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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资助 吃不饱饭, ...

  •   那是年二十八,郑训英带着安然,一老一小回到八里村。

      最初安有为每年会带她回来给爷爷奶奶扫墓,孩童时期觉得理所当然,分外有趣,长大后反而成了腐朽的负担,中学生难得的假期根本不愿意浪费在颠簸的路途和灰扑扑的贫困村里,她有整个城市的热闹等着自己打发。

      周若清总是很忙,更不可能陪他回来,但她最大的优点是从不阻止这个知名贫困县出身的丈夫回报家乡,这也是安有为于周家母女最大的优点。
      一个懂得感恩和回报的男人,无论如何不至于对妻女太差。

      于是安有为大多独自回乡,辅导孩子,祭祖上坟,或是单纯的想要回来看看。

      祖坟坐落在一片农田里,周围是冬日肃杀的枯黄衰败,寒风呼啸,毫无生机。
      安然跟自己的父亲来过这里很多次,没想到有一天,磕头的人也会长眠于此,受人跪拜。
      但会跪拜他的,也只有安然。

      悲伤孤寂像吹得人发丝凌乱的狂风,扑面而来,安然站在安有为墓前,忽然也原谅了尚未被郑训英开解掉的那部分。
      因为她觉得,爸爸一个人没日没夜躺在这里,太冷太孤单了。
      他会不会也无数次想念那个撒娇玩闹,如今却一心怨恨自己的女儿呢?

      郑训英体贴地留孩子跟父亲独处,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
      等安然回来,眼眶鼻头红了一大片,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什么,老人没问,揽着孩子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路过老宅,安然突然提议回去看看,郑训英自然答应。

      怀南县是当之无愧的贫困县,八里村到现在也几乎没有砖瓦房,更别提安有为这一年没人回来的老家——统共就一间房,进门就是柴火灶,好在进深够,里面隔了挺远的距离,才是靠墙的床和柜子。
      安有为走得匆忙,但农村的习俗就是故人的东西都得一股脑烧掉,所以此刻这屋里一干二净。
      安然打开床头木箱子,那还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东西,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人住的房子颓败得很快,屋里萧索得令人透不过气,安然失望地合上箱盖预备走人,却发现箱子脚微妙地晃了下,不太稳的样子。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箱脚,确实不稳,像有什么东西膈着。

      “怎么了,然然?”郑训英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预备走人,却发现安然有些奇怪。
      只见安然弯腰看了看,突然喊:“外婆,这有东西。”
      “什么东西?”
      “帮我抬一下。”

      郑训英过去帮忙撑着,箱底一侧抬起,安然一够,就扯出一本白色封面的笔记本。
      靠着箱子边缘敲了敲上面的灰尘,安然翻开一两页,又猛地合上。
      郑训英刚要问,安然颇有些讳莫如深地小声讲:“爸爸的日记。”

      像是要揭开什么秘密,又怕带来更大的不堪,祖孙俩不约而同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郑训英沉吟一会儿,说:“带回去你保管着,别告诉你妈。”
      安然点头,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收到包里,疑惑又忐忑,“那我能看吗?”

      日记是一个人的隐私,安然被宠得肆意,但某些方面也被家里两位老师教得极有教养。
      “你父亲的遗产,随你处置。”郑训英说,“但是斯人已逝,不论看到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像你妈妈一样。”

      周若清的封闭和衰败大家有目共睹,安然把外婆的话记在心里,郑重点头。

      怕有遗漏,临走之前安然又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这次一无所获。
      卧室和灶台之间没有砌墙隔开,但有一道帘子,安然顿住,那是她第一次跟安有为过来住,特地为小姑娘装上的。
      现在,那帘子被收起来,靠墙挂着。

      小时候她最喜欢拉这道帘子,每晚睡前都主动请缨,还把自己整张脸都蒙在上面,或是盖在头上。
      安有为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想着电视里看到的漂亮姑娘,一脸娇俏,“我是新娘子呀!”
      安有为不笑她不知羞,反而夸她,“我们然然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物是人非,安然伸出手,最后一次,再拉一把父亲为她挂上的帘子。
      拉开之后,带起的灰尘漂浮,安然和郑训英都后退两步,看向这红帘。
      大红色已经褪成浅浅的红,一如这黯淡颓败的房子。

      “以前我晚上睡觉害怕,爸爸特地为我装的,还说红色可以吓退妖魔鬼怪。”安然跟外婆回忆。
      郑训英摸着外孙女的头,“以后爸爸依旧会为你阻挡妖魔鬼怪。”
      还是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
      他们好像都把她当小孩,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安然勉强苦笑,“走吧。”

      上前拉起一点帘子,两个人却倏然顿住——刚刚还空荡荡的前面,此刻站了一个衣衫破旧的半大孩子。
      安然不认识这人,但又觉得有点眼熟,被他骤然出现实打实吓了一跳。
      几乎退了半步,惶恐地回头看向郑训英。

      郑训英在医院进进出出好几次,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孩子比之半年前更干净,也更瘦弱,面色蜡黄,眼眶凹陷,略带惊讶的双目显得有些惊悚地巨大。
      郑训英也吓了一跳,却是被庞枝远瘦无可瘦的样子吓到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拧着眉忧心忡忡地问:“孩子,你……”
      她想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要出口却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一个残疾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弄成这样有什么奇怪?

