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成臣

18、校庆 因为安然在

　　小陈摸摸鼻子，略带心虚又不明所以，“怎么了，兄弟？”

　　庞枝远盯了他会儿，转头看向外面，夏天的太阳明晃热辣，十点钟的光景一切已经被照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笑起来，小陈心想难怪这小子暑假工能去演戏，确实长得帅气，说不上来像哪个明星，但反正像明星。
　　庞枝远回头，问他，“哥，你老板是什么人？”
　　小陈没料到，噎了一下很有职业操守地保密，“你管他是谁，给钱就行。”

　　庞枝远瞪着大眼睛无辜道：“拿人钱财总要知道是谁，他还挺好的，看着很厉害却没什么架子，女朋友也漂亮。”
　　“嗐，也就是看起来，当老板的哪个真没脾气呢。说起他啊，那可不得了。”
　　小陈没忍住，他是顶替他骨折的叔叔的职，对程峻也是一肚子话要谈，他声音都低了几度，左右看了看靠近庞枝远，讲什么惊天秘密似的，“程峻，你知道吗？”
　　陈俊？
　　“悦来资本的老总！”

　　庞枝远若有所思，小陈以为他不知道多厉害，又冲学校大门一指。
　　“你不航大的吗，你们学校校董，程兆霖，”小陈眉毛一挑，不无炫耀和惊叹，“他儿子。”
　　庞枝远似有所感，但还没想起什么，心里又莫名一沉。
　　小陈还没说完，“还有那小女明星，”他咂了一声，回味似的，“确实好看，不过这么好看也不算什么，有钱人玩玩而已。”

　　庞枝远悚然抬头，小陈吓了一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太多了。
　　“哎呀大人物的事我们管不了，都是混口饭吃。账号发我，给你转钱，不要白不要。”
　　庞枝远低头鼓捣了一下手机，小陈那边叮咚一声。
　　庞枝远皮笑肉不笑，“哥，你说得对，我不让你为难，十万块我都收，账号发你了，麻烦你替我谢谢程老板。”

　　一万变十万，小陈顿时如遭雷劈，心想刚才不该给这小子讲太多老板底细，让他知道人不差钱。
　　这大学生也是个人精。
　　“怎，怎么十万了，”小陈讪笑，“你这孩子要么太实诚要么太耿直，老板给多少你拿多少本来没什么，但你想你航大的学生，我跟老板一说，老板记着你为人本分谦虚，留个好印象将来介绍个工作什么的，多好。”
　　“看见我这工作没，就是我叔叔在程总底下工作，给介绍的。”

　　庞枝远腼腆一笑，“不用哥，我是飞行专业，将来直接进航空公司上班。”
　　小陈端起杯子的手一顿，恨不能以头抢地耳。

　　小陈转完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庞枝远不介意请他喝一杯咖啡，毕竟昨天送自己去了医院。
　　屏幕上的数字，两年来几乎没有变化，但刚刚亲眼见着它从昨晚罕见的2开头瞬间变成3，如此的轻而易举，好像不过就是一串数字而已，根本不需要任何努力。
　　庞枝远在那里坐了很久。

　　临近正午，走出咖啡厅，热浪扑面而来，他边走边发消息。
　　“你在哪里？”
　　“我有话”庞枝远字打到一半，眼珠一抬，手指顿住，脚步也顿住。
　　鲜红的叹号后是“你与对方还不是好友……”

　　安然把他删了。

　　烈日当头，他站在校门口晒得滚烫的广场上，彷佛被冰刃扎进心里。
　　从他们分开的那刻起，这一天迟早会来。
　　很正常，庞枝远心想，抬起脚步回学校。
　　麻烦的是钱不知道怎么还。

　　他跟安然之间的联系极其微弱，如果不是还有外婆在，删掉微信彼此立刻可以成为人海中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但他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去麻烦外婆。

　　进入校门，路过政务楼，庞枝远脚步一顿，拐了进去。
　　政务楼大厅里，挂满了学校各位领导的照片和简历，庞枝远很快在第一排找到了他要的名字。
　　程兆霖。
　　板正严肃的中年人，跟昨天他看到的那个男人有六七分像，庞枝远想起来，校庆晚会上，他见过这个程兆霖。
　　也知道那个名字——不是陈俊，是程峻。

　　他们的名字跟一众领导在一起，他在台上机械地挨个念完，并不能准确地对应上谁是谁。
　　但此刻，他们就像记忆海草里的银线，突然清晰地闪光，串联起故事的始末。

　　原来去年校庆，相逢的不止他们。
　　又或许，他才是她出席校庆的原因。

　　张小全以前被镇上医院小护士甩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那女的一定是有人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分手，一定是有了更好的人选。
　　庞枝远还劝他不一定，有时候在一起了发现不合适，分开也很正常。
　　没想到命运的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
　　庞枝远忽然呼吸难耐，整个人弯下腰，大口喘气，像真的被心口扎了一刀似的。
　　一位拿着材料的女老师路过，忙问：“同学，你怎么了？”
　　庞枝远直起身，摆摆手说“没事”，然后飞快冲出去，女老师只窥见他偏头时一闪而过的眼角，似乎红透了。

