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从小就很超神》瑟瑟半江

27、我做不到

　　周六的早晨，路况良好，一路通畅，路煜宁很快就抵达苏韵芷的小区门口。
　　本来电话里说还有半小时的，结果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路煜宁靠边停了，本要给苏韵芷发微信让她下楼的。但一抬头，就见到阿芷正快步朝这里来。
　　原来她早早就在大门外等他了。
　　路煜宁摇下车窗，随意转脸看向她，刚要开口的“上车”二字，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
　　他竟然看到，苏韵芷站在车门外，笔笔直地冲他鞠了个90度的躬！
　　……什么情况？
　　那边，苏韵芷猛地躬下身去，脸涨得通红，一迭声的：“真的很抱歉煜哥！都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耽误你工作了……”
　　她快要愧疚死了。
　　煜哥这么好一个经纪人，替她争取福利，替她扛着压力，替她谋取机会。
　　现在，这么重要的一个case，给了她机会去试音，她却……她却要掉链子，这要让煜哥怎么对公司交代呀？！
　　她又是着急又是羞愧，只觉得自己再没脸见他了。
　　对此，路煜宁是完完全全的状况外。
　　他一头雾水的开门下车，先扶着苏韵芷的肩膀让她起身，再尽量语气温和地问：“出什么事了阿芷？你慢慢说。”
　　苏韵芷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
　　其实她早就打好腹稿了。
　　挂断电话后，她左思右想，明白眼下只有坦白从宽这一条路，必须如实告诉对方自己的异症，不然越拖越不好收场。
　　她早早下楼来，让清晨的冷风把自己的脑袋吹清醒。在等路煜宁的这段时间里，她反复在肚子里演练自己将要说的这番话。
　　其实很简单的，就是把自己眼下的情况，客观真实地陈述出来而已。
　　“我……”苏韵芷习惯性地把视线投向对方的脖子，好避开视线的交汇，但片刻后又觉不妥。
　　都到这份上了，她必须……必须坦然看着对方的眼睛，诚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呀！
　　她双拳攥的死紧，心脏跳动的厉害。路煜宁就站在她咫尺之前，高高的身量极具压迫感，她重新想起初见时他的迫人目光。
　　现在一定会更加可怕吧！
　　刀尖似的锐利眼光，居高临下地审视她，拷打她，嘲笑她……
　　痛苦的记忆纷至沓来，苏韵芷使劲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她吞了口口水，银牙一咬，以一种彻底豁出去了的觉悟，猛然仰起了头。
　　……但是并没有任何糟糕的事情发生。
　　路煜宁的神色几乎可以算得上“温柔”。
　　他双手仍然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略略倾身的角度，使得他的视线不那么高高在上。温和的曦光落在他的侧脸，显得他的眸子格外乌润深邃，甚至弱化了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苏韵芷怔怔地撞进了他的眸光里。
　　一点儿也不可怕啊……
　　她失神地望着他的眼睛，做梦般的口吻，轻飘飘地吐露出自己最深的秘密：
　　“我有视线恐惧症。”
　　“我没法在人前唱歌。”
　　“我做不到。”

