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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找上门 我来还你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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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痛苦的不是风雨兼程,而是迷失方向。
庞枝远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过去十几年,他不遗余力地努力,在学生时代就能撑得住飘摇的家,进入高等学府,眼见优秀前程。
可是现在,突然发现努力不过是最虚幻的一个词——你可以努力,但回报得看别人愿不愿意给你。
安然不愿意,程峻不愿意,林剑不愿意。
在金钱和权势面前,他不过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聪明坚强,能为身边人遮起一片天地,现在才明白,二十岁的自己何其天真无力,不堪一击,命运的任何颠簸都是如坠深渊的惊悚。
庞枝远把脸埋进枕头,恨不能就这么闷死自己。
第二天一早,庞枝远回到宿舍。
另外两人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打了声招呼就要出发,其中一人却又回头多看一眼,惊讶道:“庞枝远,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另一个人听见也多瞧了一眼,“真的,你没事吧?”
庞枝远笑笑,无所谓地摆摆手,“没有,熬夜看手机来着。”
两位室友刚出门,李浩鹏从卫生间出来,打量了庞枝远一下——眼白发红,眼底青黑,嘴唇起皮,面色灰白,简直跟熬了几天鹰似的。
“学霸心理落差太大,接受不了了吧。”
他一如既往嘴欠,庞枝远没理,直接说:“新航一村的房子我不要了,你租不租?”
李浩鹏之前是说过一嘴,哪天不住了租给他,但他以为庞枝远一定不会理,没想到他还真这么不计前嫌。
“分手了?”李浩鹏震惊且玩味,庞枝远猩红的眼睛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要要要,我正嫌宿舍住得不舒服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看。”
“你不是去过?”
李浩鹏神色一闪,有些尴尬,“那能一样吗?我不得检查检查水电设施什么的。”
庞枝远点头,“什么时候去?”
他这么迫不及待,一定是分手分得惨烈,批报未遂虽然伤人,但到底还有机会,以庞枝远的实力不是这次就是下次,倒也用不着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想来还是美女致命。
李浩鹏压制着喜悦,“随你呗。”
庞枝远想了想,掏出个东西一扔,李浩鹏抬手接住,一把铜色钥匙。
“你自己去看吧,还有一个多月到期,你要想提前住就按天数折算给我,剩下跟房东谈,租得久会比我租的便宜点。”
庞枝远说完就去翻自己的东西,李浩鹏受人帮助,主动问:“找什么?”
“黄页,有学校通讯录那个。”
“你找那玩儿干嘛?”庞枝远没理他,李浩鹏收起钥匙,去阳台一堆破书里精准捡出大一报道每人一本的航大黄页。
他扔在庞枝远桌上,庞枝远顿时停下手里动作。
“谢谢。”
他拿一张纸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往后面飞院通讯录里翻,李浩鹏想起什么似的,一掌拍合上通讯录,呛鼻的灰尘扬起,散发阵阵霉味。
“你该不会是要找指导申诉吧?!”
庞枝远垂着头,任由尘土散落在自己脸上身上,看着被挡着的通讯录,没说话。
李浩鹏觉得这人也是傻到极致了,“你疯了吧,往后机会多得是,大四师兄还有没排上的呢,你这电话打出去可就不是排不排的问题了,直接停飞!”
庞枝远转头,眉目总算不那么冷淡。
“我知道,名单就是他定的,我找他有什么用。”
“哦……”李浩鹏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过于激动,关心他做什么,都被这人带傻了。
他讪讪松手,准备换衣服出门,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那你找谁的电话?”
“院长。”
安然再回到酒店,冼玉静被换掉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杨雪文给她打了一路电话,主要是强调伺候好金主的重大任务,把这条大鱼稳稳捞住,程峻的实力远远被他们低估,露出水面的不过是鲨鱼一角。
他连带资带名气进组的刘遂烟都能花钱换掉,自掏腰包为安然拍一部电影完全不是问题,杨雪文知道安然的公主脾气,不高兴了连退圈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她虽然弯了一次腰,但还没有真正领会弯腰做人的精髓。
杨雪文多次强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
“《十八弄》只是起点,千万别觉得有一部作品傍身就无所畏惧,你想想,这圈子多少人昙花一现,查无此人。再说你要是跟大鱼闹掰了,大鱼一尾巴给你拍海底十万里,知道不?”
