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成臣

25、来时路 只要人还在

　　郑训英和庞枝远出门的时候，碰上回来的安然，和另一个脏兮兮黑漆漆辨不出男女的孩子。
　　安然怕对方是个小呆子，离得远远的。
　　小呆子却在看见来人时欢快地叫“哥哥”，然后跑到庞枝远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傻笑，又问他们是谁。

　　庞枝远一抬头就是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露出光洁额头的安然抿嘴皱眉嫌弃庞倩倩的样子，好像在看一团黏糊发臭的抹布。
　　庞枝远难受得不行，知道不止妹妹，他在她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已经尽可能地把自己和妹妹收拾干净，可是灰扑扑的棉服怎么弄都看着脏兮兮，妹妹更是早上清清爽爽出门，中午就成了泥水里滚过的样子，怎么打理都白搭。

　　庞枝远把庞倩倩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再抬头，不期然跟安然眼神相撞。
　　高中生的安然出落得好像枝头新开的玉兰花，站在灰泥堆里也莹亮夺目。
　　可惜这朵花不仅没对着他盛开，还不耐烦地偏开脸，好像多看一秒都脏了自己的眼。

　　庞枝远低头咬牙，握着庞倩倩的手不自觉用力，小姑娘又龇牙咧嘴地叫喊起来。

　　郑训英看了眼小女孩，简直像个野孩子，一转眼又笑得欢快，没心没肺的样子。
　　显然，到了入学年龄也没有上学。
　　学是一定要上的，她再次想。

　　于是春节一过，郑训英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奔忙，数次在陵城和怀南县之间往返，最终在开学一周后，成功把庞家的两个孩子送进了学校。

　　她给他们家张罗了低保，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由于钱月梅事出不体面，他们也不懂得申请，真正的名额倒给了村长家亲戚占领，要不是当地教育局有郑训英的学生在，这事儿还不一定能办下来。
　　有了每个月的补助和看病报销，他们家的困难已经极大缓解，教育局再出面督促一下义务教育的普及性，庞枝远和庞倩倩倒是被村小的老师主动上门喊回了学校里。

　　郑训英也拿到了他们家的补贴账户，告诉庞枝远自己每月还会定期汇一笔钱，直到他高中毕业为止。
　　从那一刻起，庞枝远就确定，外婆，是他一辈子的外婆。
　　他把外婆教育他的那句话刻在心里，再次回到校园后从来没有松懈过，一路顶着第一名学到高中。

　　钱月梅这辈子从嫁人起就没扬眉吐气过，如今又落得残疾的下场，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最难的时候甚至想过一把火烧了这个家，带着俩孩子一块走。
　　直到后来庞枝远重回校园，次次年级第一，才给了她黑暗的人生带来一丝希望。
　　她没有实现的心愿，跨越的阶级，全都压在了这个样貌成绩俱佳的儿子身上。

　　她一直全力支持庞枝远学习，尽可能不去打扰他，唯一一次提出意见，便是在他临升高三的时候。
　　彼时李青梅在农大读大三，国内重点农业大学，是村长引以为傲的成绩。
　　但钱月梅很是不屑，她和村里一众或酸妒或愚昧的人一样，认为农业大学出来就是种地，一个农村人读农大，堪比渔民学水产，杀猪学兽医，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青梅读个书被所有人嚼舌根，她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又跟庞枝远熟识，钱月梅害怕自己宝贝儿子被她带偏，还没升高三便早早琢磨起了升学的事。

　　她思来想去却又什么都不懂，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优秀前途便是安有为的工作——当老师。
　　在大城市当老师又娶了城里媳妇的安有为曾经是八里村人人称道的存在，连她也妄想过攀上高枝逃离这里。
　　可时过境迁，如今即便是安有为，她也看不上了。
　　她的儿子，必定要超过八里村所有人，成为前所未有的人中龙凤。

　　自从残疾，钱月梅高傲的心气坠落谷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儿子又给了她希望，她像终于晒到太阳的枯枝，也愿意搬个凳子在门口吹吹风，遇见人打个招呼。
　　也正是如此，某一天在墙根下择菜的时候，头顶轰隆隆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飘过，她下意识抬头，眯着眼睛朝高空中望去，搜索到泥点子大小的一块东西，不紧不慢地从他们家屋顶飞越村头，最终消失不见。

　　那个年代的八里村没人坐过飞机，但人人都见过，在自家头顶的天空上。
　　每当呼啸的引擎声传来，孩子们仰着头大喊“飞机，飞机”，还有的喊“下来！下来！”，喊完又瑟缩着，生怕声音太大真的被听到。
　　但到底能不能听见，他们不得而知。

　　作为大人，钱月梅对此见怪不怪，她像孩子一样百无聊赖地目送飞机离开，低头的瞬间福至心灵。
　　天上地下，原来是字面意思。

　　对于这个决定，庞枝远意外又淡定，没跟他妈拧着来，主要原因是他觉得钱月梅完全天方夜谭，闷在家里白日梦做多了。
　　结果他低估了自己母亲走出农村，跨越阶级的执念，竟然真的想方设法搜集到了招飞信息，督促他一路参加了预选，体检，心理测试，招飞测试，背调，直到意料之外地全程绿灯，庞枝远才后知后觉，或许真让他妈给撞上了。

　　对于前途，彼时的庞枝远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赚钱。
　　至于什么能赚钱，他还不清楚，不到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不会分心想太多，既然飞行员确实收入和地位不错，而母亲又一心如此，他便也没有拒绝。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顺利通过一系列考核，这未尝不是命运的指引。