　　庞枝远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宿舍的，他满脑子都是校庆那一天的种种。
　　那天很忙，几乎所有人都从一早开始兵荒马乱，庞枝远这种文艺界新兵蛋子更是严阵以待，比高考还紧张两倍。
　　让他紧张的原因除了自己初次登台做主持人，还有就是节目表临近尾声的表演嘉宾：安然。
　　其实一个月前他们刚刚见过，那是好几年来的第一面，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总是这么奇妙，可以经年不遇，一旦遇上了，又似乎随处可见。
　　带着隐隐的期待，傍晚最后一次彩排的尾声，安然终于出现在后台。

　　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位压轴的本地艺术家，在民歌届颇有威望，但学生们更熟知娱乐圈的明星，尤其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女明星，女学生惊艳男学生钦慕，一时间围观者无数。
　　庞枝远站在人群最外围，觉得自己低估了安然的名气和高材生们爱凑热闹的程度，正准备离开，他搭档的女主持，传说中的英文系系花禾苗，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主持人聚在另一间一起改台本，庞枝远走过去，问哪里要改。
　　禾苗一言不发，拿过他手里的资料，哗啦啦地翻，在要改的地方做了标记。
　　庞枝远看清了哪句台词，默念几句，好脾气地道谢。

　　禾苗这才瞟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没好气道：“不过是个女演员，有这么好看？枝远你也喜欢她？”
　　庞枝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翻着台词本敷衍似的，“还行。”
　　也不知道“还行”是指好看还是喜欢。
　　禾苗撇撇嘴，“都是靠化妆，刚才进来我看见了，面黄肌瘦清汤寡水，还没咱们雯雯好看。”
　　旁边的李雯雯立刻摆手划分阵营，“别，有我什么事？我连你都比不上，还跟人女明星比？”
　　她说的是实话，好像给了禾苗面子又好像没给，其他人佯装没听见，继续对最后一稿。

　　等到安然出来彩排，庞枝远站在舞台侧面总算看清了她，风吹皱一身黑衣，却怎么也荡不到身体。
　　瘦到清汤寡水，禾苗说得也不算假。
　　安然在工作人员的拥簇下下台，路过庞枝远她突然抬头，两人眼神就这么直直对上。
　　庞枝远猝不及防，感觉世界都安静了两秒。
　　他还没想好怎么打招呼，她已经面无表情转过头，进了化妆间。

　　安然那晚穿着一身镶满花朵的抹胸长蓬裙，妆容粉嫩年轻，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玉脂般的肩颈，没有女明星高傲的气质，反而像不食人间烟火的花仙子，出化妆间一路听取“哇“声一片。
　　直到站在旁边候场，李雯雯惊鸿一瞥，无语吐槽禾苗是不是看谁都跟英文字母似的，歪七扭八。
　　她捂着心口，情不自禁跟搭档感叹：“安然好漂亮啊！”
　　这一声不大不小，安然闻言转头，看她和一旁的男生都穿着礼服，妆发完整，莞尔一笑，“谢谢，你也很漂亮。”

　　她一笑，李雯雯觉得冰山融化，裙子上的花儿都成真的了，“啊啊，我太幸福了，可以签名合影吗？”
　　“当然。”安然看着她眼睛说，“你主持得很好，我很喜欢。”
　　李雯雯几乎要原地晕过去了，她的搭档也眼睛看直了，这会儿连忙凑过来说：“我也想要签名合影。”
　　庞枝远和禾苗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李雯雯和她搭档凑在安然身边满眼星星状，正举着手机合影，看到他们下台，还热心肠招呼他们过去一起。

　　安然转头，见到的首先是漂亮的女主持，然后是后面帮忙托着她宽大裙摆的庞枝远，庞枝远跟安然眼神相撞，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松了手。
　　禾苗当没听见，拿起杯子喝水，庞枝远正要过去，她又说：“枝远，你帮我理一下裙子，我刚刚差点被绊倒。”
　　庞枝远只好回身，问哪里有问题，跟新郎似的忙前忙后检查。
　　安然签名合影，嗤笑这人真是当奴才的命，长得人高马大，却谁都能使唤。

　　安然今天太好看了，庞枝远自己也难得盛装，想趁机留一张合影，他弄好裙摆不顾禾苗挽留，过去颇有些忐忑地请求，“能合影吗？”
　　安然忙签名，低着头手下不停。
　　附近有几个人围着，庞枝远得不到回应理应尴尬，但他却一眨不眨盯着安然漂亮的肩颈，挥洒的笔触。
　　光是这么看着都是种享受，浑然不觉没有面子。
　　不过以他过去对安然的了解，她应该确实有点生气。
　　可能是签名合影太多，不耐烦了。

