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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横遭变故 ...

  •   坐上网约车之后,苏韵芷整个心都七上八下的,“出事了”这三个字,着实会让人涌现诸多不妙的联想。
      她们家在城南,离海市音乐学院差不多有大半个城市的距离,即便是这会儿一路畅通无阻,车程也要将近45分钟。这一路上苏韵芷难熬得很,忐忑极了,忍不住给母亲金枝回了个电话,结果对面还没人接。
      ……更吓人了。
      好不容易到了家,她飞奔直冲家门,连声喊:“爸、妈,我回来了!”
      金枝闻声出来迎她,脸色倒还算镇定。
      但苏韵芷伸头张望,没看到父亲苏鹏,她的声音直打抖:“我爸呢?是不是我爸出事了?”
      金枝挽住女儿的胳膊进屋,低声道:“阿芷,你听我说。”
      “你爸没事。是你爸的画廊,出事了。”
      听金枝这么一句话,苏韵芷那颗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心,总算是落到地面了。
      “……你可吓死我了!”她忍不住埋怨,整个人总算松弛下来,语调亦轻松起来,“画廊怎么啦?是不是我爸没收到想收的画?还是画展要延期了?”她对家里的生意所知不多,亦没往深处想,只觉无甚大事。
      然而金枝的语气却沉重极了。
      “画廊赔了一笔大单子,我们家……可能要破产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很简单,简单到三言两语就能讲完。
      苏韵芷的父亲苏鹏是国内小有名气的画家、鉴赏家,审美眼光独到,为人亲和不摆架子,所以他的画廊常年都有新锐画手慕名而来,寻求他指点一二。
      上周,就有一个叫做小陈的年轻人,捧着画上门来,结果那幅画一下子就入了苏鹏的眼,苏鹏大加赞赏之下,就这么和小陈结成了惺惺相惜的忘年交。
      之后小陈便提出,想借几幅画作回去学习研究,开始几回都是有借有还,直到最后,苏鹏借出了一副价值千万的真迹画作后,名为小陈的年轻人便就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
      多么朴实无华的行骗方式。
      苏韵芷听完之后都震惊了,一张嘴成了o型:“……我爸就这么水灵灵地被骗了?这种骗术连大学生都不会上当吧?!”
      “谁说不是呢!”金枝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语调苦涩而无奈,“你爸干的这傻事,还全瞒着我,还是前几天我看他整个人心绪不宁,追着问,这才知道的。报了警之后一查才知道,那个小陈留给你爸的全是假信息,我们连人家的真名都不知道!丢了的画怕是…… 唉,那是一位熟客寄放在我们这儿的,这下,真是要伤了客人的心了!得尽快凑钱赔偿给人家才好,砸锅卖铁那也得……”
      金枝讲得痛心疾首,但苏韵芷仍有点儿没拎清事情的轻重,语气里甚至透着几分庆幸轻松:“嗯啊!好在就损失了一幅画而已,就当破财消灾吧!妈你也别太生气了,爸得了这个教训,必定吃一堑长一智!”
      ……这也没办法,苏韵芷是独生女,自小娇养着长大,除了她那倒霉的视线恐惧症之外,一直以来生活中都没受过什么挫,更别提金钱方面的了。
      所以她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具象的概念——“损失了一副价值千万的画作”,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金枝亦是抬起脸,望了一眼天真的女儿,只能叹气。
      “你爸爸在画室,你去看看他吧,急着叫你回来,也是为了这个。”
      “这件事着实打击到他了,自打从警局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和他说话也不听,到现在已经两天两夜了,整个人都有点儿……唉,你爸是个艺术疯子,他嘟囔的那些,我也搞不懂,还得你来劝劝,或许你们父女俩有点儿共同语言。”
      啊?!