　　一路勤恳走到现在，庞枝远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也没让任何人失望，可现在，命运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问心无愧，自然不明白这是何意。

　　到底是劝他清醒，还是磨练意志？
　　生活对他的磨练，难道还少吗？

　　那天庞枝远还是没有对郑训英说实话，他不习惯诉苦抱怨，也没脸面让外婆替他担心烦恼，事已至此，除了新学期继续奋斗，没有别的选择。

　　倒是老太太看破不说破，说起小区里某个教授，家里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儿子最近在国外意外身亡，惹得庞枝远也跟着一道唏嘘。
　　老太太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瓦片也有翻身日，东风亦有转南时，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说。”
　　只要人还在，总有翻身日。

　　简单的一句安慰，对庞枝远来说却像沙漠遇清泉，他了然于心地对外婆点头，示意她不必为自己担心。
　　那时他信了，只是还不明白，原来命运不是硬币，只有单纯的上下两面，翻过就是新气象。
　　命运是一本页码庞大的书，被风吹过再吹过，翻开的内容总是随机。
　　而好运，只是藏在无数平凡和悲惨中的零星罢了。

　　那天傍晚庞枝远临走前，接到了李青梅的电话。

　　没听两句，刚有起色的表情又变得沉重起来，电话一挂郑训英忙问怎么了，庞枝远难以启齿似的，没有说话。在郑训英的催促下才艰难地说是钱月梅病了，自己得回去一趟。
　　庞枝远知道钱月梅是他们家人梗在心尖的刺，可以说是她以一己之力毁了安家，正因此他从不在安然和郑训英面前提起自己母亲，也更加感激外婆对他的帮扶，这是超越世俗的大义之举，只有真正灵魂高尚的人才能做到。
　　从这一点来说，安然也是同理。

　　郑训英听见钱月梅倒没什么反应，早在她第一次出手帮助庞枝远时就很清楚，孩子是无辜的。
　　也许是教育工作者的习惯，也许是庞枝远看起来远不该如此，总之，尽管八里村有诸多辍学的孩子，她还是没法放任庞枝远吃不饱穿不暖上不了学。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说不清道不明。

　　郑训英问严不严重，庞枝远说不清楚，得等自己回去才知道。
　　老太太没作声，进房里晃了一圈，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庞枝远立刻跳起来拒绝，郑训英怕他逞强，拿存折勉力点着他头说：“借你的，以后得还！没钱拿什么看病？”

　　庞枝远也倔，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他抢过存折转身塞进老太太书桌上堆积的书山里，露出一小截红在外头，然后把人拦着在跟前。
　　“您也太心急了，谁说我没钱呢？”
　　说完一闪身，飞速开门走人，咚咚的下楼声伴着一句有力的告别。
　　“外婆下次再来看您！”

　　老太太看他慌不迭逃走，倒是终于有点年轻人的活泼劲，忍不住笑出声。
　　这孩子活得太沉重了，这样多好。

　　出了小区门庞枝远转而打给庞倩倩，妈妈生病居然是别人给自己打电话，她一天到晚到底在干什么？！
　　不出意外地，根本没人接。

　　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是如此，庞枝远只能再次老套但有用地威胁她不接电话以后别想要一分零用钱。
　　到了宿舍庞倩倩就打了过来，语气是一百分的不耐烦。

　　庞枝远耐着性子问她妈妈是怎么回事儿，庞倩倩倒是理直气壮说不知道。
　　庞枝远每每被她气得不行，“庞倩倩你到底知道什么？”
　　庞倩倩油盐不进，“你知道？你知道你还问我干什么？”

　　庞枝远愤怒，但更多的是心累，除了外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不能让他安稳。
　　连他自己现在，都是个问题。
　　“倩倩，”庞枝远几乎是商量和祈求，“你能不能懂事点？”

　　许是从来没听过她哥以这种软弱的语气说话，那边像是无措般安静了几秒，庞枝远正要顺势劝她照顾好妈妈，耳边却传来嘟嘟的忙音。
　　电话被挂了。
　　庞枝远对着手机，无力地倒在依旧空无一人的宿舍床上。

　　李青梅说钱月梅腿上的伤口破损感染，看着很严重，想带她去医院，但是对方说自己没事，不愿意去。
　　“天气热，伤口都有些味道了，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小远，你劝劝她。”

　　庞枝远本想打电话给钱月梅，可别说她不愿意去，就算她愿意，也没办法指望庞倩倩，更不能厚着脸皮要李青梅帮忙，所以他自己还得尽快回去一趟。
　　正想着，外面有人开门，庞枝远起身，见李浩鹏推门进来。

　　李浩鹏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庞枝远了，“咦”了一声，惊奇道：“你去哪了，天天不回来？”
　　扫了庞枝远一眼又仔细看看，“没报批上伤心欲绝？不至于这么脆弱吧。”

　　庞枝远不理他的废话，但这也算是某种安慰，“有点事，明天也不住，回家了。”

　　他们还没到互相知会来去的程度，纯粹话赶话，李浩鹏想起来，手上拿串钥匙甩出清脆的声响。
　　“哎，你那屋我去看了，房东不肯降价，租不起，钥匙还你吧。”
　　庞枝远看他把钥匙放自己桌上，心里有些遗憾。
　　明明自己之前告诉过他价格，眼下只剩一个月，退房押金也得违约抵扣，不如就这么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