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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最好的爸爸 没有高考完 ...

  •   钱月梅哥哥领着一堆娘家人堵住去医院办手续的郑训英,叫嚣着让他们家赔钱。

      肇事司机不在,但这个睡了自己妹妹的男人一家子还在。
      他们是陵城人,有的是钱。

      庞枝远连家门都没踏进去几次的舅舅,这时候拉着他和妹妹拦住老人,大声嚷嚷你女婿搞了我妹妹,不能白搞,赔钱!

      庞枝远知道这个舅舅不行,但想着他总归是妈妈的哥哥。
      如果自己妹妹出事,他是一定会为妹妹挺身而出的。而且一个15岁的小孩实在无法处理没了一条腿的母亲,所以他只能听舅舅的。
      但是他舅舅出口成脏,小孩敏感地反应过来,转头对着舅舅脱口而出:“才不是!安叔跟妈妈是朋友!”

      郑训英还没从钱月梅哥哥的无耻中反应过来,又被小庞枝远坚定的语气感动。

      舅舅没防备这小孩分不清好歹,直接冲他后脑勺给了一巴掌,“我要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孤儿寡母,大人的事小孩知道什么!”
      那一巴掌下手不轻,庞枝远恶狠狠盯着自己舅舅,又搡开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

      眼见那人又要打孩子,郑训英立刻打断。
      “没有证据的事你不要胡说,更不要当着孩子面胡说,哪个长辈会跟孩子讲这种话!”

      “没有证据?整个八里村谁不知道你女婿睡了我妹妹?人都一起从宾馆出来了这事儿还能有假?你甭想耍赖,别以为人死了就能白嫖!”

      郑训英跟这些刁民根本无法沟通,对方又扯着她硬是不让人走,周若清闻讯赶过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直接报警了。
      好在警察到了,关键人物钱月梅也醒了。

      知道安有为没了,钱月梅刚刚睁开的眼睛直愣愣看了会儿虚空,又紧紧闭上了。
      但没人给他太多时间反应,警察,儿女,周若清郑训英,还有她乌拉乌拉的娘家人,都在等她给个说法。

      垂着眼皮面无表情良久,久到她哥哥几乎连她也要一块咒骂,她才活过来似的眨了下眼,一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发间。
      她语气轻飘,要死不活地讲:“是我对不起安哥,是我对不起他。”

      这话朦胧暧昧,警察问:“麻烦你跟我们说一下,那天具体什么情况。”
      钱月梅眼神耷拉,正对着立在床尾的周若清,她对着她说:“嫂子,我对不起你。”

      此话一出,几乎坐实传闻,周若清感觉被一斧子当头砍下。
      但她只是顺着警察的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月梅近乎一张死人脸,在万众期待下朝里面侧过脸,生无可恋又心甘情愿的语气。
      “不怪安哥,都是我的错。”

      这一句委婉的宣判让现场气氛难言,警察有种意料之内的兴奋和无趣。
      钱月梅哥哥暗暗琢磨必须敲一笔,庞倩倩啥也不懂,牵着哥哥的手躲在后面。
      剩下的庞枝远和两个大人,目瞪口呆,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庞枝远觉得他妈和一向正直亲切的安叔,像藏在砖块底下的蚯蚓,翻开的瞬间突然扭曲丑陋起来。
      少年紧紧握着拳头,对大难不死的母亲不知该爱还是该恨。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还不是被那男的骗了!”钱月梅哥哥插着腰,对郑训英母女喊,“赔钱,必须赔钱!欺负我妹妹孤儿寡母,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没死呢!”
      钱月梅猛然转头,神情苦楚,“别说了哥,我是自愿的。”
      她哥被气死,这娘俩一个比一个实诚,“你那是被骗了!”

      周若清胸膛起伏,这两天强撑着的一口气像炸掉的气球,只剩灰飞烟灭的碎片。
      没法在这里再待下去,她转身冲出去,郑训英赶忙跟上。

      医院楼下绿化带的角落,郑训英一个劲顺着女儿后背,周若清浑身颤抖,咬紧嘴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这个女儿太刚强,连哭也要忍着,忍到实在没办法了,就无声地流泪。
      “哭出来,好孩子,哭吧,哭完就好了。”
      周若清终于在母亲的怀抱里,放声痛哭。
      那一场哭泣不算漫长,但倾泻得彻底,从此之后,郑训英再没见过她流泪。

      但后来其实有了转机。

      有一家店铺打电话给放话有线索重金酬谢的周若清打电话,说有当时的监控。

      那家店是金店,开在宾馆斜对面,监控显示出事当天下午钱月梅一点钟进入宾馆,半个小时后安有为出现,他在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门头几下,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这个地方,然后进入宾馆。

      但仅仅只隔了几分钟,两个人又一起出来了。

      出来之后,钱月梅走在前面,时不时抬起手擦脸,应该是在哭。
      安有为跟在几步远的后面,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走几步,钱月梅突然跑起来,急急穿过马路,正在此刻,前方一辆车突然疾速出现,朝着钱月梅驶来。
      安有为一惊,条件反射地追上去。

