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成臣

19、排批 他爱的人，

　　等他到了跟前，安然掏出手机反手敲了一下栏杆，“铛——”一声余韵悠长的脆响，跟砸在禾苗天灵盖似的，她攥着裙摆，一眨不眨看着对面两人。
　　安然根本没分一个眼神给庞枝远，转身就走，庞枝远一言不发跟上去。
　　很快墙角的人消失不见，留下一个烟头，立在廊沿。

　　灯光再度熄灭，禾苗忽然觉得惊悚，仓皇下楼。
　　她也说不清到底是女明星安然带走庞枝远惊悚，还是那鬼魅一样的场景惊悚。

　　安然沉默地带着庞枝远往前走，她像打探过似的，专拣无人的楼道和偏僻的小路。
　　庞枝远也不问，就这么在两步之后跟着，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一路偶尔遇见几个人，对他们都视若无睹，直到快出校门时，遇上了李浩鹏。
　　李浩鹏今晚根本没看校庆晚会，谁也不知道他出去干嘛了，这会儿见庞枝远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跟在一面无表情美女后面，还以为他偷偷谈上对象，惹人家生气了。
　　不过他比较奇怪的是，没听说学校有这号美女啊？

　　李浩鹏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老四。”
　　安然循声看过去，坑洼脸，吊梢眼，傻大个，这么叫大抵是他舍友。
　　她只分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遇上熟人庞枝远心里还有些不自在，主要怕给安然带来不好的影响，他连忙招呼一声“老三”，脚底下半步没停。

　　李浩鹏一把拦下他，“哎——女朋友？”
　　“不是，老家那边的人。”
　　“老家的女朋友？”
　　庞枝远拉开他的手，“老家的亲戚。”
　　说完立马追上去。

　　信他才有鬼。
　　回到宿舍，李浩鹏一上bbs，全是男同学间传阅的视频，照片，哪怕卸了妆，他还是一眼认出晚上那美女是安然。
　　不是他火眼金睛，实在是气质独一份儿。
　　李浩鹏久久盯着屏幕上优雅献唱的佳人，冷笑一声——老四出息了。

　　安然直接带庞枝远回了自己家。
　　航大距离她家二十分钟车程，一路没人说话，最后庞枝远总算开口。
　　“你怎么没走？”
　　安然睨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本意是懒得搭理这无聊的话，庞枝远不知想到什么，莫名红了耳根。

　　他这样，安然却笑起来，靠着车门瞄他，不轻不重地讲，“等你呗。”
　　庞枝远面上镇定，心跳惴惴，“有什么事吗？”
　　“你想有什么事？”安然觉得自己跟盘丝洞妖精也差不离了，但生瓜蛋子真的很好逗。
　　庞枝远不傻，知道她取笑自己，避而不答。
　　“去哪？”
　　安然这下倒是爽快，“我家。”

　　她没有任何揶揄的意思，但旁边那位已经体温飙升，不言不语了。
　　“刚才那姑娘不错，看来你艳福不浅啊。”安然突然换了话题。
　　这对话越发奇妙，出租车司机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庞枝远察觉到人家打量的意味，立刻澄清，“我跟她什么也没有，她只是普通学妹。”
　　“学妹？”安然婉转重复，咂摸这俩字似的，眼皮一抬，瞄一眼司机。
　　“枝远。”
　　认识十几年，安然从来没这么叫过他，一直是连名带姓，庞枝远庞枝远地喊。
　　庞枝远也不需要她叫别的，反正她一喊，他就过去了。
　　哪怕知道她故意学禾苗，却还是过电似的，心里颤了一下。

　　只听安然悠悠问，“学妹好看还是我好看？”

　　庞枝远不答，前面司机大哥都看不下去了，一个劲瞄后视镜，这种死亡问题还用犹豫？
　　再说想来也没几个人能比这美女还好看的了吧？
　　庞枝远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他清楚安然根本不是为了一个答案。
　　他不答，皇帝不急太监急，安然忽然说：“师傅，前面停一下，让他下去。”

　　光头圆脑袋的司机大哥急了，这哪成啊！
　　“唉哥们儿，不是我说，你白长这聪明样儿了，女朋友话怎么答这还不知道啊？”
　　安然说：“不是女朋友。”
　　大哥以为她故意的，“别说气话，你说哪个学妹能有这仙女儿似的女朋友好看啊！”

