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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雪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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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慢悠悠吃了三个鸡架,左等右等,也不见老板娘下来,时针却指向快十一点。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爸妈会不会担心,是不是该给他们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呢?
等不下去的女孩决定主动出击。
她慢慢挪上楼梯,一条长廊出现在眼前——老板娘告诉她,给她的是最里面的房间,可她却并不知道男孩在哪间房。
其实男孩就在离楼梯最近的那扇门里,正用随身听边听边唱呢。
女孩听见声音,小心地凑到第一扇门前,偷听了一会,确认是男孩的声音,这才敲了敲门。
男孩面无表情地开门,见是女孩,不由地一愣。
“干嘛?”
他摘下耳机,略带敌意地看着她。
女孩不由得语塞,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那个,我想回副食店,再给家里打个电话。”
女孩低下头,小声说。
“这个点,陈姨早都关门,回家睡觉去了……”
男孩突然顿住,使劲甩甩头。
“……你是不是傻?连我也给带傻了……“
前半句是责怪,后半句倒像在自言自语。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三步两步跳下了楼梯。
女孩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一步一步扶着扶手,挪着下楼梯。
男孩从一个榆木矮柜里搬出电话机,重新插上线。
余光瞥见女孩缓慢挪动着,下楼的模样,男孩这才想起女孩扭伤的事。他刚想去扶,却又有些别扭地克制住这股冲动,只回头把电话线再拉了拉,让它离她更近一点。
“打吧。”
女孩点点头,拿起了听筒,拨通家里的号码。
“喂?”
听见女孩开口,男孩转身戴上耳机,假装听磁带,实际耳机里根本没声音。
“是我,我现在在XX呢,一切都好,很安全,不用担心。我住在车站附近的旅馆,旅馆的名字是……”
女孩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可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忽然停住。
“表姐,怎么是你?”女孩大为不解。
对面的人解释了几句,女孩立刻变了态度。
“什么?他们趁我不在出去玩了,竟然一点不担心我?”女孩突然抬高嗓门,声音中透出隐隐的怒意。
男孩一个激灵,这莫名熟悉的感觉……对了,好像是,老板娘发飙时的场面?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女孩已啪地一声将电话挂了,男孩赶紧摘下耳机,转过身面向女孩。
“歌厅在哪?我要去蹦迪!”
女孩大声宣告道。
歌厅,自然是不适合蹦迪的。实际上,这小镇里也根本没什么歌舞厅。不过,与其说是民风淳朴,倒不如说,是镇上大爷大妈太闲:在他们的积极干预下,任何可能影响孩子读书学习的店都没法下去——影响孩子家长也不行。
何况,女孩的脚扭了,就算没大碍,也不该随便蹦跶。
最终,男孩还是决定通过自我牺牲来解决这件事——他把女孩带到了顶楼的平台上,陪她玩雪。
打雪仗,堆雪人,女孩的脸很快便冻得通红。不光脸,她的手指也开始变得,麻木,僵硬,还不时传来刺痛感。
“可以搓雪,暖和一下手指。” 男孩提醒道。
她点点头,见他脸色如常,又一脸关切,忽然恶作剧心起:她佯装搓雪,实际转头朝地上一处巨大的雪堆进攻——她打算挖一大团雪,将它们全部塞进男孩衣领。
哪知雪堆深处竟藏了半个打碎的酒瓶——碎玻璃片一下将女孩的手划出细长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缓慢从伤口渗出来,落在地上,好像绽放的红梅。
“谁丢的酒瓶,有没有公德啊,人面兽心,铁石心肠!”
男孩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却突然想起,自己半个月前,偷喝租客的酒,然后随手丢了酒瓶的事——还未脱口的脏话不由哽在了喉咙里。
“铁石心肠……这个词,好像不是这样用的……”
女孩小声提醒道。
男孩愣住,他呆呆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心一沉,将她的手扶往自己的肩膀——他要带她下楼。
“去哪儿啊?”女孩紧靠着他的肩,一蹦一跳地下楼梯,一边问他。
“去我妈房里。找药箱,给你包扎。”
“谁啊?”