      苏韵芷赶紧起身,快步向父亲的画室走去。

      门没锁,很轻易的就能推门而入。
      画室里是一如既往的敞亮,为了保证充足的光线和通风,朝南的整面墙都改造成了落地窗,大片大片的自然光源让人舒心。
      但坐在画架前的父亲苏鹏,却像是老了十岁。
      他像虾子般佝偻着背脊,早已瞧不出原本高大挺拔的身形,身上穿着的衬衫已经皱成了咸菜,他整个人一动不动,神情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空白画布,唯有胸口的起伏和嘴唇的翕动,能证明他还没化成一尊完完全全的雕像。
      苏韵芷从来没见过父亲这般委顿的模样。
      她吸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刻意柔软亲和地唤了一声:“爸。”
      但苏鹏仍然无动于衷。
      走得近了,苏韵芷才听见一些近乎于气声的喃喃低语,想必是两天的滴水未沾,干哑的喉咙连发声都困难了。
      她蹲下身子,伏在父亲膝头凝神倾听。
      “不可能……”
      “能画出那种画的人,不可能是骗子。”
      “小陈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前言不搭后语的寥寥几句,金枝是听不懂的,但苏韵芷登时就明白了。
      父亲的崩溃,并不在于财产上的损失,而是——
      他的艺术世界从此崩塌了。
      相由心生,作品亦然。苏鹏向来笃信,内心有“美”,才能画出“美”。
      也就是说,能画出“美”的作家,其品性绝不可能低劣不堪。
      这或许是身为艺术家独有的道德准则,或评价为蠢,亦可称之为痴,大抵是正常人所无法理解的。
      幸好苏韵芷倒还能明白几分。
      她想,这是父亲作为艺术家的“纯”吧。
      既然明白了父亲此番崩溃的源头,那么自然就要对症下药了。苏韵芷像照顾小孩子一般轻柔抚摸着父亲的背脊,柔声问:“爸爸,那个骗子……我是说小陈,他没有在你面前亲手作画,而是捧了一幅现成画作给你鉴赏的,对不对?”
      苏鹏像是听不懂女儿的话似的,神情麻木依旧,苏韵芷不得不反复问了好几次,这才见到父亲轻微地颔首。
      她立即扬起语调,轻快道:“爸爸,那事情不就简单了么?能画出那种好画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啊!一定是那个骗子借了别人的画,来诓你呢!”
      这样一句话,仿佛解开了苏鹏脑子里的某个死结。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眼睛刹那间有了神采,像是整个人重新活过来了。
      “对……对啊!”他嘴唇颤抖着,面部肌肉因兴奋而抖动,语不成调,“一定是这样!当然是这样的,骗子怎么可能画出那种画?没错,是两个人,一定是!”
      坍塌的世界观,飞快地重塑了。
      粗哑的笑声自苏鹏喉间溢出,却又因兴奋过头而呛咳起来,苏韵芷急忙帮父亲拍背,心情总算是松泛些了。
      她嘴角挂着浅浅笑容,本想再说几句玩笑话哄父亲开心的,却不想父亲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猛地僵住,随之将脸埋入双掌之中,痛苦的声音自他掌间闷闷溢出:“阿芷,阿芷,爸爸对不起你……”
      苏韵芷一呆,小心翼翼问:“又怎么啦?”
      苏鹏埋着脸,只觉再也无颜面对女儿了:“是爸爸太愚蠢了,竟然就这么被人欺骗,近千万的赔偿金啊,还不能走保险……未来你的日子,要怎么过才好?”
      名为“艺术”的世界重构完毕,他的精神活了过来。
      但等他回到地面、回到现实之后,才恍然惊觉现实存在的难题。
      钱。
      被骗走的那副画,是客人暂时租借给他们画廊展览的。
      因此苏家需要支付一笔天价的赔偿金。

      直至此时,苏韵芷才隐约察觉到,一切……可能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自己家面临的状况,或许比她所以为的糟糕很多。
      不过眼下先把父亲安抚好才是最重要的,苏韵芷扬起俏皮的笑容,道:“爸你瞎说什么呢?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在一起,就是我最心满意足的好日子了,有什么不好过的?”一边说,她一边扶着父亲起身,柔声哄,“爸,去沙发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安顿苏鹏在沙发上歪着,苏韵芷说去找些吃的来。进厨房瞧了一眼,她打开电饭煲的盖子,里头果然有母亲金枝早就煲好的一锅菜粥,正热腾腾地冒着白烟。
      她替父亲盛了一碗,再取了个水杯想倒些热水,走到开水壶旁,依稀听到金枝的声音从百叶窗口飘进来。
      “是,当然是我们的错,您放心,我们一定会赔偿的,卖房卖地也会赔……事实上我们已经提交房产抵押的申请了,请多给一些时间……我知道那幅画是您爱人的心头好,实在是万分抱歉,我们一定择日登门致歉……”
      毕竟隔着墙,声音显得断断续续,苏韵芷听得并不十分真切,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听出母亲语气的卑微,以及电话那头拔高的嗓门。
      比起旁人家里的严父慈母,苏家基本是颠倒过来的,苏韵芷何曾听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
      一晃神,便忘了手里的热水壶,直到溢出杯口的开水烫到了手指才猛然惊醒,她倒吸一口冷气,急忙去水龙头下冲冷水。
      反复冲了一会儿,手指已经不再灼痛,但指节上已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红痕。她蜷起手指不再理会,把粥碗和水杯放在托盘上,走出了厨房。
      走进画室,才发现苏鹏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也难怪,毕竟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苏韵芷轻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退出了房间,替父亲拉上了门。
      再回头,只见金枝已经打完了电话,正远远站在餐桌旁与女儿对视。
      “阿芷……”她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苏韵芷的心慢慢往下沉。
      一时间,母女俩陷入奇异的沉默,谁都不晓得该怎么开这个口。最后还是苏韵芷率先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拉住母亲的胳膊。
      “妈。”她尽量维持住自己语气的轻快,好减轻一些母亲的心理负担,“我都知道了,我们家……陷入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对不对?”