　　庞枝远简直没脸听，任由安然打趣，安然果然笑得不行，“大哥，还得是你有眼光，让他滚蛋得了，我不如稀罕你。”
　　大哥知道这是玩笑话，却依旧心花怒放，眼睛都快眯没了。

　　庞枝远瞧着大哥颈后那褶子和金项链突然就刺眼起来，黑暗里一把抓住安然放在大腿上的手。
　　安然楞了一下，转头去看庞枝远，他目不斜视，彷佛手不是自己的。
　　安然冷笑，用了力要挣开，却怎么也挣不了，被他用拇指安抚似的揉了揉手背。
　　于是就这么一路牵到了家。

　　庞枝远跟着安然进了小区，路灯和绿化遍布，安静规整，晚上也能看出环境不错。
　　安然开门进屋，却没有直接开灯，庞枝远正疑惑，被人拉进来“咚”一声撞门板上，大门顺势重重合上。
　　轻盈的白裙贴在深色西装上，庞枝远猛一激灵，蛇一般冰冷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钻进衬衣里，贴着皮肤游走。
　　庞枝远隔着衣服一把按住乱动的手，他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见过这么直接的阵仗，几乎有些哆哆嗦嗦。

　　“安然，你……”他难以接受，更难以置信，“你带我回来……”
　　“你不愿意？”她还是那把轻泠的嗓子，看不出有这样的心思。
　　庞枝远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
　　总之，不是那么回事儿。

　　在他从小受到的教育观念里，最起码也要确认关系才能在一起，在一起了就要对对方负责，这些都是最基本的。
　　显然安然不这么想，庞枝远也知道，她从小就备受追捧，现在混的又是那种圈子，可能这些对她来说家常便饭。
　　想到这，庞枝远其实很有些沮丧。

　　就像刚刚在车里，她可以放松娴熟地调笑自己，那是喜欢吗？
　　禾苗喜欢他，反而害羞踌躇，他喜欢安然，也不敢狂放随意。
　　轻易上来就直奔主题的，不是喜欢，是消遣。
　　安然见庞枝远不答，觉得没劲，果断抽手，转而去按开关。
　　结果半路被庞枝远截住。

　　客厅窗户不小，外面路灯的光线照进来，并不完全黑暗，安然看见庞枝远咽了两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出口却坚定果断。
　　“如果那样了，我们就在一起。”
　　他赌她忍不住。
　　不然不会把他带回家。

　　安然背光，庞枝远其实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好把掌心细腕攥得更紧。
　　结果安然却失声笑起来，笑得意味不明，庞枝远心脏都被她笑紧。
　　“哈，你现在厉害了，还会跟我谈条件了？”
　　庞枝远害怕她翻脸，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

　　安然顺势抬手，“啪啪”拍在那张斯文与锐气并存的脸上，近距离观察的那一刻，她其实有些恍惚，和感慨——那个小时候沉默地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男孩，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大到她居然想把他拐上/床。
　　出口仍是不客气。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一个电话可以叫多少人来陪？”

　　庞枝远胸口起伏，狠狠盯着她，就像曾经住在家里那一阵，她当着爸爸的面故意冤枉他时的眼神一样。
　　爸爸。
　　想起过往，安然热情顿失。
　　没劲极了，她真是越活越回头，逗小孩玩什么。
　　“你回去吧，”安然忽然有气无力，“找你那小学妹玩儿去。”
　　说完要掰开桎梏自己的手。

　　庞枝远一再误判，总是下风，他都不在意，却接受不了安然对他这么无所谓的样子。
　　一阵天旋地转，安然脑袋磕在一块柔软上，然后听见近在咫尺的一句。
　　“她没你好看。”

　　即将出口的惊呼就被吞没在另一个人的唇舌间。
　　是庞枝远抱着她转了个身，按在门上，挡住了唯一的光亮。
　　少年人的气味干净清新，安然在他撒着气的亲吻里分神想，还得是年轻人。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六个主持人来了五个，飞院学霸庞枝远缺席。
　　并且学霸用实践证明，安然根本不瘦。

　　那天之后，庞枝远奉安然之命在附近找了房子，随时听候召唤。
　　在一起的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安然正面回答，但庞枝远有自己的答案，他努力践行这个标准，尽力为安然提供最好的环境。
　　哪怕是她给的房租，他也一分没用，全部额外存着，像什么家庭基金似的。

