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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两清 你算什么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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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枝远说的是实话,安然听来却更像一个赌气任性的借口。
他垂头盯着地毯,安然看到到他后颈露出的纱布,更心软几分,耐着性子解释。
“我告诉你倩倩所作所为,是为了让你好好教育她,不是跟你要钱。或许有时候我说话难听了一点,但你应该知道,我给你和你妹妹的每一分钱,都是心甘情愿的。”
“为什么?”庞枝远问。
安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不好是为什么,可能她也知道,自己在游戏,而他是真心。
她只是不想欠别人什么。
“你就当我做善事吧。”她说。
庞枝远颓然闭了闭眼,他的人生是这样的,施舍和同情是挥之不去的旋律。
小时候安然爸爸做善事,资助他上小学初中,带他到家里补课;后来安然外婆做善事,资助他上高中,给他奖学金;现在安然也做善事,给他和妹妹钱。
他一辈子欠她,永远没有资格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就像此刻,他做贼似的来见她,只会给她带来需要“处理”的麻烦。
哪怕现在只有两步之遥,他也没有拥抱的资格。
“你跟他在一起,也是心甘情愿吗?”庞枝远忽然问。
他语气很平很静,就像问“晚饭吃了吗”一样,但安然却突然拧起眉,不悦地看向庞枝远,见他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压着火偏头看向床边,恢复平日里的冰冷。
“与你无关。”
感觉自己已经死无可死,庞枝远点点头。
“我知道,我只是想说,如果是,我做不到大大方祝福你爱别人,但是我可以理解,你一个人混这行肯定很难,有人能给你当靠山是好事;如果不是,那赚钱更不容易,不要随意挥霍到无用的人身上。”
安然猝然看向他,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是迟来的占有欲,恼羞成怒问罪讨伐的,已经做好了应对他的准备。
结果他说不管你是不是自愿,这一切一定都很不容易,要么过去不易,要么现在不易。
安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庞枝远却接着说:“你牺牲了自己换来这一切,不管哪一种,我都没有收你和他的钱的道理。”
他用“牺牲“这个词,安然想,他大概指的是出卖。
原来不是体谅,是指责。
安然忽然觉得好笑,分手后他干脆利落,一句话没有;知道她有可能迫不得已,没想帮她脱离苦海,还能体贴周到的理解。
什么讨伐怨气,不过是她自作多情。
他可是在片场眼见着程峻把自己带走无动于衷的人。
刚刚那些眼泪算什么?
对她误入歧途的哀悼吗?
明明抽身得比自己还冷静,还钱也不过是想跟她撇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吧。
“庞枝远,你算什么男人?”安然忽然走近,看着他的眼睛恶声恶气恶心他。
没有男人对这句话不敏感,何况是早就怀疑一切的男人。
庞枝远痛恨自己,也痛恨安然,他终于懂什么叫互相折磨。
他们都有错,分开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牙关咬紧,重重呼吸,眼泪却不由自主流出来。
庞枝远从上小学起,十几年来几乎没有流过眼泪,今天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一出口声音都在抖,他悲哀地控诉,自我嘲讽,“我算什么男人?我本来就不算,你不是最清楚吗?”
安然顿住,“你什么意思?”
庞枝远不想说,至少留彼此一个体面吧。
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爱分文不值,不甘心她真的一点也没认真过,不甘心从小就长在心尖的人,是这个样子。
他看着安然,双手在身侧握紧,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依旧红得吓人,似乎连脸上脖子都红了。
“你不是早就认识程峻了吗?”
安然瞪着眼睛看他,眼球微颤,一丝讶异甚至惶恐划过,似乎没料到他居然会知道这些。
庞枝远见她这样,心已经凉透了。
他似乎受不了了,伸手抹了把脸,却突然更加崩溃,直接双手掌心捂住脸,整个人在发抖。
安然被他的模样刺痛,又涉及到程峻,她回头看了眼门口,抬手去拉庞枝远。
“你冷静点,到这里……”
话音一转,她停下把人往里带的脚步,摸了摸他胳膊,又向上透过他指尖碰碰额头,一阵心惊。
“怎么烫成这样?”
庞枝远不理,还是把脸藏在手心。
安然气个半死,用力拉他的手,居然没拽下来,转身又去扒他衣服。
庞枝远这才松开,按住她乱动的手,还是犟着不说话。
安然抽出手来一巴掌拍他脸上,“你在发烧知不知道?有病不治跑我这抓奸呢?!要死给我死外面去,别在我这烧死害人。”
庞枝远脸被扇偏,咬着后槽牙看地面,硬气地不示弱,不求安慰。
他不明白出轨的人怎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安然以前觉得他早熟,十几岁就像个老成的家长,操心一切家长里短,同时兼顾学业赚钱,但现在才发现都是装的,这人二十岁还是跟个青春期叛逆孩子似的,死倔。
彼此一言不发,安然果断掀开他T恤。
好嘛,背后的白色纱布已经被液体渗透,红红黄黄的像斑驳的锈迹。
安然倒吸一口气。
“你没去医院换药吗?”
