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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酸菜鱼 死了正好, ...

  •   八里村贫穷落魄从未变过,但当地人也能找到一丝惬意,比如夏天浓密树影下,伴着蝉声和树叶沙沙声的午后歇息。
      李青梅背靠树干而坐,闭眼仰脖,感受凉风吹过,带走身上的湿润和温度。

      “舒服吧?”过了会儿,她睁开眼问一旁的庞枝远。
      “嗯。”庞枝远热得满头汗,仍然觉得舒心,“上一次在林子里乘凉,好像还是小时候。”
      “可不是嘛。”有一瞬间李青梅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前面刺眼的日头很快把她拉回现实,“这天太热了,下午上班时间再往后推推吧。”

      酷暑季节,种田人早早收完一季粮食便不再干活,这是几十年来的既定习惯,因此园子里除了偶尔被导师派遣来帮忙的学生们,只剩李青梅上高中的弟弟李青松,村长李大山,李青梅,和庞枝远。
      从前还有钱月梅。

      李青松和李大山都默认夏天是在家午睡乘凉打牌的,看在李青梅的面子上不得不做,却总是被热浪熏得受不了,找各种理由早早回家。
      于是只剩下李青梅和庞枝远忙活。

      苦夏的酷热和庞枝远心里的憋闷比算不得什么,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沉默黄牛,每天睁眼干活闭眼睡觉,既不叫苦也不喊累。
      钱月梅的伤口在他日复一日的照顾和督促下已经大有改善,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而他自己,每天把药带到园区让李青梅帮忙换,这是李青梅怕钱月梅看到担心主动提议的。

      庞枝远找过庞倩倩,她在市里奶茶店打工,晚上就住后面的小隔间看店,死活不肯回家,庞枝远也拿她没办法。
      家里没别人,自己不好换药,只能麻烦李青梅,好在他年纪轻恢复快,不到半个月纱布已经拿掉,再抹一阵子烫伤膏就好了。

      身边人都注意到了庞枝远不同以往的沉默和蛮干,钱月梅耐不住,一天晚饭的时候还是问出了口,庞枝远照例说没事。
      钱月梅没说话,过一会儿却开始呜呜地哭。

      庞枝远撂下筷子问她怎么了,钱月梅也不讲,只顾哭,哭了半晌别过脸抹着眼泪说,小远,你别管妈了,妈拖累你,你难受,我更难受,比死了还不如。
      庞枝远愣在原地,他本有些不耐烦母亲的眼泪,这段时间他似乎对一切都不耐烦,只有沉浸在漫无目的的体力劳动里,在挥汗如雨筋疲力尽的时刻,才能感受到一丝来之不易的轻松,好像自己不是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他以为母亲的眼泪是脆弱,但原来是自责和心疼。
      愧疚如夏夜蝉鸣般淹没他,庞枝远对自己生出了怨气,他在学业上辜负了母亲的期待,又在情感上践踏了她的关心。
      难得的,他第一次好声好气,耐心细致地向别人解释自己。

      “妈,我在学校就帮青梅姐他们做过项目,因为有合作经验所以才请我继续做。反正都是赚钱,能离家近又能照顾你和倩倩,不是挺好的吗?”
      钱月梅止了眼泪,转过头望着他,嗫喏着嘴巴,似信非信,欲言又止。

      不想再多纠结于此,庞枝远高瞻远瞩似的加码,“而且青梅姐导师是很厉害的教授,这园子说不定大有前途,我早点参与进来以后也有机会沾沾光。”
      钱月梅见过儿子说的那个大教授,看起来其貌不扬,但一说话一指挥人办事,那个架势就出来了,比他们村里哪个男的都强,一向耀武扬威的李大山连人家脚趾头都不如。
      儿子这么说,她也觉得很有道理,渐渐放下心来。

      只不过转而又疑惑,“小远,可你一个飞行员,这菜地再大,跟你能有什么关系啊?”
      钱月梅是真心实意地问,李青梅帮他们再多,也是种地的,跟飞行员儿子不是一个级别。
      村里人都说她儿子是开飞机的,她从来不这么说,都是一板一眼文绉绉地喊,飞行员。

      飞行员,那是多么光鲜亮丽,遥不可及的阶级。

      这一声飞行员重若千斤,把庞枝远刚刚舒展的心瞬间压扁搓圆,他垂下眼皮捡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才不紧不慢回道:“多个关系多条路。再说是我乐意在家做事,就当过个暑假了,不怨您。”

      钱月梅一年看不到儿子几眼,能天天跟他在一起自己何尝不开心,既然儿子这么说了,她也就放下心,往后工作了,只怕更是难得一见。

      李青梅同样看出了庞枝远心事重重的低气压,哪怕他本就是寡言少语的人,周身的氛围却不一样,何况还有背后的伤疤和他逃避陵城的态度。
      但她从来不问,真像单纯跟庞枝远重回少年时一般,每天干活,上药,乘凉,说说村里的过去和现在。