　　不过安然跟他约法三章里，居然有一条——分手干脆利落，不要纠缠。
　　庞枝远其实很不开心，好像他对她来说是个定时炸弹似的。
　　安然看出来了，顺便解释了一下。
　　“你想，如果我们分开了，我去你们学校闹得人尽皆知，让你学都上不下去，你觉得好吗？”
　　庞枝远想了想，说：“那也不错。”
　　安然白眼加一个巴掌送给这位白痴。

　　过往历历在目，哪怕分开，也是庞枝远生命里最宝贵的回忆。
　　从始至终，他心甘情愿。

　　可是，他难以接受的是，在他以为一心一意的这些日子里，安然心猿意马，跟另一个对她想入非非的男人玩暧昧游戏。
　　暧昧到成功上岸了，果断甩掉他，投入别人怀抱。
　　他是什么？
　　玩物吗？
　　他该感谢安然，最起码没有直接给自己戴绿帽子吗？
　　庞枝远茫然地趴在床上，对着宿舍斑驳的墙壁停不下思考。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安然跟程峻暗通款曲更让他伤心，还是安然再也不会回头，更让他绝望。
　　暑假的留校生集中住在一起，方便管理，他们宿舍只有庞枝远和李浩鹏留校，于是两人依旧一个宿舍，跟经管院的另外两个人住一块儿。
　　有陌生人在，自然而然地，两人关系反而比之前在宿舍更近一点，因此李浩鹏回来的时候，见庞枝远在床上趴着，还问了一嘴怎么了。
　　他一般大白天不会躺床上睡觉。

　　庞枝远说没事，脑子里却又忽然蹦出个念头——当初李浩鹏忽然出现在那里，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不过是她游戏人间的另一个意外？
　　李浩鹏倒是带来一个新消息——过两天要出排批名单。
　　庞枝远心里一紧，“哦”了一声，根据以往经验差不多就这个月，但具体时间不知，李浩鹏跟指导关系还行，总有些小道消息。

　　本以为还要等两天，没想到傍晚结果就出来了。

　　消息一出，正在家里吹空调的王乾坤立刻通知庞枝远，“老四，排批出来了！”
　　庞枝远下午出去找工作，约了两个机构面试，又去自己兼职的机构看能不能增加一点课时，但暑假不缺老师，这个月课早都排满了，也没戏。
　　看到消息已经是十分钟后，群里有人发了名单，他还没来得及检查，王乾坤的消息又蹦出来。
　　“老四……”
　　下一条是三个拥抱的小人。

　　庞枝远整个人像被砸了一锤，心凉了半截。

　　极端在意反而极端冷静，庞枝远此刻头脑一片空白的清醒，他无比沉着地挨个名单看过去。
　　不长，十来个人。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了五遍。
　　确实没有自己。

　　庞枝远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这么多年人生变故无数，他都顽强或者麻木地挺过来了，没有太多消极的情绪，反正，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过去。
　　可是这一次，他却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

　　人生完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这句话。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努力了两年的结果，是母亲的期待，是所有人眼里乃至他自己心里，理所当然的事。
　　今天上午他还在小陈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成为飞行员，进航空公司上班。
　　此刻命运终于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庞枝远忍不住想找人要个说法，至少理论一番，问问自己差在哪里。
　　可是该找谁？
　　林剑？
　　有用吗？

　　他成绩第一，养成分也没怎么扣过，除了那次跟李浩鹏打架。
　　就因为那次打架？

　　那么李浩鹏呢，他过了吗？
　　庞枝远又去检查了一遍，周正和王乾坤在，李浩鹏不在。
　　周正发来消息安慰他，群里偶尔有人说一句怎么没有庞枝远，立刻被人顶上去，这是心照不宣但又不能宣之于口的事。
　　对这份名单存在任何异议的人，都会被指导记上一笔。

　　庞枝远谁的信息都没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回到了新航一村的那间小屋。
　　曾经，这里承载着他人生所有的梦想，他想，很快他会学飞，拿证，毕业，工作，顺利获得经济上的回报。
　　或许跟安然的收入比不算什么，但至少有能力为家人和她付出，不用过捉襟见肘的日子。
　　他需要的不过是时间，随着工作的积累，他会成为机长，有足够的身份站在安然身边，不至于总有种被她庇护的孩子的感觉。

　　他爱的人，和他为之努力的事业，都在朝他奔来。
　　也在同一天，辜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