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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上巳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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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定下上巳节之约后,姜曜灵为防节外生枝,便严令周清和安分待在京城府邸,无事不得再往京郊跑。
周清和虽觉相思难熬,日日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但也知此事关乎两人名正言顺的未来,临门一脚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只得强压下满心渴望,老老实实应下,当真未曾踏足京郊半步。
好不容易熬到上巳节前一日,用完午膳后,周清和彻底兴奋起来,不敢叨扰祖母,便拉着飞鹰挑选衣服。
他命人将衣柜中所有的新衣尽数取出,一件件试穿,这于他而言,简直是比排兵布阵还要艰难的任务。
周清和对着铜镜左右转身:“飞鹰,你看这套墨色绣金蟒纹的如何?是否太过威严,吓着她?”
飞鹰眼皮都未抬一下:“将军穿什么都威武不凡。”
周清和不满地皱眉,又换上一套宝蓝色暗云纹直裰:“这套呢?是否显得轻浮了些?”
“将军英姿勃发。”飞鹰继续麻木应答。
“啧!”周清和丢开这件,又拿起一件石青色团花箭袖袍,“这个颜色是否太老气?听闻现下京中女子不喜这般沉闷的……”
飞鹰:“……”
周清和兀自纠结不已,拿起,放下,比对,又否决。
他时而觉得玄色显冷硬,时而觉得绛紫太招摇,时而嫌柳青不够稳重……直把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却依旧难以决断。
飞鹰面无表情地立在旁边,看着自家将军如同开屏的孔雀般,换了一套又一套,只觉得生无可恋。
从中午开始,换到现在月上中天,中间就吃了个晚膳。
飞鹰站得腿都快麻了,终于忍不住,小声提议道:“将军……我虽不知未来的将军夫人喜欢什么颜色,但想必您是知晓的,不如穿一套相配的颜色?”
此言如同醍醐灌顶!
周清和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忘了!她最爱蓝绿二色……绿色前些日子穿过了,说不定此次穿的是蓝色……”
他立刻扑向那堆衣服,从中精准地抽出一套新制的藏蓝色四合如意云纹锦袍。
这颜色沉稳却不失华贵,剪裁合身,极衬他的身形气质,袖口与衣襟处用同色系丝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低调而精致。
“就它了!”周清和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迅速换上。
藏蓝色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武,却又因那精致的暗纹而柔和了几分锐气。
最后,他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条黑色乌金锦缎的腰带,其上绣着九道鎏金蟒纹,缎边缘处滚着乌银细边,缀满暗纹云雷,正是之前姜曜灵赠予他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腰带系好,调整到最妥帖的位置。
整套装扮下来,既有武将的英挺之气,又不失贵公子的风范,与他平日里的冷硬形象截然不同,却意外地和谐。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越看越觉得满意,只是目光在触及到面上那可怕的伤疤之时,不免还是有些怔愣。
好丑……好吓人……
他又想到他的阿栀,无论是何装扮都是极美的……这样的他——当真配得上她吗?
飞鹰一看自己主子这样就知又犯浑了,连忙道:“您这身装扮非常好!明日女主子看了也肯定喜欢!绝不会再看旁人一眼!”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不是都跟我说你俩早已情定终生了,怎么将军你还如此患得患失啊!
周清和回神,想到从未在阿栀眼中看到过对他的厌恶与畏惧,想到她与他亲吻时也从未芥蒂……
原本沉下去的心又重新浮起来——不管了,反正阿栀不嫌弃他!
这一夜,周清和几乎是彻夜未眠,天还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下巴上的胡茬都刮得一丝不苟。
明明是彻夜未眠,他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领着飞鹰,早早便出了门,骑马往城西的流芳汀而去。
流芳汀乃是京郊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依山傍水,绿草如茵,每逢上巳佳节,便是京中未婚男女出游祓禊、踏青嬉游的首选之地。
周清和主仆二人到得早,汀上游人尚不算多。
他依着姜曜灵的吩咐,假意在汀畔缓步闲逛,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来路方向,心跳如擂鼓。
他这般高大威武的身形本就极为惹眼,加之身上自带一股凛冽肃杀之气,凶神恶煞的,寻常人见了,大多心生畏惧,不敢靠近。
所过之处,游人往往下意识地避让开来,窃窃私语。
“咦?那不是周大将军吗?他怎地也来了流芳汀?”“还真是!怪道觉得眼熟……往年从未见他来过这等场合啊?”“莫非……大将军也想借此机会相看未来夫人?”
