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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补习 想要她像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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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从教三十多年的高中老师,电光火石间郑训英便管中窥豹,把两人今天诡异的一句对话没有到安然不依不饶呛人连点成线,编织出了大差不差的故事脉络。
老太太眼神在两人间流转一圈,推了推老花镜,“不热,我不像你们年轻人,火气大。”
这话说得另外两个惊悚地对了一眼,又迅速分开。
老太太没想讽刺任何人,但这实在是个不小的新闻。
她一直鼓励安然跟庞枝远多多联系,想着两个人都孤苦,又都在陵城立足,以后自己走了彼此也能有个照应。上一辈的事情上一辈了,孩子嘛都是好孩子,不必为恩怨困扰,否则不开心的是自己。
没想到孩子们年轻气盛……
然然比小远大四岁,四岁在婚恋市场上不算什么,但小远毕竟还是个学生,然然又极早进社会,一个社会人跟一个没上两年的大学生谈对象,就似乎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更别提两家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莫不是故事又要重演?
郑训英想得心惊,又偷偷安慰自己,他们到底是不一样的,毕竟两个孩子谁都没有结婚。
只是,然然真的没谈对象吗?
别人都担心男孩骗女孩,郑训英凭良心讲,还是更担心她这个万草丛中过的娇惯外孙女骗傻小子庞枝远。
何况以然然对钱月梅的态度,是不是玩弄和报复还未可知。
如果是,小远肯定要受伤;如果不是,那可就更难办了。
什么话题都埋着雷,郑训英按下心思,避重就轻,问庞枝远暑假在家里做什么。
这个话题倒真是让庞枝远不吐不快,他跟郑训英细细讲了李青梅导师的西红柿园子,讲了前景规划,好像八里村马上就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安然这回没再插话,只是泄露了几声轻笑,她确实在嘲讽他的天真——
扶贫办做出了多少努力都没改变那里的现状,种个西红柿就行了?
懒惰和腐朽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种西红柿,就是种金子也改变不了。
连着笑了两次,庞枝远就不说话了,低头摆弄自己手指,过了会儿又去翻阅郑训英的闲书。
安然单方面胜利的快乐一闪而过,绷着脸看了眼庞枝远,盘腿坐沙发上手机刷得飞快。
郑训英看着这俩分坐两边,各自别扭的孩子,默默叹口气。
清官难断感情事,但这俩摆明了是然然爬到小远头上去了。
安然感觉到外婆盯着自己,一抬头就见老太太幽怨的眼神,她无奈,“又怎么了?“
老太太又宠又恨,最终只能警告,“收收你大小姐脾气!”
安然叫苦,“外婆,我当牛做马的时候你都看不见,净看见我大小姐脾气了,哪门子大小姐有我这么憋屈,又是打又是骂的。”
“张口就来。”老太太知道她辛苦才不忍埋怨,但也不能任她信口雌黄,“我不过说两句,就成打你了?”
安然盘腿靠在沙发上,视线往书桌旁边埋头翻书的身影上瞟,委委屈屈,意味深长。
“唉,我又没说是您打的。”
得,指桑骂槐呢。
老太太下意识跟着安然视线看了庞枝远一眼。
翻书的手指一顿,庞枝远抬起头,目光在若有所思的外婆和若无其事的那人之间流转,最终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郑训英正要叫安然不要胡说,低头的人又抬头,脸冲着安然,波澜不惊的,话却是对老太太讲。
“我没打她。”
老太太连忙拍拍庞枝远背后,安抚道:“知道,知道。”
又埋怨安然,“一天到晚胡说八道,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回到家就要作天作地,别理她。”
安然看着庞枝远面无表情下的隐怒,挑眉想笑,这人总算比以前长点嘴了。
以前被冤枉,就算一张黑脸憋红了,他也只是站在房门口,压着眉头恨恨地盯着她,安然总是一边期待他爆发一边觉得逗这傻小子生气真好玩。
有那么一年暑假,庞枝远是住在安然家里的。
那年暑假安有为有教研活动走不开,回了一趟老家就赶着回来,安然正庆幸老爸的暑假终于可以属于自己,结果她爸直接把八里村的穷孩子带回家了,幸好只有一个。
周若清知道家里多了个乡下孩子也埋怨过几句,但安有为解释得很诚恳。
朋友的孩子,家里孤苦但成绩极好,一直是他看中的好苗子,帮他补习补习下一学年就要升中学了,刚好到陵城见见世面,也跟安然做个伴。
那时候周若清正忙着升副行长,行里忙得不可开交,饭都在家吃不了几顿,听他解释完也就过去了。
人都带来了,还能怎么办?