庞枝远跟打定主意不理她似的,不回话不动弹。
安然脾气是真上来了,指着门口警告,“庞枝远,再这样你直接出去,别来见我。”
庞枝远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屈从于安然短暂的关心,做出自己都不耻的行为。
“没事,死不了。”说着要把衣服拉下来。
安然被他气到闭着眼睛深呼吸,虽然这话是赌气的话,但庞枝远是真干得出任它自生自灭的行为的。
可惜她火气没压下去。
“医院小陈带你去了,钱也赔给你了,你什么都有还这么不爱惜自己,跑来演苦情戏给谁看?!”
庞枝远听安然字字凌迟自己,有种痛快的清醒。
是啊,苦情戏也要演给在乎的人看。
他没想演,这里也没人在乎。
抿着唇,嘴唇干裂刺痛,庞枝远又松开,喉头翻滚数次,他总算隐忍着出口,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银行卡号给我,我回去转钱给你,既然分开就分得清楚一点。”
安然一听,怒不可遏,她还求着他花自己钱不成?
“还钱?”安然嗤笑,“你最好还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转身去翻自己的东西,常放钱包的地方什么也没有,青云不知道把东西收到哪里去了。
安然沉着气把房间翻成战场,衣服东西散落一地,总算在床头柜里找到。
她走到庞枝远面前,抽出一张卡甩到他脸上。
庞枝远闭眼受了这一下,然后俯身捡起卡片,却抻到了伤口,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疼顿住,缓了几秒才直着后背僵硬起身。
一切看在安然眼里,但她面无表情地想,活该,烂到流脓才好。
庞枝远掏出手机给卡拍了张照片,然后递给安然。
安然抱胸不接,他便转身放在柜子上。
然后,他没有看安然,而是对着门口,一字一句总结陈词。
“不管我们闹成什么样,谁对不起谁,都是我们俩的私事。你说得对,你们一家为我做了很多善事,我从来没有忘记,更不会恨你,这些恩情我还不干净也还不清。等我工作赚钱,一定会加倍报答你们。”
安然静静听着,然后抄起手边的钱包,重重砸到他身上。
“滚!”
那一下正中庞枝远后背,T恤都黏在纱布上,渗出一点血色。
庞枝远疼得一把撑住柜子,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因为他一张嘴就会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
然后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出这里。
门关上的瞬间,安然觉得自己精力也彻底耗尽了,好像一缕魂被抽走。
她趴在床上,完全不想动弹,却又忽然一跃而起,够到手机打电话。
刚睡着的青云迷糊又清醒地应下,边听电话边够自己包。
安然挂了电话,躺下,没几秒又给青云发了庞枝远的姓名,电话,顺便给她转了两万块。
“打车去九院,必要的话安排他住院,今晚你在附近住酒店不用回来,辛苦了。”
交代完一切,安然郁闷得不行,气不过他也气不过自己。
但怎么办呢,他瞎闹,自己不能也跟着瞎闹。
“你是个优秀的学生,毋庸置疑,但是呢,林指导有林指导的考量,这个我们也要尊重。”
“年轻人,别着急,以后机会多得是,会轮上你的。”
“小庞啊,跟你说句实话,我不可能因为某一个学生,去干预林指导的工作……”
“你还年轻,年轻人认清现实也是一种能力……”
“就当我做善事。”
“与你无关。”
“你算什么男人?”
“你最好还得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滚!”
双腿猛地一抖,钻心疼痛从背后传来,庞枝远骤然从梦中清醒。
不堪的记忆在梦里依旧具有杀人的能力,比起后背,他觉得心脏更难受。
人声和脚步声不断,庞枝远转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隔壁还有两张病床,病人和家属都在。
隔壁大姐看他醒了,立刻帮他按了床头铃。
“小伙子你醒啦,医生讲你醒了叫人,我给你按了。”
庞枝远茫然点头,终于从心有余悸的梦里完全脱离出来,想起来他去了安然那里,出来独自走在昏黄的路灯下,有急促的脚步声来自身后。
他一转身,一口血跟水龙头爆了似的,居然就这么喷了出来。
他在姑娘的一声尖叫里,失去了意识。
大姐看他魂不守舍不明所以的,又说:“你对象出去给你买饭了,估计快回来了。”
庞枝远心里一紧。
“小姑娘蛮好的,忙前忙后,又和气。”
吊着的一颗心又落下。
不可能是她,他长这么大就没听谁这么形容过安然。
对她的称赞都是开始于漂亮也结束于漂亮,不能多说,再说就不是夸赞了。
青云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庞枝远挂点滴。
“伤口感染厉害,要每天清创敷料,打三天点滴,之后继续观察。”小护士给庞枝远交代医嘱。
昨晚原本是让他趴着睡的,睡熟了不自觉转回来,现在庞枝远侧躺着,药已经换过,他脸色却还没缓过来,煞白煞白的。
青云把饭放好,扶他坐起来。
庞枝远打量了青云两眼,才问护士,“要敷多久?”
