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dipity》筱霁

8、初雪 上

　　在家里，女孩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哪怕任性也总会得到满足，尽管如此，却也时常感觉缺乏自由，好像一举一动都在家人掌控下。

　　那天，女孩和家里人吵架赌气，索性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到了车站，女孩犯了难：该去哪儿呢？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此刻竟然连个目的地也想不出来。

　　一则大屏显示广告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山美，水美，人更美——来XX爬巍峨山，看辽阔海，热情XX，欢迎你的到来！

　　爬山，女孩没有兴趣；看海，女孩自小就是在海边长大的。不过，这北方的海，似乎和她家乡的不同：画面上，海岸线绵长，一眼看不到头，深蓝色的海，不是记忆中温暖明媚，阳光灿烂的模样，反而有些萧瑟。她忽然觉得心动：不如，就去看看北方的海？

　　她拿出零花钱，跟工作人员买了张去XX的票。踏上火车那一刻，她第一次对离家出走这件事有了实感：她要开始真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自己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她立刻有些兴奋，忍不住跟周围的人攀谈起来。殊不知，她的天真烂漫被某几个不怀好意的人看在眼里，暗暗将她视为待宰的羔羊。

　　到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女孩毫无戒心地下了车，两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

　　走过几家还亮着灯的商店，女孩忽然发觉不对：明亮橱窗映出的人影，除了自己，还有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黑影。女孩转身进了家副食店，给旅馆老板娘打电话——旅馆广告是用毛笔写在出站口一块小木牌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旅店的名字，恰好包含她的小字，让她忍不住心生好感。

　　“喂？”

　　电话很快接通，老板娘一口答应派人来接她，人五分钟后就到。

　　女孩在店里坐下，天花板上用红色电线拴着的白炽灯倒吊着，明黄色的光打在女孩身上，让人生出暖意。女孩渐渐放松，正想和店主攀谈两句，忽然她一声惊呼。

　　“呀！怎么下雪了？糟了，忘收衣服了……”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果然，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从半空落下来，暗黄路灯的映照下，仿佛海水刚晒出的细盐粒，轻盈，洁白。明明是第一次见到雪，女孩却觉得很是亲切，她几乎忘了危险，要直接冲出去，迎接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然而就在她迈出店门的那刻，忽然有个人出现在她眼前。

　　“陈姨，要住店的客人……”男孩注意到面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女孩，“……是你？”

　　“对……”

　　正盯着眼前人发呆的女孩下意识答道。

　　她曾在书里多次读到过有关不良少年的桥段，却从未真正见过那样的人——除了他。

　　染了有一阵子，已经开始掉色的枯黄短发，甚至还在滴水——难道真被人刚敲过酒瓶？女孩将目光下移，一不小心，与灰色帽衫下锋利眼神相接。

　　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内心深处的恐惧本能让她想要收回刚才的答复，可显然已来不及了。

　　“走吧。”

　　男孩拔腿就走。

　　女孩忙跟上去。

　　走了几步拐过街角，光线骤然暗下来，女孩谨慎地抬头——原来是路灯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更警惕一些。

　　“那个……你真是旅馆派来接我的吗……有没有，工作证件之类的……”

　　女孩吞吞吐吐地开口。

　　男孩忽然停住，要不是女孩反应快，险些就要撞上他的背。

　　男孩眯起眼睛看了一会，蓦地提高了声音。

　　“不是，你打电话给我妈，说有人跟踪你，所以我澡洗了一半就跑出来接你——怎么，还不满意？”

　　“你别这么凶嘛，这么大声干嘛……”女孩扁起嘴，有些委屈。

　　“怎么，你觉得我很好说话吗，看起来很弱小，很好欺负是不是？”

　　男孩不依不饶。

　　女孩皱着眉摇摇头。

　　“不，真是这样。”男孩把脸凑近了，一字一句认真说完，一下捉紧女孩的手。

　　“他们跟过来了，快跑！”

　　两人飞奔起来。

　　好不容易狂奔过两条街，稍微拉开些距离，女孩却不小心被什么绊了下，扭了脚。没事，她能忍。她拖着腿又跑了两步，忽然吸了口气意识到不对——还有更糟糕的——她新买的那双靴子，它的底，竟然在这时候掉了。

　　该死，早知道就不穿它了……当初买的时候，图它是漆皮，好看，亮闪闪的，人群中十分扎眼，没想到，质量这么差……

　　“怎么了？”

　　发觉她停下，男孩立刻关切地问。

　　“我……我扭了一下。”女孩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鞋底掉了的事。

　　“什么？还能跑吗？”一边说，男孩一边警惕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没有放弃，正不紧不慢地追过来。

　　“算了，我背你。”