她也没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安然那时候刚中考完,整天不着家,跟朋友在外面玩,安有为便变废为宝,直接把辅导重任交到了赋闲在家的女儿身上。
安然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
庞枝远小学就是个干巴瘦的小萝卜头,哪个青春期亭亭玉立的女孩愿意跟乡下小萝卜头玩呢?
她还有那么多偶像剧,言情小说没看,还有那么多新奇的美妆美发没学,还有无数奶茶要喝,游戏要打,追求者要应付,哪有空管小屁孩儿?
可没办法,爸爸虽然温柔,爸爸的话不能不听。
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安然要帮庞枝远补习六年级的功课,最好再预习一下中学的内容。
安然虽然中等偏下,但应付小学那些幼稚的一加一等于几毫无问题,她满心不耐烦又有点跃跃欲试——
从来只有别人指导她的份,还没有过她指导别人的时候呢。
按照安有为的吩咐,辅导从六年级上册开始。
前三天,两个人相安无事,一个尽心教一个认真学,每次上完课安然成就感满满,看小萝卜头也顺眼了许多。
到了第四天,庞枝远突然起义,说要自学。
安然有点生气,自学有用的话还要老师干嘛?
她苦口婆心劝了几句,庞枝远还是坚持自学,安然生气了,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
这小孩从小就这样,话不多,但想好了别人怎么跟他掰扯都不行,就像安然左问右问他就是打定主意,一个字不说。
安然自小也是被宠着长大的,本就没多少耐心,几次问不出来先把自己问火了,直接使出杀手锏。
“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爸爸你不肯学,偷奸耍滑!”
小小庞枝远抱着书本踟蹰半天,选了个最无伤大雅的理由:“你算术……做错了……”
“怎么可能!”安然跳起来,掐着腰气势汹汹,“哪一道,指给我看!”
庞枝远指了一道简单的三则运算。
安然仔仔细细算了一遍,发现确实算错了,还给庞枝远的正确答案划了个叉。
她有些脸红,强装镇定嘴硬道:“粗心也很正常,我又不是不会!难道你数学都考满分?”
庞枝远怯生生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安然瞪着眼睛发火的样子,她很漂亮,很美丽,几乎任何表情都像天上下凡的仙女,八里村没有一个女孩有她这么洁白,美丽,香气袭人。
但是她数学总是教错……
不止是算术,还有解方程,还有应用题,总之错得很多,多到他都来不及分清哪个是正确答案哪个是错误答案。
他很想跟漂亮姐姐一直学,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成绩太差,就上不了好的高中,上不了好的高中就读不了好的大学,读不了好的大学就不能成为一个成功的人,不能成功就没有资格站在仙女身边。
他想要站在她身边,想要她像自己仰望她一样仰望自己。
她成绩不好没关系,他会好好读书,赚很多钱,让妈妈妹妹和她,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
所以他不能被耽误,自学效率更高些。
庞枝远九曲十八弯的壮志酬筹没有得到仙女的理解,相反,上任三天的新晋老师感觉到了巨大的羞辱。
她一个准高中生居然被五年级小屁孩嫌弃!
