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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争执 庞枝远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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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庞枝远去医院换药,顺便开了后面一周的用量,然后直奔汽车站,回了八里村。
虽然陵城和怀南县一个都市一个贫困县,但车程不过三个小时,即便如此,庞枝远上大学后也极少回家,基本一年两次,一次寒假,一次暑假。
某种程度上他理解庞倩倩,没有人愿意回这个惨淡、阴郁、破旧的家。
家和父母之于别人的温馨美好他们从小到大体验得不算多,整个家里环绕着的只有死亡,残疾,贫穷,歇斯底里和闲言碎语。
虽然总是顶着假日打工和节省路费的理由不回来,但到底是忙碌还是逃避,只有庞枝远自己心里清楚。
等他坐着县里破旧的公车到家,已经接近傍晚,庞枝远家比安有为的房子稍微大点,中间堂屋,两侧各有一间房,旁边还有个小厨房,但都是泥草房,墙面泥土斑驳剥落,整栋屋子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昏暗。
庞枝远考上大学那年准备拿奖学金给家里翻修一下,他担心自己不在家,房子出什么事不安全,结果钱月梅极力阻止,甚至说出你要修房子我不如死了省事这样的话。
庞枝远明白母亲舍不得儿子为自己花钱,也只能就此作罢。
一向破烂安静到彷佛无人居住的屋子,此刻并不安宁。
还没进门庞枝远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炸炸列咧毫不客气。
“还不去医院你想干什么?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死不了,死了拉倒!”钱月梅一惯的丧气。
“你死了快活,害我被我哥骂!”
“叫你不要去不要去非要去,现在好了,赚那么点钱还不够看病的!”
“我不用看!你倒是照照镜子,一个女娃子搞成什么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屋内极短暂的一阵沉默,紧接着爆发出庞倩倩更尖锐刺耳的喊叫。
“你好意思说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要不是你臭不要脸上赶着当婊子我跟我哥怎么会这么惨!活该你断腿!”
“庞倩倩!”
昏暗的房间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满脸错愕,似乎没料到家里会突然来人。
庞枝远身高腿长,背光而站,很有点顶天立地的威慑力。待看清来人是家里顶梁柱,两个女人又不约而同有了新姿态。
庞倩倩被吼了一声,明白刚刚那些不入流的话让庞枝远听了个正着,自知理亏,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想当隐形人;钱月梅则是跟见到天神降临似的,颤抖着喊了一声“小远”,随即就手脚并用往床下爬。
庞枝远自然扔下手里东西,上前一把扶住快摔下来的母亲,“妈”,他不无心疼地叫了一声。
钱月梅抬头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沁着泪,却没有落下,看了会儿又推开他,自己转身对着墙角抹眼泪。
庞倩倩觉得她妈该去演琼瑶女主。
庞枝远沉默地看着母亲暗自垂泪,视线转移到她的残肢上,那里裤腿翻卷到腿根,露出已经长成香肠根部似的切面,只是原本健康的肉色如今破损溃烂,斑驳的鲜红创口夹杂着暗红灰黑的物质,看起来就是一块腐烂的肉,而气味,也如李青梅形容的那般,一言难尽。
钱月梅刚出院的时候,有过比这还可怕的场景,那时候庞枝远以一个初中生的肩膀扛起这个家,几乎不让钱月梅做任何事,就这么安心养着,伤口也就日渐恢复。
之后几年,都是完全健康的模样,偶尔肿胀,但从没破损过。
庞枝远拧着眉头,对母亲的心疼更迁怒到恶语伤人的庞倩倩身上,眼风毫不客气地扫过去。
庞倩倩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喊,“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她这样的!”
“谁教你那样跟妈说话?”庞枝远脸色比屋里光线还暗,“我让你好好照顾妈,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钱月梅听到这话更是忍不住啜泣了一声,两人一唱一和,庞倩倩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就差跳起来。
“你们是不是人!有没有脑子!我他妈那是为了让她去医院!”