　　男孩蹲下来。

　　“啊？”女孩傻了。

　　“啊什么啊，快上来。”男孩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女孩迟疑地扶上男孩的背，一只手刚刚搭住他肩膀，他便猝不及防地出发，吓得女孩赶紧双手并用，搂紧他的脖子。

　　呼，呼，呼，跑过一个又一个忽明忽暗的路灯，男孩渐渐有些吃力，速度也不由放慢下来。

　　还有半条街，不知道女孩的脚怎么样，能不能自己下来走几步……他扭过头想问她，忽然女孩的发尾掠过他右颈。与此同时，左耳边还传来女孩轻柔的鼻息，似一阵微风，却吹动他的心弦……男孩呼吸一滞，忍不住咳嗽两声。

　　“你没事吧？刚才跑太急，呛到了?”

　　女孩着急地问，不无担忧，不自觉将脸凑得离男孩更近。

　　“没事……”男孩稳住步伐，一边跑，一边再度咳了几声，“有点累……”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完，不自在地转过头，用后脑勺隔开女孩的脸。

　　“是我太重吗，不好意思……”

　　女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在男孩耳中，却异常地清晰。

　　“不，不是因为你。”

　　男孩忽然加快速度，女孩差点以为他们要飞起来。

　　两分钟后，终于抵达目的地，男孩气喘吁吁地倒在旅馆门口的暗红色沙发上。

　　听见动静下楼的老板娘，也就是男孩的妈妈，一脸责怪地看着他。

　　“干什么去了你，这模样，简直比捉了一夜耗子的大黄还累——”

　　老板娘猛地捂住嘴，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耗子，没有耗子——不是，丫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大黄是我们家狗，特爱捉耗子，经常被邻居家借去用，真的，我们家没有耗子，你相信我……“

　　老板娘语无伦次。

　　女孩尴尬地点点头。

　　怕她不信，老板娘还想再解释两句，男孩却突然开口。

　　“你不用说了，她今晚肯定住这，不会去别家了——她刚才脚扭了，是我背她回来的。”

　　“啊？没事吧丫头？”

　　老板娘立刻关心女孩，等她点完头，才转头看儿子。

　　“你也没事吧？”她语气轻快，似乎倒并不怎么担心。

　　“没事。”

　　听了男孩干巴巴的回答，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算你想给店里拉客人，也不用这么拼啊，把自己累个半死……算了，你那考五十分的卷子，我就勉为其难，给你签个名吧——”

　　男孩听见这话，吐到一半的气忽然卡在喉咙里。

　　空气莫名安静了两秒。

　　当的一声，楼上突然传来东西打翻的声音。

　　“肯定是大黄，我先回房间了。”

　　男孩闷闷地说完，一下站起来，快步朝楼梯走去。他步子极大，三两下便不见了人影。

　　“哎，夜宵你不吃了？买了你最爱吃的熏鸡架——”老板娘扯着嗓子喊道。

　　“我洗完头下来吃。”

　　男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恶狠狠，女孩却好像听出几分恼羞成怒的味道。

　　半小时后，三人一同在桌边坐下，认真地啃起鸡架。

　　这是女孩第一次吃鸡架，不，准确来说，是熏鸡架——熏过的鸡架，再不是老母鸡汤里浮现的寡淡碎骨，而是摇身一变，成了焦香酥嫩、滋味悠长的人间美味。

　　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女孩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怎么了，鸡架不合你胃口吗？“

　　注意到女孩微皱的眉，老板娘第一时间关心。

　　“不，很好吃，我第一次吃到这种味道……真可惜，我们家那边没有，不然，我想让我家人也尝尝……”想到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出来，说不定，家里爸妈正担心自己，女孩忽然觉得鼻酸愧疚。

　　“这好办，你在我们这儿找个对象，然后俩人在这一起生活——等你爸妈来看你，不就能吃到了……”

　　老板娘随口说道，话还没说完，便被男孩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干什么呢你？”老板娘立刻伸出手，将牛皮袋里的鸡架统统护住，“一边儿咳去——想用这招独占鸡架，那是做梦！”

　　男孩从桌边抬起头，老板娘这才发现他满脸通红。

　　“我吃饱了。”

　　他撂下碗，急匆匆地上楼，碗里还剩着大半块鸡架。

　　老板娘突然觉得不对。

　　“这小子怎么了，鸡架也不吃完，脸还这么红，跟害羞了一样……”

　　老板娘一边嘀咕，一边将目光从楼梯移回桌子，瞥见女孩脸上的羞涩，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老板娘在心里暗自嘀咕。

　　她朝女孩点点头。

　　“丫头你慢慢吃，吃不完的放着，我待会收。我现在先上去，给他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