      学业前程和城市璀璨全都抛在脑后,庞枝远从未觉得如此轻松。
      每天睁眼做早饭,然后去摘成熟的西红柿,中午吃饭休息,下午维护一下园区,同时修整土地,为新的园子做准备,晚上吃饭洗澡,欣赏亮如钻石的点点繁星,在蛙叫虫鸣里早早入睡,醒来又是神清气爽的一天。

      除了体力上的疲乏,人生好似真的无忧无虑。
      连这疲乏,也有了发泄般的爽快。

      庞枝远背后的伤疤好全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深深浅浅明暗不一的伤痕好似也跟着痊愈了。
      只不过背后落下一大块斑驳的瘢痕,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好在他是男人,伤疤之于男人不是缺陷,是功勋。
      而之于庞枝远,则是一种警示,提醒他不能天真,不可奢望。

      季节炎热,每天又流汗不止,其实很不利于伤口恢复,李青梅一度担心感染发炎,但他就像适合本地的西红柿一样,哪怕气温偏高,其它作物低产,依然茁壮成长,丰收漂亮。
      外人眼里再破败的家乡,也有独特的情怀和养分。

      八月下旬,剧组转场林遥殊后来的居住地江城,在此之前王川要补拍冼玉静的镜头,因此安然有了一周假期。
      她是个很无趣的人,没有什么长足的狂热的兴趣爱好
      ——烟酒都来,但兴致来了也不过一周一两次,没有兴致完全跟戒了一样;饭不爱吃,除了外婆烧的酸菜鱼;蹦迪,泡吧,唱K甚至麻将扑克,无一不玩无一真的打动她。
      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就合适躺阳台晒一天太阳看一天剧本。

      忙碌两个月后难得的假期反而让人手足无措,安然回了西江月,程峻出差,她又庆幸又无聊。
      在西江月,连晒太阳看剧本都没了意思。

      第二天一早,安然去了郑训英那里。

      她前一天便来过电话,点名要吃酸菜鱼,到的时候郑训英果然在厨房忙活着。
      进门便给了老太太一个大大的拥抱,宽阔的衣衫罩在老人身上,半天才碰着瘦瘦的脊背,熟悉的味道从未变过,像书卷和肥皂的混合,朴实但令人安心。

      她大吸一口,照例喊道:“我想死你了!”
      郑训英刚腌完鱼片,手上还有点腥味,张着手笑呵呵,“好好好,知道了。”
      安然松开人,笑嘻嘻问:“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呢?”
      “自己点的菜倒来问我。”郑训英宠溺地白她一眼。

      嘴上这么说,老太太心里高兴的不得了,这孩子本就吃的不多,做了演员后更是跟绝食了似的,以前爱吃的菜都吃不了两口,更别提其它。
      光是那麻秆似的身材,就叫人担心。

      这次难得打电话讲,外婆我要吃酸菜鱼!
      一句话比给老太太转了一百万还叫人高兴,早上六点就去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黑鱼,请人片成薄片,就等着外孙女来了。

      安然接收到外婆的埋怨,笑得更欢,没皮没脸地去冰箱旁边惯常放水果的地方,里面是她之前寄来的水蜜桃和芒果,跟在外婆后面一起进了厨房。
      “水果买了您怎么不吃啊?都快放坏了。”安然抱怨。
      “天天吃,还送给沈老师家吃,”郑训英再次叮嘱,“下次少买点,我一个人能吃多少。”

      沈老师是对门邻居,从前跟郑训英一个学校教书,关系挺好。
      老太太平时一个人住安然不放心,隔三岔五也给她家买点礼品,好关照关照外婆。
      “您自己留着吃,沈老师家我也送的。”

      郑训英在案板前备菜,安然在旁边切水果。
      “这回在家待多久?”老太太边忙边问。
      “就一周,过几天得去江城。”
      “还去江城拍啊,这电影还要拍多久?”
      “去江城收个尾,二十多天吧。”

      “那还行,”郑训英放下心,好像安然只要不离开陵城,就跟在她身边似的,“下次回来再给外婆点菜。”
      安然也乐,“早说啊郑老师,早说我次次都点满汉全席。”
      “就你?”老太太没好气,“吃得比猫少,看着都让人来气。”

      老生常谈的话题安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往老太太那边瞄了一眼顿时嘴巴张乒乓球大——
      脸盆大的不锈钢盆大半盆腌制的鱼片,旁边同样一盆堆成小山摇摇欲坠的配菜,搁饭店至少能烧三四份酸菜鱼出来,安然看着已经压力大到饱了。

      她委婉提醒,“郑老师,您也知道我不如猫,吃不了这么多鱼……”
      “你不懂,整条比半条划算,大的又比小的划算。”郑老师大刀阔斧,干脆地很,“晚上也得吃啊,你不喜欢吃剩的,咱们留一半晚上现烧,你放心,其它菜弄得少。”