听见敲门声的老板娘走过来,打开门,见到满头雪花的二人,还有女孩流血的手指,立刻将事情猜了个八成。
“瞧你,又是你干的好事,是不是?”
老板娘一把将男孩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了门。
“实在抱歉啊,他这倒霉孩子,一天到晚净惹祸,才刚让你崴了脚,现在又害得你受伤……”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
听见两人的话,男孩转身回了房间,破天荒地主动打开书本,开始学习。
老板娘认真地给她上药,尽管动作很轻,但女孩还是能清楚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细密的针扎似的疼痛。
“……我想等孩子大了,再考虑自己的事儿……”
听见这话,女孩不由一愣。
“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子肯定也希望你幸福,或者,你该先问问他的看法……”
声音再度响起,这回,女孩终于锁定了目标——原来是角落里放着的收音机在说话。
老板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收音机,笑了笑,解释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呀,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睡前听听广播,什么深夜情感故事之类的……你要嫌吵,我现在就给它关了——”
老板娘嘴上这么说着,手边的包扎却不停。
“不用,不用。”女孩立刻摆了摆另一只手,表示她不介意。
老板娘趁机打开话匣子:“丫头,谈过恋爱没有?”
“没有。”女孩老实答道。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
“隔壁房间那臭小子。”
女孩低下头不说话,老板娘了然似地点点头。
“没错,那混小子可真不怎么样:你千万别把他当回事,不然,以后肯定要吃苦头的。”
吐槽完自己儿子,老板娘又就收音机里的情感狗血故事发表了一大堆的观点,女孩听得眼皮打架,可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强撑着应付。然而老板娘唠叨功力实在深厚,竟然一口气讲到快天光,最后两人干脆倒一块儿睡着了。
可第二天一早,却有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喂,有人在吗?”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楼底下便传来大力敲门声。
“有人吗——喂,有没有人啊——”
无人应答,那敲门声却不停,反倒如疾风骤雨般,愈发猛烈起来。
害怕吵到客人,被敲门声叫醒的男孩连上衣也来不及穿,急匆匆就下来开门。
“你找谁?”他打开门,门外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
“你谁啊?”来人倒不客气。
男孩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动静下楼来的女孩已在楼梯上开口:“谁啊,这么早?”
听见女孩熟悉的声音,那不速之客先是大喜,可看清她的模样后,又迅速变成一脸惊恐。
女孩穿一条浅蓝色丝质长裙,黑雾般的长发下,露出些许肌肤,有浅浅的红痕。
“你,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对她做了什么?”来人指着男孩鼻子,气急败坏地质问。
“阿楠?怎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女孩见是熟人,自然十分惊喜。
“昨晚,你是一个人睡的,对吧?”被女孩唤做阿楠的人朝女孩走近了两步,抱着一丝最后希望侥幸问道。
“不是啊。”女孩干脆地否认,阿楠脸上立刻显出绝望的神色,“我跟老板娘一起睡的,怎么了?”
“……老板娘?”阿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终于反应过来,重新恢复到之前的神气。
“还好还好,老板娘,那应该没事……那,那我们现在走吧,你爸妈派我来的,接你回去。”一边说,阿楠一边伸手,想去拽女孩的胳膊。
“什么啊?我爸妈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会派你来接我?”女孩灵巧地躲开,阿楠捉了个空。
男孩本来就对来人有了戒备,见此刻女孩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也有了底气:他将手一拦,把女孩护在了自己身后,同时,向这位阿楠下逐客令道:“不好意思,我们家七点才开门,现在刚六点,不接待客人。麻烦你,要住店的话,过一个小时再来吧。”
“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是来接人的——你给我让开。”
阿楠比男孩略高那么一点,不过男孩的气势倒也丝毫不弱,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谁啊,这么早?”
啪嗒,啪嗒,啪嗒,慵懒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三人一齐扭头望过去,老板娘正好在出现在扶梯拐角处。
“哟,原来有客人啊,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身着朱红长裙的老板娘施施然登场,她肩上搭了块玉色丝巾,整个人如同一朵艳丽的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