明显的新兴科技，直觉不对，放下饭菜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安然先发制人，一指庞枝远埋怨道：“他把人家手机摔碎了！”
　　庞枝远就快跪下跟安叔道歉了，安有为问：“谁的手机？”

　　安然忽然觉得不对，“秦天的……”
　　“秦天的手机怎么会在咱们家？”
　　……

　　安然冷汗都出来了，她太慌了，只顾着想办法忽悠爸爸把钱给赔了，忘记说这手机怎么到自己家的了！
　　把自己摘出来已经是下意识的举动，她刚想说秦天借给庞枝远玩的，想想又不对劲。
　　秦天怎么会对庞枝远那么大方？还不是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行……

　　“是不是——”

　　“他偷的！”

　　安有为了然于心的话还没问出来，安然已经大声栽赃给了杵着的傻子。

　　场面一时诡异的安静，庞枝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安然。
　　她怎么能这么冤枉自己！
　　偷可是比赔钱还严重的事！

　　安然则眨着眼皮看向庞枝远，示意他听自己的，不要乱来。

　　安有为更惊讶，小远会偷东西？
　　还是偷手机？
　　还给摔坏了？

　　孩子天衣无缝的骗局在大人眼里漏洞百出，只是安有为不明白，都是安然惹出来的事，小远为什么这么视死如归，哭得眼泡都肿了？

　　安然见气氛不对，有点心慌，走到庞枝远身边捣了一下他，“小远，你一个小孩偷拿哥哥手机干什么？是不是当成玩具了？”

　　庞枝远缓缓抬头看向安然，那一眼触目惊心，安然从来没看过他对自己露出那样的眼神，猩红绝眦，好像自己不是他殷勤讨好的然然姐，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安然自知理亏，没勇气跟他对视，移开视线看着前面的餐桌。

　　“小远，你说说怎么回事儿。”安有为拉开凳子坐下，对着庞枝远还算和颜悦色，“你跟安叔实话实说，安叔不会怪你。但要是让我发现骗人撒谎，那可就严重了。”
　　说完他又扫了一眼杵在旁边的安然。

　　安然跟父母撒娇打滚有过，骗人骗钱还真是头一遭，心理压力半点不比庞枝远小，安有为意有所指的话和洞若观火的眼神，险些让她破防。
　　视线再低，她看见庞枝远垂在腿边用力握紧的拳头，黑黑的小手居然都勒出了青白色，还在控制不住颤抖，好像下一秒就会失控。

　　她在栽赃一个寄人篱下的五年级小孩。

　　彷佛被那个发白的小小拳头重重一击，安然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抄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走。
　　两个男人眼看着她拍上大门，临走前留下一句泄气的呐喊。
　　“随你怎么说吧！”

　　咚咚咚下楼声渐渐远去，庞枝远眼里的意外、憎恨化为茫然无措，他又有些遗憾安然怎么没带他一起走。

　　不战而胜，安有为庆幸自己女儿没有真的不可救药，悬崖勒马最考验人性，他愿意给孩子们一个机会，就此作罢。
　　然而面前傻傻的小子憋了半晌却视死如归，主动承认，“安叔，是我……我把手机摔坏了……”

　　“哦？怎么摔的，手机又是怎么来的？”
　　为了纵容安然放弃原则的男孩子安有为见多了，只是没想到一向老实的小远也被收买了。

　　庞枝远滴溜着大眼睛，努力睁着眼说瞎话，“不小心摔的……手机，是我借了玩忘记还了。”

　　安有为苦笑，摸着孩子头叫他下次不要忘记了。

　　那天安然回来后，安有为表示可以赔钱买一个新的，安然却说不用，已经解决了。
　　安有为再问她不说了，安有为又笑，说小远已经承认了，你也算是有当姐姐的样儿了，知道替弟弟解决问题。

　　老父亲递来的台阶安然没空理会，只是愕然瞪大眼，想起他明明那么恨自己的模样，半晌呐呐道：“傻子。”

　　时过境迁，当初那个非洲难民似的小男孩已然成为宽肩窄腰的名校大学生，不会再傻傻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就像从前眼睛长在自己身上，现在也能翻脸不认人了。
　　突兀的铃声骤然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庞枝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喂？”
　　“哪个袋子？在我包里？”
　　“好，等下给你送过去。”

　　收了线，他正要对老太太说什么，对面半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看手机的人突然一个打挺坐直，瞅了庞枝远一眼，紧接着一言不发，神情肃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外婆忙问。

　　安然这才吸了口气，缓了动作，头也不抬道：“公司有点事，我先回办公室一趟。”
　　郑训英不疑有他，赶忙说好，你忙你的。
　　庞枝远却觉得奇怪，一个演员去什么办公室？

　　但他也要走了，青梅有一包充电器放在他书包里忘了拿出来，他要给她送过去。
　　不过不急这一时，省得外婆一下孤零零的，他打算让安然先走。
　　老太太却看出来了，“小远你有事也回吧。”
　　庞枝远坐着没动，“我不急，再等会儿。”

　　安然整理衣服的间隙扫了他一眼，又不耐烦地转开，好像看见他都嫌烦。
　　“走吧，才回来早点回去休息，我马上也歇会儿。”
　　老太太这么说，庞枝远不再拒绝，只说开学有机会再来。
　　“不用来，我好得很。”老太太一贯这么客气。

　　于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么一同出了门。
　　楼道狭窄灰暗，庞枝远跟在安然后面，一步一步缓慢往下走。

　　明明只有二楼，今天却格外漫长——不是心理作用，前面那个人确实慢慢悠悠半天踏一步，跟踩高跷似的。

　　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楼道里只有安然好几秒哒一下的高跟鞋声，庞枝远视线紧盯着脚下，觉得那细白玉脚踝比底下筷子似的鞋跟还易折。
　　每次见她穿高跟鞋，他都不自觉地紧张，总感觉像悬崖边飘摇的一朵雪莲，风一吹就晃倒了。
　　但永远优雅地摇曳。

　　安然并不是走哪都穿高跟鞋的，尤其是来外婆这边，向来以舒服为主，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穿了一双十厘米尖头红底鞋。
　　真是令人无比庆幸的选择。

　　一层台阶走到头，拐角处前面慢慢悠悠的女人骤然转身，发丝和裙摆甩出漂亮的幅度，撑着扶手挡住了去路。
　　庞枝远在一阵荡漾的香气里顿住脚步，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心惊肉跳地俯视她。

　　他以为安然要警告他以后过来提前打招呼，以免撞上，或者不客气地质问他。
　　“庞枝远，你在给我甩什么脸色？”

　　但是安然没说话，只是这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有戏谑有讥诮。

　　“走不走？”庞枝远移开眼，不带感情地问。
　　“急什么？”安然歪着头，皮笑肉不笑地，“急着去给你的小青梅送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