      一推一倒之间,命运交换,本该命丧黄泉的人用一条腿作为冲动的代价。
      而本该安然无恙的人,从此长眠地下。

      那辆黑色依维柯就这么直直碾过倒下的人,在路口拐走。
      时值夏日正午,马路上根本没人,也就没有什么目击者。
      所幸留下了这个视频,车牌号看得一清二楚。

      周若清依承诺重金感谢了店主,把视频交给警察,但并没有因此多么开心。
      视频上看来,他们那天进宾馆大概率什么也没做。
      依安有为的表现,他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并不能说明以前有没有什么不正当行为,又或者,哪怕没有,是不是已经到了令钱月梅误会的程度。

      周若清茫然又煎熬,丈夫死亡和出轨让她崩溃,原本以为查到被误会的证据会让自己好过点,模棱两可的事实却让她陷入无止境的猜忌和思索,更加痛苦。
      婶子的话在脑海盘旋,她想去找钱月梅问清楚,却也知道,死无对证,任凭她想怎么说怎么说,自己既没法信她,也没法不信。

      她愤然的努力,为爱情最后的捍卫,在这个丈夫为之付出生命的农村寡妇面前,成为笑话。

      一周后,肇事司机抓获,跑黑车的,他没有钱,宁愿坐牢坐到死也赔不出一分。
      与此同时,安有为在八里村下葬,与他父母埋在一起。

      安然因为受不了农村的脏乱蚊虫,小时候跟父亲住过一个暑假后再也不愿意回来。
      没想到再到八里村,最宠着她爱着她的爸爸,永远留在了那里。

      周若清和郑训英告诉安然,安有为是见义勇为救了别人去世的,你爸爸,他是一个勇敢善良的人。
      安然对此将信将疑,因为母亲和外婆伤心之余,又有一些欲言又止,讳莫如深。

      家里人尽力为孩子保留父亲完美的形象,可农村人多嘴碎,办理葬礼的过程中难免有人嚼舌根。
      安然靠墙而立,听着转弯墙根底下帮忙的妇女们自以为低调实际几乎有些兴致勃勃的八卦。

      “可怜哦,自己老婆姑娘这么好看,还跟别人瞎搞。”
      “男人都这样,庞家女人以前也不丑……”
      “别瞎说,有为是个正经人。”
      “再正经顶不住寡妇骚,都知道是从宾馆出来的。”
      “唉,作孽哦……”

      安然已经上高中,勉强也能听懂一些方言,她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妈妈和外婆不同寻常的表现又让她不得不信,比如他们时常躲避她的谈话,对父亲车祸的细节闭口不答。
      他们伤心,但更像是忧愁。

      而从她无意中得知庞枝远妈妈躺在医院里起,没有证实的八卦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小时候的夏天,她见过那小孩的妈妈,一个温柔漂亮的女人,但安然天然地不喜欢她。
      总觉得她有点奇怪,在爸爸面前更奇怪。

      小孩总比大人想象得聪明敏感。

      对父亲的失望和对庞家人的痛恨迅速蔓延,不断扎根,在未来的每一天侵蚀她的骨血。
      直到周若清去世,达到了顶峰。

      周若清这样的人,过刚易折,丈夫的突然离世和暧昧背叛让过去琴瑟和鸣的日子成为笑话,她心中的痛无人知晓,一刻不停蚕食着躯体和精神,日渐苍白衰弱。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钱月梅一家过得如何,两个豆芽菜似的孩子和一个一条腿的女人,该如何过活。
      直到那一年春节,郑训英带安然回去给安有为上坟。

      周若清摆明态度不去,她身体不太好,总是不舒服。
      安然也不想去,要么佯装听不见外婆问她,要么摔上门说不去。

      郑训英早就明白孩子大概知道什么,从前爸爸长爸爸短,跟父亲亲密无间的人,在安有为去世的半年里却从来没主动提过,她没勉强孩子,只是告诉安然一些事实。
      “他是你父亲,不论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然然,一个人活在世上有很多身份,你只需要问问自己,他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周若清在银行工作,总是很忙,爸爸会在家做饭洗衣服拖地,想吃什么说一声立马就出去买,也会陪自己写作业,看书,聊聊学校乃至社会上的事。
      她的老爸,可爱又儒雅,善良又耐心,陪伴她走过十七年的清晨日暮,风霜雨雪,是她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明明在出事前一晚,安然向他抱怨暑假总是在八里村度过,他还向自己承诺,“等我的宝贝考上大学的暑假,爸爸就不来了,陪你游山玩水,遍览山河。”

      然后第二天他就没了。
      没有高考完的暑假,没有旅游。
      也没有爸爸了。

      安然关起房门,嚎啕痛哭。

      她曾经无数次纠结,父亲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父亲,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直的、诚实的、高尚的人。
      还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一切只是他巧言令色而已?

      神明的坍塌对于敬仰他的人来说,无异于世界毁灭。
      虽然安然平时跟安有为没大没小,但父亲在她心中就是这样的存在。
      那些痛苦的疑问徘徊不散,乌鸦般密匝地盘旋于心头,却被郑训英一句话清扫出一片光明。

      安有为作为一个社会人,哪怕再坏,对安然来说,也是世上最好的爸爸。
      唯一的爸爸。

      也是在那一年春节的扫墓,郑训英再次见到了几乎不成人形的庞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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