      金枝缓缓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又猛地别过头去。
      事到如今,苏韵芷哪里还能不明白呢,母亲的沉重无奈,父亲的崩溃痛苦,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对她的爱。
      他们认为愧对她啊。
      “没关系的。”她耸了耸肩,主动说出那句让母亲难以启齿的话来,“把我那套金沙苑的房子卖了还债吧。”
      其实母亲急着叫她回家来,除了父亲那头的状况之外,还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这个。
      家里需要钱。
      除了艺术品之外,能够用来筹钱的,也只有房产了。
      金枝无法,唯有叹息:“我们家现在这套房子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加上家里的现金流,勉强是够偿还那副画的损失了。但这些还不够,还需要资金才能东山再起,画廊丢了画,会造成毁灭式的信誉打击,所以我们要安抚老客户,要挽回舆论,还要尽快开办画展重振信心……”
      总而言之,就是需要钱,就是需要立刻把金沙苑房子卖掉,换来一笔至关重要的钱。
      苏韵芷都明白的。
      “好。”她点头,甚至主动规划起行程了,“明天上午我们就去房产中介挂牌,越快越好嘛,对不对?周末两天,刚好我能把行李收拾好,下周一就搬回宿舍,一点儿都不耽误。”
      她说得越不在意,金枝就越难过。
      做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呢?金沙苑的房子,是女儿的心头宝啊。
      那是丈夫送给女儿的升学礼物,是拳拳的父女之情。
      她的小阿芷拿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丈夫就乐呵呵地领着女儿看房子去了,等看中了立马就签了约,丈夫付款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能学的起音乐的孩子,家庭经济条件都不差,所以音乐学院里外宿的学生很多,但大多都是租房而已。
      能为了女儿舒舒服服上学,直接买一套房的,能有几个?
      苏家条件也不比旁人好多少,无非就是,疼爱女儿的一片殷殷心意。
      除了房子本身,里头那间练歌房,就更是心血之作。
      苏鹏亲自动的笔,反复修改了十几稿设计图,三伏天气里父女俩跑了好几家专业录音房实地勘测,全程跟装修跟效果。
      忙活了整整两个月。
      她到现在还记得,入住那天,女儿脸上洋溢的笑容。
      “爸、妈,我好喜欢这间练歌房!比家里那间还要好呢!这是属于我的小天地,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唱歌啦!”
      “我真的好喜欢!”
      现在,却要转交他手了。
      苏韵芷瞧着母亲的模样,大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的妈,房子卖了以后还能有,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迈过眼下的坎,比什么都重要。”
      女儿的乖巧懂事,让金枝更为伤痛。
      金枝完全明白卖掉这套房子是必不可免的,她反复计算过,这笔钱是画廊东山再起的前提,是必要的启动资金。
      但是,明白自己要去做,和真正狠下心去做,这是两码事。
      纠结良久,金枝最后提出:“那,房子卖了之后,你也别回宿舍了,我们就在学校附近重新租一套……也花不了多少钱。”
      苏韵芷眨眨眼睛,她明白母亲言有所指——无非就是担心她的视线恐惧症,生怕她在集体环境里生活不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她不能再拖后腿了。
      “没事的妈,我先回宿舍住住看,说不定能行呢。”苏韵芷扯开笑容,信誓旦旦,“都说人总要逼自己一把,或许、或许我把自己逼上梁山了,病就好了呢?!”
      金枝勉强笑了笑,心中却不以为然——其实十多年下来,她知道女儿一直在努力克服,阿芷不是没有“逼”过自己,只是从来没逼出什么成果。
      “好,听你的。”金枝嘴上应声,实则已经打算替女儿另找租房了,只不过没必要在眼下提起罢了。
      母女俩此时此刻都在为对方着想。
      苏韵芷亦是想宽慰母亲紧锁的眉头,她亲昵地搂住金枝的肩膀,乐呵呵说道:“妈,别这么忧心忡忡啦,一切都能好起来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爸的画廊重新走上正轨,咱们还能买更大更好的!”
      “你放心吧,我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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