安然好笑,“我做什么了给你一种马上要跟程峻不共戴天的感觉?”
“我都听青云说了,他把你带出来你不高兴。再说我这是防患于未然,你想想刘遂烟名气地位不比你大?还不是说换就换,不就是她那煤老板没咱们程老板横嘛。这行说到底既不靠实力也不靠运气,运气都是说给外人看的,谁特么起来背后没个大靠山?”
安然看一眼青云,青云摊手耸肩,意思杨雪文非要问她也没办法。
“那你什么意思,我这辈子就摊上人家了呗?”
“想得美!”杨雪文啐她,“你乐意人家还不乐意呢,他要是那么长情能到现在没结婚?如今圣眷正浓,你可珍惜着吧,指不定啥时候就被打入冷宫。”
安然觉得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么稀罕你自己伺候去吧!”说完不待那边破口大骂直接挂了电话。
她跟杨雪文向来这样,有话直说,有脾气直发,圈里遍地虚情假意,同样有过演员经历又转行的杨雪文是为数不多的真心人,毕竟她能理解自己的一切,又有共同利益。
这圈子混久了,安然有时候觉得每个人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也许他永远不会对你露出牙齿,但只要你一袒露真心软肋或涉及利益纠葛,就能把你撕咬得片甲不留。
所以她不爱跟人交往,但心情全然没有交付的地方人也会被憋死,杨雪文是为数不多的安全区,可惜她不仅脾气暴,现在还成了奴才狗腿子。
于是越发显出某个任劳任怨,甘心挨打挨骂的人的好。
青云帮她收拾东西,安然靠在床头看后面几天的通告单。
刘遂烟走了,换了谁还不得而知,但安然戏分重,不受什么影响,今天又断了一天,后面的通告排得密密麻麻。
她没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的安全感,集中拍戏可以全情投入。
任人间飞禽走狗,无安然干系。
世间只有林遥殊。
正神游,有人来敲门,安然还是懒懒靠着,青云去开,安然瞟了一眼门口,立刻从床上起来。
“雪姐。”安然叫了一声,走过去,了然又不无惊讶,歪着头确认,“冼玉静?”
这样子倒是跟平时高冷做派不同,显得生动俏皮,刘雪爽朗一笑,居然伸手跟她抱了一下。
“还得多谢你啊。”
安然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谢自己,她也才刚刚得知这个消息,但当时刘雪换走,她确实给她发了微信表示遗憾,并期待能再次合作。
刘雪看她意外,“不是程总出手,我怎么能再回来?”
安然恼然,虽然他已经在剧组出现过,但这么直言不讳还是跟被人当面揭开遮羞布似的,只好说:“那也不是我的功劳,还是您深得导演的心。”
刘雪不反驳,安然这才迟钝地客套,“进来说吧。”
“不说了,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等下还要跟导演开会。”刘雪忽然靠近,一手掩着嘴边,悄悄道:“其实我压根不愿意回来,但还挺想跟你合作看看的。”
说完抛了个爽快的媚眼,转身潇洒走人。
安然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刘雪什么意思,这话倒也不假,她毕竟是话剧界大腕儿,有自己的心气和骄傲,怎么会容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她失笑,真是个可爱的性情中人。
吃过晚饭,安然躺着看剧本,门又被敲响,青云推门进来。
“外面有人找你。”把门掩好,她边说边打量安然。
安然看她欲言又止,觉得奇怪,此刻只要不是程峻找她,都用不着这么神经兮兮的。
“你这什么表情,谁啊?”
青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想不明白这人找安然干嘛,又怕惹人闲话。
“前天受伤的特约!”她神情严肃,忧心忡忡,“是不是来找你要赔偿的?”
人真是不经念,下午就感叹了那么一把,这会儿人都到楼下了。
安然也挺意外,想了一下,没觉得庞枝远有什么找自己的理由。
他连分手都没一句怨言,赔偿也给了十万,来找她做什么?
难道看见自己跟程峻在一块不高兴了?
想到这安然也有些担心,毕竟年轻气盛,冲动起来可说不好。
她拿起手机检查他是否给自己发消息了,打开才想起来自己把他拉黑了。
算了,人都到了。
“人在哪?”