许是最近不顺,或是天气炎热,又或许是背后的疼痛令他脾气不稳,总之庞枝远没来由的烦躁,怒气一触即发,他指着庞倩倩警告,“你再说一个字脏话看看!”
庞枝远鲜少这么直白地发火,庞倩倩被他这个阵仗吓了一跳,涂成火柴棍的睫毛忽闪了两下,一口气硬是憋了下去。
她憋住了,钱月梅没憋得住,跟着数落起来。
“脏话连篇,不人不鬼,我的话半句不听。”
说完迅速瞥了一眼庞倩倩,赶在她开口的空当又扯着儿子的衣摆,一脸愁绪,“小远,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回来得正好,你妹妹,我是管不了了啊……”
庞倩倩看在庞枝远和自己同病相怜又是财神爷的份上才忍了这口气,但钱月梅得寸进尺,还可怜兮兮告状!
刚才明明是她先骂自己的!
对这个贫困家庭和丧气妈妈的怨恨由来已久,尤其见不得钱月梅在男人跟前装软弱,庞倩倩恶气从生,再也忍不了。
她上前一步,叉着腰开喷,“听你的话?你有什么脸叫人听你的话?你是赚钱了还是当官了?”
钱月梅深深叹口气,跟庞枝远对视一眼,又无奈摇头。
这看在庞倩倩眼里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嘲笑,分明在说,“看吧?我说她没救了。”
刚吃的教训被一股热气冲到脑后,庞倩倩口不择言,“要是都听你的我跟我哥早就完了,全家去搞破鞋当残废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话庞枝远没进来时她已经说过一遍,大家心照不宣地假装不存在,庞枝远警告过她,没想到她变本加厉。
缠在伤口的洁白纱布被揭开,露出溃烂肮脏的伤口,庞枝远知道其实远不止于此,他离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腐烂,只差一步而已。
庞倩倩吼完这句话后,屋内陷入几秒诡异的安静,然后响起钱月梅止不住的哭泣,庞枝远转身,像被抽了魂似的镇静地看向庞倩倩。
庞倩倩还想说什么,却被脸上突然的疼痛喝住——
庞枝远给了她一巴掌。
钱月梅倒下后,庞倩倩基本被庞枝远带大,她调皮,被哥哥黑着脸教训常有而挨揍从没有,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养成她无法无天的个性。
这一巴掌把三个人都打懵了。
最后还是钱月梅先开口,她儿子女儿左右看,然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床板,不知是教训还是责怪,“你做啥打她嘛!”
庞枝远看向对面怒目而瞪却饱含眼泪的妹妹,那应该是疼出来的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打人了,但他清楚,那不是教育,是疲惫和烦躁至极的发泄。
“倩倩,”庞枝远无力地喊妹妹一声,满是对自己的无奈和懊悔,“哥不是故意的。”
还捂着脸的庞倩倩眼泪珠子一样往下掉。
伸手想替她擦去,却被让了一下,庞枝远摸了空,收回手,无力地申明,“哥不该打你,但你也不能那么说话,你——”
苦口婆心还没讲完,庞倩倩满脸恨意地吼,“你才不是我哥!”一转身快跑出去。
庞枝远刚要抬脚追出去,钱月梅扯着他衣摆叹气,“随她去,主意大得很。”
转脸又没事人似的关心儿子,“小远,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妈看看,我怎么瞧着你瘦了?”