      这还要什么其他菜……安然深呼吸,视死如归道,“那您还是一块烧了吧,吃不完放冰箱……”
      安然没打算在这吃晚饭,实际上她压根就没打算吃晚饭,更别提让老太太做两顿,只好退而求其次。

      关心完自己,她也关心关心老太太。
      “您最近怎么样,有什么事没?”
      老太太咔咔切着芹菜中气十足,“我能有什么事,能吃能睡好得很。”
      安然听见这话的心情也不亚于入账一百万。

      切好水果,她喊老太太来吃,午饭还早着呢,不着急做。
      祖孙俩坐在展开的小饭桌前吃水果,安然问她最近在做什么,老太太讲手头在翻译一本女性主义的著作。
      安然震惊:“您还知道女性主义?那什么莎翁全集不翻译啦?”

      老太太退休后闲来无事,喜欢上翻译。
      翻译等同于二次写作,不论著作有没有被翻译过,有多少经典的译本,都不妨碍后来者用自己的思想再次加工。
      她立志离开前翻译完莎士比亚,也一直致力于此,没想到现在换了个方向。

      安然高二起就兼职模特,野鸡大学的学历还是在郑训英强压下混出来的,按她自己的主意根本不会去上大学,读书这事儿她本来就不招老太太待见,现在还敢瞧不起人了。
      “我怎么不能知道了?”老太太骄傲又嫌弃,“我不比你知道得多?”

      “是是是,郑老师博览群书,学贯古今,我哪能跟您比。”安然转移火力,“所以翻译的哪本?”
      “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个国外新锐作家,讲她摆脱贫民窟一路奋斗的故事。”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容易啊。”

      安然对这种鸡汤故事不感兴趣,她也确实不知道,最近连网都不怎么上,在剧组过起了避世生活。
      正要问问上次给老太太买的肩颈按摩仪用没用,老太太却突然不乏忧愁地感叹,“不知道小远最近怎么样了。”
      安然无聊拿牙签戳芒果的手一顿,“庞枝远?他怎么了?”

      “上个月来我这儿,听电话说是妈妈生病了,回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您没跟他联系啊?”安然好奇,自那次她发消息给庞枝远说要付费看外婆后,也不知道他们俩相处如何,但听外婆这意思,还是有来往的。
      “问了,他说都挺好的。”

      “那您还担心什么。”安然继续不遗余力地折腾那块芒果。
      “你怎么不开窍,”郑训英点了点安然脑门子,“都挺好他还留家里干什么呀!”

      如果是以前安然还相信庞枝远暑假想留在家乡玩一玩,学生嘛,暑假回家很正常。
      但庞枝远上个月刚给她转了二十万,正是倾家荡产的时候。
      有病没钱看病,没病积极打工,怎么会待在八里村那贫民窟?
      这么一想安然也有些不确定,别真是出什么事了?

      她只是想想,老太太却把安然放桌上的手机往她那边推推,不乏讨好地讲,“你问问。”
      安然顿时醒神,抓起手机放在腿上,“不问,我问他干什么?”
      “你这孩子,你们年轻人好说话嘛,他要真有什么困难,咱们帮一把。”郑训英皱着眉头,是真的发愁,“他一个学生,拖着个生病的半残老妈,日子难过。”

      不说他那破妈妈还好,一说安然就炸了,“死了正好,省得拖累她儿子。”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可郑训英也没法怪她,安然这辈子吃的苦,都是从庞枝远那不安分的妈开始的。

      “唉,孩子是无辜的,你是,小远也是。”郑训英缓缓开口。
      安然绷着脸不为所动,越发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没钱的话那女人死得更快,庞枝远下半辈子轻松无忧,不是双赢?

      天大地大不如孙女心情大,老太太看安然不高兴,也作罢,“不说了不说了,我去做饭。”
      郑训英一走,安然沉思一会儿,打开手机把某个人从黑名单放了出来。

      中午菜色简单,酸菜鱼,西芹炒虾仁,西红柿鸡蛋汤,都是为了配合安然的口味,简单不胖有营养。
      外婆的酸菜鱼一如既往,又酸又辣,安然人菜瘾大,清淡许久后吃辣能力下降明显,两片鱼下肚已经鼻尖冒汗,试图喝西红柿汤解辣,结果汤还没凉,反而辣得更厉害。

      好处是瘦到苍白的面色如桃花盛开,眸光水润,嘴唇和脸蛋都泛着嫩红,倒是更有生气了。

      郑训英也不管她,她自己点名味道要够重,后果就得自己担着。
      安然胃里火辣辣的,并不舒服,但依旧在吃,她喜欢这种感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安然趁机放下筷子,起身开门,郑训英以为对门老沈闻到味儿了,笑说,“味儿太大把哪个馋虫招来了。”
      这个点快递也有可能,安然没想太多,随手拉开门。

      老太太正听着外面是谁,门里门外一时却静悄悄的,没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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