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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牙印 总不能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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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黑的水泥楼道里,一个比楼道还黑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原本露出的白牙看到来人后又收了回去,神色复杂地瞪着面前粉面桃花的美女,眼里有惊喜惊讶,但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他垂下眼皮,盯着地面,似乎不愿意再看对方。
安然没想到门外是庞枝远。
这人是去挖煤了吗?
与庞枝远光速变化的神色相比,安然更多的是措手不及的茫然和说曹操曹操到的感慨,抓着门板半晌没动,好像不欢迎来人似的。
庞枝远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把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先回去,明天再来。
“谁啊?”
老太太及时出声,拯救了他。
庞枝远想要应一声“外婆,是我”,临出口又抬眼瞟了下堵住门的女人,不确定自己该走还是留。
他比安然高,视线本该是居高临下的,安然却从那愈发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看到了征求允许的小心翼翼,脑子里忽然跳出杨雪文那只油光水亮的黑色拉布拉多闪着大眼睛讨好人的样子。
她又没拦着人不给进。
安然松手,转身往回走,对伸长脖子望门口的老太太不冷不热地讲,“你心心念念的小远。”
庞枝远这才深吸一口气,探头喊了声外婆。
刚刚还念叨的人现在就在眼前,俩孩子都在,老太太高兴得恨不能蹦起来,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跑到门口亲自迎人。
“哎呀,小远来得正好,正吃着呢。”接过庞枝远手里东西,一边招呼安然,“然然,快去给小远拿副碗筷。”
安然拿起的筷子还没捂热,看着外婆比自己来还热情的样子,扫了庞枝远一眼。
庞枝远听见外婆使唤她,背对着安然,连忙拒绝:“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又跟老太太说明,这是她喜欢的藕粉,听说上次喝完了,那是带过来的食材,准备过来做饭的,没想到还是迟了。
“可巧呢,你然然姐今天也来,她一向不吃早饭,怕她饿所以做得早。”郑训英也看到庞枝远黑了瘦了,暗自心疼,拉着他去餐桌边,“不说这些,先吃饭。”
人坐下了,碗筷还没有,郑训英这才发现安然一直坐着没动。
这孩子,怕是还记恨他们家呢。
老太太怕安然不分轻重再发脾气,看庞枝远不自在的样子,努力解围:“她一向懒得动,怕是工作累了。外婆去给你拿。”
说着就要起身,庞枝远也不想干坐着,立刻说要洗手,刚好去拿。
人一走,桌底下安然被踢了一脚,她抬头,老太太一脸正色警告,“小远是客人,过去的事不许提了。”
安然翻着白眼看了一眼厨房里宽阔却清瘦的背影,没说话。
三个菜,祖孙俩吃了半天几乎不见少,吃鱼的时候郑训英怕孩子卡着,也不许他们多说话,于是庞枝远坐下来几乎就有些风卷残云之势了。
他昨天下午陪李青梅回来,上午搬宿舍,搬完紧赶慢赶来郑训英家,过去一个多月在八里村也没吃什么好的,这会儿吃着酸辣的鱼片很对胃口。
当然主要是,低头吃饭没那么尴尬。
庞枝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安然,他拜访郑训英两年,来过几十次,也不过一年前碰到过一次而已。
安然工作忙,来的确实不算多,她时间自由,经常赶上工作日过来。
再见面,庞枝远以为自己会难过不舍,会无法克制,但他发现这一个月风吹日晒的种地生涯让自己变得无比平静踏实,似乎所有的愤懑悲伤都随着汗水挥洒,又被烈日蒸发,或是被突如其来的骤雨冲洗,雷电劈碎。
总之那些不受控制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已经彻彻底底远离自己。
他不想再奢望和冒险,只能专注于让他感到安心的存在好好生活,譬如外婆,譬如乡下那些安安稳稳成长,给他带来收获的植物。
有些东西,不追求就不会有痛苦。何况他作为男人,也有自己的自尊。
安然缓了半天再吃,觉得更辣了,她百无聊赖地想,辣跟人一样,许久不吃就生分了。
索性丢了筷子一勺一勺慢慢喝汤,最终汤也喝不下去,就跟郑训英一块儿,看着庞枝远吃。
没有一个做饭的人看见安然这么艰难的进食不觉得讨厌,也没有一个做饭的人看见庞枝远这么爱吃不觉得欢喜,郑训英一个人民教师高兴到相信玄学。
“早上然然还说我准备太多了,我说怎么回事儿,肯定啊,是外婆冥冥中感觉你要来。”
……
说好的划算呢?
安然继续白眼。
庞枝远终于从饭碗里抬头,对着老太太憨厚一笑,咽下嘴里鱼片夸赞:“外婆,太好吃了。”
能吃的胖孙子是所有老太太的梦中情孙,虽然庞枝远不胖,但是实打实的能吃,连配菜带鱼片最后西红柿蛋汤都被一扫而光,郑训英满意得恨不得拿大喇叭去给老沈广播。
安然知道他能吃,但可能太久没有看到他吃饭了,还是很震惊他一顿吃完自己一周,不,两周的量。
那贫民窟现在又吃不上饭了?