回来还没正儿八经跟母亲聊天,庞倩倩又是惯常不着家的,庞枝远犹豫一下,放下担忧,转而跟钱月梅说话。
为了让钱月梅重视她自己的伤情,庞枝远不避讳地讲明他是为了带她看病回来的。
钱月梅喜忧参半,既有看到儿子的开心又有给儿子拖后腿的歉疚,一再徒劳且苍白地重复自己这伤口真没事,大不了不去做工,养几天就好了。
“做什么工?”庞枝远正疑惑这点。
跟李青梅犹疑的抱歉不同,钱月梅对此很是自豪。
“就青梅,不是弄了个什么西红柿园子,请我过去给她点点肥,掐掐苗,拔拔草的,都是小事。”
钱月梅一向对李青梅的农大学历很是不屑,这会儿倒是真心实意的高兴,邀功似的捣了一下儿子胳膊肘。
庞枝远望向钱月梅,这个年轻时肤白貌美的一枝花,这么多年已经被这间屋子磋磨得只剩干瘪的病态的苍白,长久的郁郁寡欢让她嘴角眉梢不自觉下垂,但此刻它们居然像久旱逢甘霖的菜苗,齐齐上扬。
“小远,妈能挣钱了。”
庞枝远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李青梅却在天黑之前到了,大老远就听见她脆生生地喊“庞婶儿!”
屋里还没点灯,钱月梅也一改往日的闷不吭声,扬声应了,随后招呼正在吃饭的庞枝远点灯。
黄光笼罩屋里的瞬间,李青梅踏过门槛进来,看清开关边立着的人后顿时音调上扬几分,“小远,你回来了!”
庞枝远“嗯”了声,彷佛被这语气感染,不由露出一丝笑容,走过去,接了她手里端着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这孩子,说了几回了不用送,你们自己留着吃。”钱月梅嗔怪,如今李青梅可不是那个传说中脑子想不开农民学种地的傻姑娘,她是热情开朗,家境良好,与人为善,千载难逢的好姑娘。
不仅帮她介绍工作,还隔三岔五探望自己,送吃送喝,光是这一个月,就吃了她三回鸡汤两回红烧肉了。
今天倒是变了点花样,脸盘子那么大的敞口面碗里底下一叠素面,上面盖有几根青菜和一只白嫩的鸡腿,葱花浮动,油腥点点,香味弥漫,哪怕在燥热的夏日夜晚,也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帮钱月梅把晚饭都准备好了。
没想到庞枝远真的回来了,并且都吃上晚饭了,李青梅还有些不好意思,把粘在侧脸的鬓发挽到耳后,自责道:“怪我来迟了,您都吃上了。”
庞枝远拿凳子给她坐,李青梅对着他笑,温婉得像夏夜的海棠,“婶儿,您别喝粥了,吃点好的补补,今天不知道小远在,明儿我再给他送。”
她把钱月梅的话堵住,钱月梅忙说:“我吃不下,哪能老叫你送。”
她把面碗往庞枝远那边推,“吃吧,谢谢你青梅姐。”
屋里亮堂又热闹,酷暑和窒息被雨后青梅吹散,冰冷的心又被一碗鸡汤面温暖,庞枝远把鸡腿夹到钱月梅碗里,抬头对李青梅道:“谢谢青梅姐。”
认识二十年,李青梅从没听庞枝远叫过自己一声姐,只见庞枝远看似面无表情,嘴角却不自觉抽动,眼尾上挑,满是戏谑。
故意打趣她呢!
望着埋头吃面肩背瘦韧的少年人,李青梅眼珠一转,翻了个无奈纵容的白眼。
天际残霞消失不见,飘到了佳人颊边。
吃完饭庞枝远送李青梅回去,谈到钱月梅的伤口,李青梅首先道歉,怪自己考虑不周,不该让钱月梅来帮忙。
想起母亲下午告诉他自己能挣钱了,那是好几年难得一见的欣喜,庞枝远郑重道:“不,应该感谢你,我妈特别开心,自己不是个废人了。”
李青梅理解这种心情,为钱月梅的不幸轻叹一口气,很快又催促,“那明天带阿姨去县里看看腿?”
“嗯。”
“你一个人肯定不方便,我跟你一起。”
“没啥,我自己能行。就是我妈估计要养一阵子。”
“那没问题。”李青梅干脆爽快,“主要婶子不听我的,不然我都带她去看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回陵城就回去,后面我照应着,没问题。”
庞枝远沉默了几步,忽然讲,“我没什么事。”
李青梅脱口而出,“你不是打暑假工的吗?”
这一言难尽的暑假工,庞枝远想起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挫败的这段日子,沉默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