      庞枝远却往后退了半步,如梦初醒似的解释,“我……看见安叔家里门开着,以为……遭了贼。”
      他越说越小声,像是因为误会了他们感到抱歉,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跑。
      “回来!”郑训英喊他。

      庞枝远停下来,郑训英却转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安然,“然然,你去隔壁奶奶家道个别。”
      郑训英把安然支去安有为婶子家送压岁钱,安然照做,一步三回头疑惑地看向外婆和那个小男孩。
      她脑子里回荡着“安叔”两个字,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记忆和当下重叠,想起来他是谁,顿时心里翻江倒海,既恶心又痛快。

      那个女人的儿子搞得这么惨,想必她本人只会更惨。
      好一个恶人有恶报。

      相比年轻人的爱恨分明,嫉恶如仇,郑训英冷静得多,从头到尾她没有迁怒过庞家两个孩子半点,反而充满不忍。
      孩子何其无辜,大人哪怕下场惨淡,至少尝过逞欲的快乐。
      可孩子,什么也没做,就要承受别人的指点,背负大人任性自私带来的后果——失去父母的托举,获得一个残疾的累赘。
      显然,这个孩子被拖垮得已经顾不上温饱了。

      郑训英上前,仔细打量他。
      这小孩虽然瘦弱,身上却有股戾气,好像防备着所有人,可她靠近了,他也没有任何躲闪,只是飞快抬起眼皮看她,又迅速耷拉下去,盯着地上。

      她默默叹口气,试着伸手摸了一下庞枝远的头,小孩只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很快又安安静静站着,任由她上手。
      庞枝远衣服破旧人瘦成竹竿,身上却打理得干干净净,郑训英摸着他清爽柔软的发丝,心里五味杂陈,迅速盘算该怎么帮助他。

      没有父亲,残疾母亲,拖着个年幼的妹妹,这孩子简直生活在无望的地狱里,郑训英已经不需要问多余的话,一切不言自明。
      当老师这么多年,境遇艰难的孩子见过不少,郑训英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还在上学没有?”
      郑训英问的第一句,便是她最心系的问题。

      庞枝远似乎没想到,抬头看见老人弯着腰殷切的目光,又低下去,摇摇头。
      答案不算意外,郑训英又问:“想不想上?”
      这次小孩没有回答,只是安静看着自己。
      但郑训英从他浓墨的瞳孔里,读出了渴望。

      就像小孩子想要别人送的礼物却又碍于父母的不赞同望而却步一样,郑训英了然,她摸着庞枝远柔软的头发许诺,“孩子,我是老师,不要怕,只要你想上学我就能让你上。”
      庞枝远睁着大眼睛看向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像绽开了烟花,忽然就生出光彩,照亮这间屋子。

      郑训英看在眼里,又问,“能吃饱饭吗?”
      这个问题让庞枝远垂下了眼皮,脚后跟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拔腿就跑。

      “吃不饱饭,更要上学。”老人斩钉截铁地说。

      下意识以为会遭遇嘲笑的小孩猛然抬头,震惊又疑惑地看着郑训英。
      饭都吃不饱了,还上什么学?
      这是八里村最常听到的话,村民这么说,妈妈这么说,连庞枝远自己,也这么觉得。

      郑训英弯下腰,视线相平,她看进孩子迷茫的眼里,“因为只有学习,才是你的出路。唯一的出路。”

      否则,就会像八里村世世代代的村民一样,永远逃不出这个贫困村。

      这样的话庞枝远只听一个人说过,那就是安有为。

      直至现在他依旧很难相信安叔跟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轨行径,但钱月梅的默认让他不得不信。
      很长一段时间安有为于他确实像一个候鸟父亲,在寒暑假归来,给他教育和关怀。
      他一直喜欢安叔,只是那喜欢,如今化成更复杂的,他自己也无从理解的情绪。

      他忙着不让母亲寻死,不让妹妹饿死,不让自己累死,读书早就成了奢望。
      在八里村,早早辍学是常态,读书才是异类,久违地听见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对他坚定不移地说不能放弃读书,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的声音。

      现实困难重重,不是一句不要放弃就能解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庞枝远就是莫名相信,安有为的丈母娘,安然的外婆,这个对舅舅强调“不要当着孩子面说这些”的老人,一定能实现她的承诺。

      那一天,郑训英留给他的只有这几句话,然后她包了两个红包给他,庞枝远把手背在身后,小幅度但坚定地摇头。
      少年的自尊心从未变过,哪怕他已经在饿死的边缘。

      郑训英并不推来搡去,只是讲,“这是给你和妹妹的过年红包,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愿意给外婆拜年。”
      她随安然的叫法自称外婆,庞枝远却在听到“外婆”的瞬间顿住,像寒冬里的枯枝被春风吹过,暖融融地让人想哭。
      他在心里偷偷叫了声外婆。
      嘴上却仍然坚持,“我,没有带东西给您拜年。”

      其实家里根本没有亲戚要走,也备不起任何年货。
      郑训英倒是笑出声,为这孩子小小年纪的朴实本分,克己复礼。

      “好好读书,就是给我的拜年礼。”
      她把红包塞进孩子破旧单薄的棉服里,拍着少年脆韧的肩膀,衷心地告诉他,“好孩子,不要怕,困难只是一时的……”
      那是走过一生的老人发自心底的感受,但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能否真正明白,郑训英并不抱什么期望。

      只有庞枝远知道,外婆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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