“至少半个月,现在是夏天,本来就容易感染,像你这样不注意,两个月都难好。”
小护士还不忘谴责他。
庞枝远低下头,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搞到这种地步。
护士走了,他这才跟青云道歉,好在还认得人。
“昨天是你送我来医院的?不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没事。”青云跟他年纪差不多,干活利落勤快,做演员助理要处理的事五花八门,这会儿已经把他的衣服干干净净带回来,顺便交代昨晚情况。
“你昨天在我面前就那么吐血倒下来,确实把我吓得不轻,好在附近有车在,直接帮我把你送过来了。”
吐血在庞枝远看来也是很严重的事,小时候奶奶就是一直吐血去世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了。
“医生听说你吐血连夜给你做了检查,还好只是胃出血,你是不是最近都没怎么吃饭?”
听青云这么说,庞枝远暗暗松了口气,大概明白自己只是急火攻心。
不过已经想不起来过去几天吃没吃,吃的什么了。
他根本没心思考虑吃饭的事。
青云不能肯定他跟安然确实有什么,但他昨天来之前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又说要还钱,她自然脑补的是一个贫穷的年轻人为了还债没日没夜打工,饭都吃不起,最后饿得胃出血的事。
医生说了,精神压力大,情绪不好,不规律进食都会导致胃出血。
显然跟他的状况相符。
青云也是穷苦家庭出身,年纪轻轻被亲戚领进行,干艺人助理。
这行不好做,说好听点是助理,说难听点是保姆加奴才,换过好几个人,亲戚总说跟对了人不愁饭吃,她又不会别的,只好这么坚持下来。
机缘巧合到了安然手底下,不火的十八线艺人,也就最近勉强能称得上三四线,但她已经很知足。
无他,这个看起来高冷无情的美女,最把自己当人看
——不会对她吆五喝六颐指气使,会说“谢谢”“辛苦了”“对不起”,更不会故意折腾人,从不用半夜帮她买吃的喝的玩的,也不用莫名其妙挨骂乃至挨打。
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不会单纯的只为金钱工作,他们对人性还抱有温暖的幻想,更别提在遭遇过雨打风吹之后,一个不糟心的老板简直让人愿意当牛做马,以身相许。
于是青云就这么在这个面冷心热的老板手底下安心待着,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她哪天没戏拍了要辞退自己。
只是老板到底跟自己有着阶层的区别,因此她看庞枝远,越发心疼和同情,彷佛看到了十几岁出社会,苦苦挣扎的自己。
“今天不出血的话就可以吃点粥,我买过来了,要喝一点吗?”
庞枝远分外感激,一个陌生人为他做这么多。
“谢谢,我待会喝。”他挠挠头,后悔自己昨天没认真跟人家互通姓名,惭愧地问,“怎么称呼你?”
“青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庞枝远不自觉吟出口,夸她,“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他的病床靠窗,阳光洒下来,病气的面容生动许多。
青云想他一直这样多好,却也没反驳,自己只是刚好排行“青”字,取了个土土的“云”罢了。
庞枝远没多追究,转而道:“昨天医药费是你帮我垫的吧,多少钱?”
青云听安然的话,如实相告。
“三千。”
庞枝远到处翻找,青云不作声打开床头抽屉,把手机拿给他。
庞枝远笑起来,好像昨天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怎么转给你?”
两人加了微信转了账,庞枝远多添了两百块算作感谢费,“谢谢你昨天送我来医院,我已经没事,就不耽误你了。”
青云知道自己要离开,忽然有些不忍,也不想让他觉得好像无人关心,老实说:“昨晚,是安然叫我出去,带你来医院的。”
庞枝远眼珠亮了一瞬,很快又黯淡下去,勉强笑了一下,“那你替我一道谢谢她。”
青云眼看着他的表情,一颗心就这么沉下去。
青云走后,庞枝远睡着打完了点滴,然后偷偷溜出去,找了间医院附近的银行,转了20万给安然。
轻而易举飘到的3开头,同样不费力地回到了1,这还是他当初考上大学县政府的奖励。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
他短暂地拥有过很多,最终只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