　　结果安然签完名，抬起头笑容和煦。
　　她望着庞枝远，问：“你叫什么？”
　　灯光下，安然眼角发梢，闪闪发光，散发摄人馨香，庞枝远顺从地说：“我叫庞枝远。”
　　安然上下打量他一番，灿然一笑，赞赏道：“你很帅。”
　　周围又是“哇”声一片，全是羡慕嫉妒恨。
　　庞枝远反应过来合影之际，安然已经站上了舞台。

　　一场晚会问题频出，但又有惊无险，最后顺利完成时庞枝远感觉自己像跑了场马拉松，疲惫到极致，却又不可避免有些兴奋，新鲜挑战带来的成就感不亚于过去的任何。
　　而且安然一定看到了他的表现，他不可抑制地想。
　　可他再没机会要个合影，她的化妆间已经人去楼空。

　　卸妆之前禾苗把庞枝远拉到楼上空旷的走廊，确定左右没见到人影，欲说还休地望着庞枝远。
　　庞枝远没找到安然，兴奋已经被低落中和，只剩后知后觉的疲惫。禾苗这番样子，这一段时间的感觉大概要成真。
　　入学以来，有意无意对庞枝远表现青睐的女孩子不少，飞院男生本就是香饽饽，何况他这样才貌双全的。
　　但庞枝远没心思也没时间谈恋爱，当然最主要是，没钱。
　　他舍不得把紧巴巴的生活费拿出来吃喝玩乐，也不愿让女孩子跟着自己吃苦受累，那不公平。

　　“禾苗，丁晴他们在等我们庆功，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我不要。”禾苗扭着腰耍小性子，“你听我说嘛。”
　　庞枝远对这种性子不小为人不坏的小姑娘没脾气，人家不说他也不好拒绝，只能先顺着。
　　“行，你说你说。”
　　让她说了，又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好一会儿才旁敲侧击地开口。
　　“你说，今天那个女明星好看吗？”

　　“啊？”庞枝远意外，怎么扯到安然了。
　　禾苗掌心拍在他胸口，“你说呀！”
　　“好看。”庞枝远老实说，这是公认的事情。
　　“哼。”禾苗转过头不屑，但也无法反驳，“那我好看吗？”

　　庞枝远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宿舍老二天天跟女友视频腻歪，问这些来来回回的问题，他越来越感觉大事不妙。
　　“好看好看，咱们快下去吧。”
　　他说着就要走，被禾苗一把拉住，两个人距离更近了。
　　果然，紧接着禾苗问，“那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庞枝远无奈，想起李雯雯的话，非常政治正确地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你不用跟女明星比。”
　　他的意思是你也比不了，听在禾苗耳朵里是，你在我心里美得不一样，女明星再好看也没用。
　　“真的啊？”禾苗几乎要贴在庞枝远胸口了。
　　“当然，”庞枝远着急走，“行了，走吧。”
　　“枝远……”禾苗却怔怔盯着他，双手突然搭在他肩头，下一秒就要踮起脚尖……

　　“庞枝远。”

　　走廊另一端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呼唤，鬼魅似的。

　　伴着一声浅浅的惊呼，近乎相拥的两人同时转头，禾苗吓得缩在庞枝远怀里。
　　声控灯亮起，安然一身白裙站在尽头，背后是摇曳的树丛，她长发披肩，莹润安静地立着。
　　禾苗看清那人是安然，一点惊吓又被疑惑和嫉妒压下去，头脑飞转间直接抱住了庞枝远。
　　感觉到身上一紧，庞枝远低头看了眼，伸手推了推禾苗，没推动，他又不想在安然面前拉扯，只好假装无事发生，先由着她去。

　　安然怎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只说了两个字。
　　“过来。”

　　跟刚才一样不带感情的语气。

　　禾苗震惊于她的理所当然，好像在叫一个认识十几年的老熟人，又好像在命令一个小跟班。
　　可她明明刚刚才知道庞枝远的名字。
　　难道，这就是恃靓行凶？
　　禾苗皱眉盯着安然，不快地问：“你叫他干什么？”

　　安然跟没听见似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禾苗又去看庞枝远的脸色，手上抓得更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庞枝远的相处中她相信庞枝远不是为外貌轻易动摇的人，可安然轻飘的态度带着莫名的笃定，让她心慌。
　　果然，庞枝远用力拉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再次交代她。

　　“禾苗，你先去卸妆。”
　　同样的话，已经是不一样的语气，有不容改变的坚定。

　　“那，那我跟你一起。”
　　庞枝远不悦，冷声道：“这是我的私事。”

　　他不怎么动火，突然冷淡让禾苗心惊，眼眶不自觉溢出水汽，庞枝远却根本不管，直直往安然那边走。
　　声控灯熄灭，安然再次陷入黑暗，庞枝远脚步声不大，也没刻意蹬亮。
　　他只是义无反顾朝黑暗走着。
　　因为安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