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生远春》江篱篱篱篱篱篱

80、同游踏青

　　见周遭人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余下潺潺水声与啾啾鸟鸣。

　　姜曜灵方才抬眸，看向身前依旧身躯紧绷余怒未消的男人，唇角弯起一抹清浅狡黠的笑意，轻声道：“来得倒是及时。”

　　她这话语带着几分调侃，瞬间打破了那凝滞的仿佛还残留着血腥与威慑的空气。

　　周清和闻言，心中那因旁人觊觎她而燃起的滔天怒焰，此刻才算是彻底消散，只余下满满的庆幸与后怕。

　　他方才真是气昏了头，虽知绿萼会护着她，但若真让那等腌臜货色碰阿栀一片衣角，他怕是当场剁了那厮的手都有可能。

　　听得她带笑的调侃，他怔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方才那副冷面煞神的模样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忐忑与笨拙。

　　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委屈巴巴地问道：“阿栀……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他们都怕我……你……你怕不怕？”

　　他问得极其认真，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里面盛满了紧张与期待。

　　姜曜灵迎着他紧张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动人，眉眼弯弯，宛如新月落入清潭，漾开盈盈波光。

　　她轻轻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为何要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滩被赵晗砸出的痕迹，复又落回他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与骄傲：“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动怒出手。我若因此惧怕于你，岂非是非不分，枉费了你一片回护之心？”

　　她说着，见他依旧有些怔忡，便轻轻拽了拽他藏蓝色锦袍的袖口。

　　因是在外间，她动作极轻，带着女子的羞涩与矜持，却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亲密举动。

　　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他耳际：“非但不怕，我方才瞧着容与为我动怒的模样，倒是比平日更添了……杀伐决断的威严气概，颇有几分令人心折的魅力呢。”

　　“轰——”地一下，周清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根瞬间红透！

　　所有的不安、忐忑、残留的怒气，顷刻间被这直白而热烈的夸赞冲击得七零八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栀非但不惧他那边杀气腾腾的模样，反而觉得他……有魅力？！

　　巨大的喜悦与满足如同最醇厚的美酒，瞬间将他灌醉。

　　他哪里还维持得住半分冷峻？

　　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神亮得惊人，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笑穴一般，傻呵呵地看着姜曜灵，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笑，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得到了主人最高夸奖、开心得找不到北的大狗狗，哪里还有方才一脚踹飞纨绔、一言震慑全场的煞气？

　　姜曜灵被他这前后反差极大的傻样逗得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连忙用团扇掩住唇，眼波流转间满是戏谑：“好啦，快收敛些，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也不怕旁人看了笑话。”

　　周清和努力想抿直嘴角，恢复一点大将军的威严，奈何心中欢喜如同沸腾的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怎么压也压不住。

　　那嘴角翘了又抿，抿了又翘，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化作一个憨气十足的灿烂笑容，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我……我高兴嘛……”

　　姜曜灵无奈摇头，眼底却漾满了温柔笑意。

　　她轻轻朝他那边挪了半步，低声道：“走吧，不是说好要同游吗？再杵在此处，可真要成了众人眼中的景儿了。”

　　“哎！好！”周清和忙不迭点头，身体下意识地便向她靠近，与她并肩而行。

　　他的手臂微微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后，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既护着她不被旁人碰撞，又恪守着礼数，未曾真正触及她的衣衫。

　　姜曜灵唇角微弯，并未避开，反而将彼此的距离保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亲近。

　　两人衣袖偶尔相拂，步履协调一致，并肩漫步在流芳汀的春光水色之中，男的英挺伟岸，女的清丽窈窕，身影交错，竟是说不出的登对和谐。

　　两人便这般并肩，大大方方地在流芳汀畔漫步赏春。

　　周遭游人虽已散开不少，但好奇、探究、乃至惊异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只是此刻，无论是周清和还是姜曜灵，都已浑然不在意。

　　众人只见那传闻中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周大将军，此刻亦步亦趋地护在他身旁那位蓝衣女子身侧，身姿依旧挺拔，侧脸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他微微侧着头，专注倾听女子说话，时不时点头，唇角始终带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若不刻意去看他脸上那道吓人的旧疤，单看这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景象，竟与身旁清丽绝俗的女子显得异常登对和谐。

