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落》山雪照窗

3、哑巴（三） 玉面修罗

　　这些话萧虞唯独说给哑巴听过。
　　说得多了，萧虞就忘了该讲哪一年哪一月，要哑巴提醒才能记起。

　　萧虞穿着和当年一样的装束，白衣青襟，珩佩流响，缨绂有容，只是稚嫩退去，现出几分清冽气质来。
　　在他模糊散去的年少时光里，见过许多人，经过许多事，却只遇到一个谢旻。他的师兄如果活到如今，该是意气风发、冠绝天下的，而不是现在这般，当他不曾来过，连提也不敢。

　　那日以后，萧虞闭了关，除了哑巴没人能见他。
　　萧虞的修为不是自己修炼出来的，根基薄弱，贸然激进遭到了反噬，几近入魔。但哑巴丹田破碎，萧虞又有心隐瞒，哑巴根本无法分辨出萧虞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林鹤别只当萧虞把他的那番话听了进去，哑巴明明觉得不对，也只能把疑虑埋在心里。

　　临近萧虞出关那日，玲珑阁又有任务派了下来。

　　平阳郡境险，群山环绕，又有条湍急的大河将这里与外界隔绝。常年湿热，凡人难以入内，却灵气浓郁。
　　传言平阳郡早已被大妖做空，萧虞此次要杀的正是平阳郡公周霁承。

　　从瑶山御剑过去，来回不过五日的路程，萧虞却在半个月后才回来。此间，平阳酒肆又发生了一桩命案，人间三大家之一，季家家主季云命丧于此。

　　*

　　腊月初六，瑶山落了一场大雪。

　　天气冷，杀人的行当也清闲下来。萧虞下了山，一去就是月余。
　　哑巴看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在瑶山没有亲眷，又是哑仆，天大的事情也传不到他这里来。

　　他不知道瑶山外面早已变了天。

　　浮玉、天虞几大魔城城主接连身死，那时候世人都以为是善恶终偿。
　　直到又有魔城城主横死，人们才意识到，这更像一场寻仇。

　　魔死后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伏阴鬼却被人用修为锁住肉身，在魔域和人间的交界曝晒了整整七日。

　　寻得什么仇？

　　没有人知道。

　　只是有人撞见那剑修，认出了他使的剑招，是瑶山剑宗的路数。
　　修为卓绝，剑法精湛，面容却清隽似文弱书生，除去萧虞再没有第二人。

　　慢慢的，萧虞有了玉面修罗的杀名。他剑刃上血的从未沥尽，一层又一层。

　　仙门中的人未曾来得及惋惜，血河就淌到了他们的脚下。先是渝陵季家，再是洛邑程家，之后是江州柳家。

　　仙门这才从近些年萧虞犯下的杀孽里窥出了缘由——

　　谢旻。

　　萧虞在为谢旻寻仇。

　　*

　　*

　　谢旻的仇家不多。
　　萧虞沿着往生路深入魔域腹地，也不过是想看看谢旻最后一次任务去过的地方。
　　只是他替他杀了那几座魔城的城主，却没能感觉到一丝快意。

　　于是他手里染的血越来越多，等他终于在潺潺淌过的水面，瞧见自己颜色鲜妍异常的眉间，已经回不了头了。

　　*

　　仙门皆传瑶山剑宗萧虞入了魔，身形如同鬼魅，来去无踪。放着大好前途不要，偏偏去做恶名昭彰的玉修罗，戕害无辜，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各大仙门打起了诛魔的旗号，日日守在瑶山脚下。可萧虞未曾回过瑶山，林鹤别不知他去了哪里，门内弟子也以为萧虞定有苦衷。仙门以瑶山地界为线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萧虞杀孽深重、罪不容诛，一派说他是一时脑热才酿下大错。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几次兵戎相对。
　　林鹤别没办法，开了山门，他总不能为了一个萧虞把整个瑶山都赔进去。

　　那不知来自何处的哑巴在萧虞门外枯站了一日又一日，整个人像是冻僵了。他指尖挂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满了松子糖，在风里摇啊摇。

　　*

　　如此僵持了三个月，萧虞再次回到仙门的视野里，没有佩剑。
　　瑶山脚下依然聚着许多人，苦等了这许多日，早已闷出了一腔怒气，见他出现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年纪轻的更是直接莽撞的叫嚣到了萧虞面前，持剑指着他问罪。

　　萧虞看着狼狈至极，散着头发，快要枯萎的桃花枝穿过他的发髻。他抬起手，想要把桃花枝扶正，周围立时响起了喝止声。

　　萧虞好像没听见那群剑修的质问，他不答话，只朝瑶山的山门看了一眼，然后握住直指着他的剑刃，血糊了满手，沿着腕骨往下流。

　　提着剑的剑修愣住了，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朝四周张望，嘴唇不住地打哆嗦。
　　那柄精铁长剑却没掉下来，明晃晃没进萧虞的身体里。

　　萧虞沙哑着声音，朦朦胧胧的念叨着几句话。剑修们不敢上前，只听得见一个“师兄”。

　　萧虞想，他的师兄一定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