“就楼下大堂,还是场务来问我,我才找你的。要不我让他们去见他?”
青云和杨雪文都不知道安然和庞枝远的事。
很难说清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安然觉得他们都是工作范畴内的好友,是她进圈后遇到的人,在此之前她的经历和人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
所以哪怕杨雪文跟她这么近,也不知道她无父无母,不知道她家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问起来就是,爸妈身体不好,提前退休去乡下隐居了。
他们不知道她的人生只剩一个老外婆,不知道她几乎跟庞枝远一块长大,更不知道她跟这个似敌似友的祖国花朵,睡了。
安然立刻阻止,“没事,我去见他,你……”
周边没有一个好地方,安然想了想,“你把他带到这里来,走楼梯。”
“啊?”青云瞪大眼睛,安然在她一长串道理脱口而出时简洁截断话头,“他是我爸村里的孩子。”
安然爸妈在乡下隐居,青云是知道的,她放心许多,但还是问:“熟吗?”
一个大老爷们带进女演员房里,出了事她可担待不起。
安然看着她经不起吓的脸色,咬着牙道:“熟。”
青云下楼接人,忍不住开始怀疑,明明认识为什么前天片场跟陌生人一模一样?
怪不得他会舍身救她。
不过安然是那种天天碰面的化妆师都不爱闲聊的人,怎么会把村里孩子往自己房里带?
庞枝远也没有完全不为安然考虑,至少他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极低,只露出个下巴,要不是场务眼尖,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
青云下楼见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高大男人坐在大堂椅子上,双肘撑着膝盖,头微微垂着,肩骨隆起,嶙峋又孤单。
甚至有一丝可怜。
陌生男人这几个字带来的危机感被这个略显脆弱的姿势削弱,青云走过去,问:“你找安然?”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的脸。
青云几乎吓了一跳,这还是前天那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帅哥吗?
昔日帅哥站起来,态度温顺友好,“是,你还认识我吗?前两天我们片场见过的,我是汉奸。”
青云看见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截纱布,“我知道,你找安然什么事?”
“还钱。”庞枝远扶了扶帽檐,“我以前欠她一点钱,她知道的。”
青云上下打量,将信将疑,最终只得说,“跟我来吧。”
庞枝远跟在青云后头,走向旁边的安全通道,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踏踩亮感应灯。
“你伤怎么样,严重吗?”
“谢谢,还好。”
青云余光往后瞄了一眼,那人低着头,跟不看着会走错似的认真踏着楼梯。
“你叫什么名字?”
庞枝远没作声,他来找安然是不得已,没必要再让她身边人知道更多。
“叫我小庞就行。”
青云便不再说话。
到了门口,青云敲了敲门,“是我。”
话音落地,门迅速开了一条缝,一只雪白的手臂伸出来,越过青云一把将庞枝远拉进去,安然堵着门缝跟青云交代,“我来处理,不要跟任何人讲。”
青云点头,“嗯。”
正要往里看一眼,门已经关上了。
庞枝远听见她用“处理“来形容自己,已经零落成泥的心又被踩一脚,居然还会痛。
安然关门转身,深吸一口气,看向庞枝远。
他身高腿长,戴着帽子看起来更显落拓不羁,但脸色似乎不怎么好,通红的眼睛直愣愣看着自己,跟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但不知为什么,浑身又有一种年轻人的脆弱无措,好像摇摇欲坠地来向她寻求安慰。
安然抿着嘴看他,眼里有无奈也有不忍,像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沉默温柔。
庞枝远几乎在这种目光里败下阵来,思念心酸痛苦难挨争先上涌,忍不住想要抱着她,说自己落选了,说背好疼,说房子还在,你愿不愿意回来……
他偏过头,感受泪水从鼻尖无声滑落。
庞枝远痛恨这样的自己,这阵子他好像变得无比软弱,既不能接受学业的失败,也不能体面面对昔日恋人,坐实了自己的懦弱无能。
他咬着唇角克制自己,安然没有出声,一切看在眼里,静静地等他平复。
良久,庞枝远哑着嗓子说:“你把我拉黑了。”
安然没作声。
他又说:“我来还你钱。”
安然说:“什么钱?”
“所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