“小学满分算个屁啊,你会解二元一次方程吗?你会算圆柱的体积吗?别以为你多聪明,谁小学不是科科满分啊!”安然不满地吼。
庞枝远没敢说他都会,他早借李青梅的书看完,把初中知识学的七七八八了。
他不说话,安然以为他心虚,又循循善诱,“其实我也不愿意教你,但是我是个很负责的人,既然做了就做到底。你也不要自满,一道题错了不能说明什么,中学生总归知道的比小学生多,后面我会好好教你的,来吧,继续上课。”
庞枝远不忍下她面子,半推半就地继续上了。
但是他不再完全沉默,每隔一小时会指出一次安然的错误。
一次两次还能忍,次数多了安然觉得没面子,自然恼羞成怒,整个人也开始蛮不讲理,有时候甚至硬要把错的说成对的,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误人子弟。
庞枝远不但没生气,反倒发现这么胡搅蛮缠的时候她显得更有生机,他见过那些大大的男孩们来找安然玩,她总是端着礼貌优雅的面具,有时候也会昂着头冷脸关上门,总之全然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只有他们俩相处时才会出现的,别人没有见过的样子。
就这么磕磕绊绊学了一周,安有为周末提前下班,四点就到家,一进门就听见两个孩子吵得不可开交,当然主要是安然尖利的声音,在为一道应用题争辩。
他们在书房学习,门并没有关,但不对着门口,因此两人既没看见安有为,更不知道他回来了。
安有为站在客厅默默听了会儿,安然牛头不对马嘴的狡辩和庞枝远弱弱的反驳形成对比,最终争辩停止是庞枝远妥协,在明知自己正确的情况下说:“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这么列式吧。”
话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众所周知,安然成绩一般,但安有为没想到女儿水平竟然差到如此地步,连小学生都不如,还在这里强词夺理,误人子弟。
而庞枝远明明知道答案,最后还是态度良好地向安然妥协,显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安有为埋怨自己办事欠妥,考虑不周。
第二天,小安老师被通知下岗,老安亲自上阵。
毫无疑问,庞枝远向安有为告了状,安然坚定地想。
换届的举措让安然极其没有面子,尤其某一天晚上,安然无意间听到父母谈话。
周若清好几次发现安有为大晚上辅导庞枝远,问不是让然然教的么?
安有为深深叹气,最后说她哪是那个料,自己都学不明白还教人。
然后安有为跟老婆讲女儿怎么张冠李戴对错不分,把周若清也惹得无奈苦笑,最后夫妻俩开始讨论安然到底能不能上高中的问题。
无心的睡前聊天被安然听到,安然确认无误,这么具体的内容肯定是庞枝远编排自己,这个小兔崽子鸠占鹊巢还不识好人心,简直一无是处。
少年人的世界非黑即白,安然对庞枝远的态度迅速从浅淡的白变成彻底的黑。
她又开始日日出去玩,白天常常只有庞枝远一个人在家,但他并不寂寞,这里书太多了,怎么看也看不完。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经常看见漂亮姐姐,并且她最近好像对自己很有意见。
比如早上碰见他在卫生间会拼命拍门,走路总是能狠狠撞上,回家房门摔得震天响,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板着脸不说,他筷子伸到哪,那盘菜就往旁边挪一点,一顿饭下来庞枝远已经离菜八百里。
大人匆匆忙忙,又常不在家,庞枝远默默忍受着两个人心知肚明无法被第三个人重视的针对,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不该没皮没脸跟安叔到他们家生活,打扰了安然,所以她才这么生气。
于是他变得愈发小心谨慎,空气似的透明,偶尔想看安然一眼,只能借由她在客厅晃荡或者吃饭时偷偷一瞥。
好在安有为很快把他带去了附近的少年宫,那里有他任教的中学暑假补习班。
庞枝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自己写题,自习的时候安有为会到后面给他讲题,中午带他在附近吃饭,下午有课继续上课,没课的时候也会带他逛逛陵城,开阔一下眼界。
这些眼界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逛公园,去博物馆,科技馆,安有为邀请过安然,但显然,准高中生是看不上这些小学生春秋游打卡地的。
于是两个人像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三五不时出门解锁新地图,直到有一天被整天不着家的安然在外面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