饭后老太太不让庞枝远洗碗,叫他们俩聊聊天,庞枝远坚持自己洗当消食,郑训英建议他们下去散步,庞枝远更不干了,坚定地夺走了碗筷,获得了洗碗权。
安然全程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争。
一个碗洗了一个多小时,因为庞枝远顺便把厨房彻底大扫除了一番。
期间安然因为吃太多发饭晕,去床上午睡了。
郑训英每次阻拦庞枝远劳动都无果,只好坐在案头继续她的翻译事业。
洗完碗,庞枝远又问躺椅修好了没有,老太太说没呢,找个工人要两百,不如买把新的了。
庞枝远说我看看,又钻去阳台修躺椅。
安然醒来的时候,午后阳光透过屋外浓密的枝桠斑驳地照在阳台上,延伸到床边。
庞枝远盘腿坐在阳台地上,低头摆弄什么,清爽的刘海垂下,柔和的逆光让他整个人像活在光里。
郑训英屋里偏凉,此刻温度刚刚好,周围一片静谧,除了偶尔的鸟叫就是螺丝掉在地上的清脆声,像是一片隐秘的世外桃源。
安然看了很久。
这个场景总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小时候午睡醒了,爸爸在阳台打理花盆,岁月安宁美好。
又好像她跟他不是天南海北跑来跑去的人,而是跟外婆一起在这栋老房子里,生活很多年了。
是那种简简单单,但又不会走散的家人关系。
直到庞枝远起身换个位置时往床上看了一眼,不期然对上安然一双平静的大眼睛,不知道醒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换个方向坐下,完全把背影留给她。
“我问老太太有什么事儿,她都说没有,怎么你一来,就有了。”
躺在床上的人突然说话,声音不大,不自觉带着睡醒的柔意,庞枝远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没接茬。
屋里恢复安静,过了会儿安然又问:“后面好了吗?”
还是没动静,半晌才听到庞枝远“嗯”了一声。
“脱了我看看。”她理所当然地说。
安然单纯就是想看看,话出口好像又不对劲,不过又不是没见过,真脱了也没什么。
庞枝远果然没理她。
屋里再次恢复安静,庞枝远听见被子掀起的声音,大概是安然起床了。
赶紧出去吧,他想。
紧接着背上一凉,衣服竟然被人掀了起来,伤疤处有一丝微凉又熟悉的触感。
庞枝远反应很快,迅速伸手按住安然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把人往旁边一拽。
哐当。
“啊!”
安然和庞枝远手里的扳手同时摔到地上。
庞枝远用力不大,安然是自己把自己绊倒的,但除了床上,他确实没对她做过这么粗鲁的举动,白净的胳膊上印着一堆脏兮兮的手印。
安然火气上头,脱口大骂,“你有病啊!”
庞枝远也没料到她会跌倒,本来准备扶人,看到雪白皮肤上脏污的印子,又默默收回手,继续干活。
安然起身,沉着脸走过去,庞枝远眼神警备地看向她,身体倒是没怎么动,横竖不过一个嘴巴子。
安然一言不发盯着他,长黑发白裙子,像摄人心魔的女鬼,庞枝远被她盯得心颤,只得回过头对着躺椅勉力淡定。
下一秒,撑在腿上的胳膊被凉丝丝的手心抓起,小臂随即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和尖锐的疼痛。
安然像要把他嚼烂撕碎一样毫不留情来了一口。
庞枝远立刻咬紧牙关,偏过头像个木头任她发泄。
安然咬完甩下胳膊走人,走到床边犹不解恨,回头把两只胳膊在他背后一个劲地蹭,干净的白T背后很快多了一幅狂野的水墨画。
安然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人,门一开碰上正要进来的郑训英,老太太对上安然一张死人脸,不确定是不是房里闹出的响动,又探头进去,庞枝远还是安安稳稳修东西。
“刚才什么动静,你又怎么人家了?”她拉着直奔卫生间的安然问。
“他在里面叮叮当当我怎么睡觉啊!”安然发完脾气甩上了卫生间的门。
郑训英不明白这孩子今天怎么跟小远这么不对付,上一回在家里碰着也没这样啊,两个人虽然没怎么说话,好歹都客客气气的,怎么今天跟吃炸药了似的。
庞枝远出来洗了手,看到郑训英桌上摊开的书,主动问:“外婆,你在翻译这本?”
郑训英说是,你读过没。
庞枝远看了眼旁边老太太翻译的部分,说:“我看的是原版,翻译完了您赏脸让我拜读一下。”
听见庞枝远读的是原版,郑训英拉着人讨论起来,最近正火的欧美自传小说《远山之外》,讲述一个女孩逃离原生家庭的故事。讲完故事情节又找了几个自己纠结的词跟他商量,两个人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得不亦乐乎,旁边坐冷沙发的安然心想到底谁是她亲孙子。
学术交流完毕,郑训英才问他怎么搞得又黑又瘦的,不过气色倒是比上回来好多了。
当事人还没回答,一旁玩手机的安然瞅了眼这边,插话道:“您眼神真好,这么黑还能看出气色。”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老太太更没好气,“黑健康,谁跟你一样,捂成面粉。”
安然翻了个白眼继续看手机。
老太太转而问:“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
庞枝远飞快看了眼安然,回复得很简洁,“还可以。”
“哼,”安然冷笑,“她还挺耐活的。”
“然然!”郑训英喝了她一声。
安然无辜地朝老太太眨了下眼,她说的是事实呀。
庞枝远知道刚才惹出安然的脾气了,也不反驳,倒是看郑训英发怒,伸手拍了拍她袖子做安抚,转而说:“外婆,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郑训英穿了一件暗红衬衫,外面又加了个黑色毛线马甲,哪怕屋里比外面凉,对这个季节来说还是太厚了。
老太太却没在意这个,一低头,看到了庞枝远胳膊上新鲜的牙印,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也能看出泛红用力,几乎都快破了。
总不能是他自己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