“嘘!小声些!莫要被他听见了!不过……大将军不是有那克妻的名声吗?哪家贵女敢……”“刑克六亲,孤辰寡宿之命……来这干啥?”“唉,也是可怜……虽说位高权重……但谁家女儿肯嫁过去……”
那些议论声自以为压得极低,却如何逃得过周清和与飞鹰这等习武之人的耳朵?
飞鹰听得脸色铁青,手按上了腰刀,目光凶狠地瞪向那些嚼舌根的人,恨不得立刻上前教训一番。
竟敢如此诋毁将军!
周清和却面色如常,抬手轻轻按下了飞鹰的手臂,摇了摇头,低声道:“无妨,由他们说去。”
这些流言蜚语,他早已听得麻木。
从前或许还会在意,心有愤愤,但如今他已有了阿栀,旁人如何议论,于他而言皆如过耳清风,无关痛痒。
只要他的阿栀不嫌弃他,信他,爱他,便足够了。
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期待着那一道身影的出现。
与此同时,姜曜灵在精心梳妆。
她沐浴香薰后,坐在妆台前。
玉兰为她绾了一个极为精巧华丽的朝云近香髻,发间以一套点翠嵌蓝宝的头面为主。
那蓝宝色泽幽深如海,与点翠的雅致相得益彰。
正中一支展翅欲飞的点翠蓝宝凤凰步摇,凤口垂下三串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鬓边另簪了几朵新鲜采摘的蓝色小花,更添几分春日气息。
身上穿着一袭湖水蓝染绣百蝶穿花图的云锦长裙。
外罩一件深蓝色轻纱广袖长衣,纱质轻薄通透,行走间如烟似雾,更衬得她身姿翩跹,飘逸若仙。
腰间束着一条与衣裙同色系的织锦腰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
臂间挽着一条绣着缠枝莲纹的浅碧色披帛。
脸上妆容亦是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点朱丹,颊扫斜红。
收拾停当,姜曜灵便带着玉兰与绿萼,乘马车前往流芳汀。
马车抵达时,汀上已是游人如织,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当姜曜灵扶着玉兰的手,缓步走下马车时,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惊艳,有欣赏,有好奇,却并无多少恶意。
她这一身装扮虽明丽照人,却毫无张扬跋扈之气,反倒似初绽的白玉兰,于娴静中透出清雅高华的风致,教人见了只觉心旷神怡。
不过片刻,便有几位同样来游春的年轻女子被她的衣饰与气韵所吸引,含笑近前寒暄。
“这位姐姐安好,请恕妹妹冒昧,您这身衣裳真是雅致非凡,不知是京中哪家绣坊所出?”“姐姐这支发簪也极是精巧,光泽澄澈如水,衬得您愈发清艳。”“姐姐用的似乎是玉容堂新出的桃花胭脂?这颜色与您的肤色真是相得益彰。”
姜曜灵早已料到如此,唇边始终凝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从容不迫地一一应答,语声柔和似春水:“妹妹们太过奖了。这衣裙是花间阁所制,她家的苏绣师傅手艺细腻,最擅绣花蝶之态。”“这头面不过是家母旧藏,妹妹们见笑了。倒是妹妹这支卷草纹白玉簪,温润生辉,才是难得的上品。”“胭脂确是玉容堂的桃花胭脂,妹妹真是好眼力。”
女子之间那种基于品味与欣赏的惺惺相惜,在明媚春光中自然生发,宛若桃李交错,彼此照映。
姜曜灵一边与人款款叙话,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动脚步,眸光流转,似在欣赏沿途灼灼其华的桃杏和新柳泛金的春色,实则徐徐靠近与周清和约定相见的那一处临水亭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