　　目光所及，若有石块坑洼，他必提前出声温言提醒；若有枝桠横斜，他便不着痕迹地先一步将其挡开；她若对某处景致多看一眼，他脚步便随之放缓，耐心相伴。

　　种种细微之处，与他方才踹飞赵晗的煞神形象判若两人，看得周遭尚未散尽的游人啧啧称奇。

　　而那位小姐，更是奇人，言笑晏晏，姿态从容自然，仿佛身边之人并非那位传言中命硬克妻的大将军，只是一位寻常倾心于她的郎君。

　　渐渐地，众人心中的恐惧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惊奇与感叹。

　　“奇哉……那姑娘竟当真不怕大将军？”“仔细瞧瞧，大将军虽威仪不凡，可站在那姑娘身边，却是……颇为小心呵护。”“是啊，方才大将军发怒时确实骇人，可你看他现在对着那姑娘的模样……分明是情根深种，只是发乎情，止乎礼。”“能令这般人物如此以礼相待，这小姐，怕也不是寻常女子啊……”

　　流言风向悄然转变，最初的同情怜悯，渐渐夹杂了好奇与些许艳羡。

　　两人甚至如寻常男女般，在祓禊畔沾了柳枝清水，含笑互致祝福。周清和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将柳枝清水轻轻挥洒在姜曜灵前方的空处，为她祈福；姜曜灵则笑靥如花，明媚不可方物，亦持柳枝为他祝祷。

　　直至日头渐高，腹中有些饥馑之感，周清和便提议去用膳。

　　他依旧护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大大方方地一同走出流芳汀，登上马车，往京城方向而去。

　　至了酒楼，正是午膳时分，大堂内人声鼎沸。

　　周清和护着姜曜灵甫一踏入，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能来此用餐的，非富即贵，自然多有认得周清和之人。

　　见到他竟携一位貌美女子同行，且态度亲密，众人皆是面露惊愕，如同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

　　窃窃私语声顿时响起：“我没看花眼吧？那是周大将军？”“他身边那女子是谁？居然不怕这煞星？”“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啧啧，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周清和对此恍若未闻，只小心护着姜曜灵，欲寻个雅间。

　　恰在此时，遇上了几位同样来用膳的军中同僚。

　　那几人见到周清和与一女子姿态亲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其中一人性子活络，忍不住上前拱手笑道：“大将军！真是巧啊！这位是……？”

　　周清和脚步一顿，将姜曜灵更紧地护在身后，宽阔的肩膀几乎完全挡住了她。

　　他面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对着同僚微微颔首，语气虽不算冰冷，却也带着明显的疏离：“李将军，王参将。今日不便多谈，改日再叙。”

　　那几位同僚也是人精，见他护得紧，又明显不欲多言，虽心下好奇得如同猫抓，却也只得讪讪笑着拱手告辞，只是那眼神中的探究与打趣却是掩不住的。

　　周清和全然不理，径直领着姜曜灵入了雅间，吩咐伙计上好菜，并严令无事不得打扰。

　　雅间内只剩下两人，周清和那点强装出的冷峻瞬间瓦解，又变回了那个喜形于色的大黑熊。

　　他殷勤地为姜曜灵布菜，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絮絮叨叨：“阿栀，你尝尝这个，是这儿的招牌！”“这个鱼新鲜，你多吃些。”“嘿嘿……真好……他们都知道你了……”“我很快……很快就能有名分了！”

　　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反复念叨着“名分”二字，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姜曜灵看着他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中却也被他的喜悦感染，暖融融的。

　　她由着他忙碌，偶尔柔声应和几句，眉眼间皆是纵容的笑意。

　　用罢午膳，周清和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坚持要亲自送姜曜灵回府。

　　这一次，他不再是翻墙越户，而是堂堂正正地骑着追风，护着她的马车，一路将她送回了姜府大门前。

　　马车停下，他率先下马，亲自上前为她打起车帘，伸出手扶她下车。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一般。

　　姜府门房的下人见到自家小姐竟是由周大将军亲自护送回来，且两人之间氛围明显不同，皆是惊得目瞪口呆，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待姜曜灵要进门，周清和脚下却像生了根，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舍不得移开。

　　姜曜灵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嗔了他一眼。

　　周清和傻笑着，突然想起正事，连忙说了句：“阿栀，你等我！”

　　便猛地一跃上马，一抖缰绳，调转马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千军万马追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