　　路煜宁听见了。
　　但他没有听懂。
　　视线恐惧症？这是什么毛病？
　　……
　　他很想马上问清楚，但总不好站在这儿尬聊——且不提会不会被往来的大爷大妈看西洋镜指指点点，单说阿芷这身衣服，未免就太单薄了点。
　　十一月初的天气，已经步入深秋，怕冷的人都穿起毛衣呢料了。
　　苏韵芷明显是兵荒马乱地出门，只随便套了一身卫衣休闲裤，连外套也没披一件，看着让人不太放心。
　　路煜宁即刻道：“先上车，慢慢说。”
　　但苏韵芷愈发害怕，埋着脑袋连连后退，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哭腔：“不行！我不行的，我不能去，对不起……”
　　“……”路煜宁只好拿自己来压她，“不论你试不试音，我都是要参加庆典的，你再在这里耗下去，我就要迟到了。”
　　这句话果然有用，苏韵芷本就觉得万分愧疚了，哪里还肯拖累他。
　　她胡乱点着头，伸手要去拉车门，路煜宁已经先她一步拉开副驾，等她坐好后，他替她关上门，自己再绕去驾驶座。
　　发动汽车，再把暖气开足，暖融融的风把苏韵芷厚重的刘海吹得微微拂动。
　　她缩了缩脖子，头埋得愈发低了。
　　将自己的整张脸彻底掩藏在阴影之下，她退回到独自一人的世界。
　　……这样才安全。
　　路煜宁一直没说话，只作若无其事地开车，给她一些镇静下来的时间。
　　同时，他也在思索她方才破碎的语句。
　　视线恐惧症。
　　望文生义一下这个名词，再回忆起她的一系列异常之处，他总算有所理解了。
　　不是怕生，不是胆怯，不是内向。
　　她的所有惶恐战栗，都有了解释的源头。
　　……
　　路虎飞速急驶，转眼已开过了两个路口，苏韵芷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好吧，其实并没有完全平复，但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都要开到璨星了。
　　那就来不及了啊！
　　她垂脸咬唇，逼迫自己把话讲清楚：“煜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生气，也很费解。我，我没什么可狡辩的，的确是我隐瞒了自己的病，我患有很严重的视线恐惧症。”
　　“这个病，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具体症状就是，我没办法承受来自人群的视线。但凡有许多人看着我，我就会产生生理性的不适，比如呕吐、昏厥或是意识解离。别说唱歌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连好端端站着都做不到。所以，我完全没办法进行当众试音。”
　　“对不起，都是我的责任，如果可以，我愿意做到任何能做的来弥补。我知道我耽误了你的工作了，我也知道《暗夜玫瑰》是璨星很看中的项目，一切都被我搞砸了，我……”
　　路煜宁截断了她的话茬：“别介意，那个不重要。”
　　他甚至很难得的，用一种堪称温情的口吻安慰道：“别管那个《暗夜玫瑰》了，唱不了就不唱，别往心里去。”
　　这是大实话。
　　对路煜宁来说，情况确实就是“唱不了就不唱”，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真的璨星星探，也完全不需要对璨星负责。
　　比起这个，能获悉阿芷的秘密，弄懂阿芷的种种矛盾怪异之处，反倒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
　　但此番安慰之言，听在苏韵芷耳中，意义就不一样了。
　　约好的工作项目，定好的业绩指标，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不要就不要了？！
　　一定是、一定是煜哥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才这么安慰她的啊！
　　苏韵芷愈发愧疚难当了。
　　她沮丧至极，只觉自己太不争气。
　　“对不起煜哥，我真的……真的很努力的在练习。”即便知道说这些都是于事无补，但她还是想陈述些什么，起码让对方了解自己的诚心，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过一点，“那首《暗夜玫瑰》，我已经练得很好了，我很想拿下这次试音的，我花了许多时间和心思……”
　　路煜宁“嗯”了一声，语气和表情都毫无波动。
　　就像是，他对她的辩解完全没兴趣。
　　……苏韵芷愈发丧气了。
　　自己，大概是要被放弃了吧。
　　然而片刻后，却听路煜宁问道：“阿芷，如果有办法避开别人的视线，你就能唱，对吗？”
　　似乎是峰回路转。
　　苏韵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后，她连声应“对”，生怕对方下一秒就要反悔。
　　车子即将驶入环岛，吃了一个长达三分钟的大红灯。路煜宁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为她详细介绍璨星宴会厅的布局。
　　“今天是璨星十周年庆典，所有璨星工作人员在走完红毯之后，会陆续进入主宴会厅参与酒会。而宴会厅的南侧，设有数十个露天观景阳台，只要拉上窗帘，每个小阳台就是一个独立的、不被看到的空间。”
　　话说到这里，苏韵芷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说……”她不由地屏息。
　　“阳台并不是密闭的。”路煜宁提醒她，“窗帘只能隔断视觉。如果在阳台上试音，你与礼堂里的几百号人只隔着薄薄一层窗帘，声音还是会被听见。能行吗？”
　　苏韵芷飞快地点头，即便是过长的刘海也掩不住她飞扬的神情。
　　“行！我不怕他们听！”
　　只要没有那些视线，再多的听众，她也无所畏惧！
　　她对自己的歌声有完全的信心。
　　几番闪烁，红灯转绿。
　　路煜宁勾起一抹清淡的笑容，踩下油门。
　　“好。”
　　“就让那位蔡导亲耳见识一下，你的声音。”

　　车子绕过环岛，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大转向。
　　就像苏韵芷本来沉入谷底的心，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属于“人”的复杂心绪便倏然回归，狂喜中掺杂着感激，感激中夹杂着兴奋，兴奋中又萌生了一些患得患失。
　　苏韵芷吞了口口水，突然忐忑起来：“我……我都没准备过，今早还没练声呢。啊，虽然这首歌我已经练得很熟了，但是……”
　　路煜宁从后视镜里窥见她的半张脸——由于长发遮掩，只能瞧见她纠结的嘴角。
　　唔，一只傻乎乎的“拖把狗”，
　　“……确实需要准备一下。”他打了把方向盘，直接驶入隔壁环贸商场的停车场。
　　苏韵芷不明就里，乖乖跟着他下车。
　　“今天是璨星的周年庆典，你穿这个，不合适。”一边走，路煜宁一边解释，“随便买一身小礼服吧。”
　　这么一说，苏韵芷才发现，路煜宁今天正正经经穿西装来的。
　　西装最是挑人，瘦了撑不起来，显得举止猥琐，胖了又嫌臃肿，倒像脑满肠肥的暴发户。
　　宽肩窄腰、肌肉紧实、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才是最搭西装的好身材，再略微解两粒衬衫扣子，露一点精致立体的锁骨，既优雅端正，又透着一股潇洒不羁的味儿。
　　苏韵芷飞快地收回自己打量的眼神。
　　难怪罗晓洛口口声声嚷着“男神”呢，煜哥他确实……很好看啊。
　　她不由的有些脸热。
　　二人到了一楼，路煜宁不懂那些奢侈品牌，扫眼而过，就随便进了一家橱窗里有礼服展示的。
　　“麻烦，替她挑一身宴会礼服，不要太夸张的，顺便替她稍微打理一下发型，谢谢。”
　　“不用太讲究，我们赶时间。”
　　柜姐笑眯眯的很热情，躬身引路，苏韵芷则局促不安地往后躲，低声：“煜哥，这个牌子很贵的……”她现在可是债台高筑啊！
　　路煜宁直接：“璨星报销。”
　　总算让她无话可说。
　　大约十分钟之后，重新走出来的“拖把狗”就完全变样了。
　　一袭经典款的一字肩黑色小礼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对称的裙摆及侧边流苏平添了一些活泼俏皮。黑色本就是不出错的颜色，再加上苏韵芷整日宅家宅出的一身嫩白肌肤，衬得她莹润如玉，楚楚动人。
　　更要紧的是，她那一头拖沓到近乎邋遢的长毛被整整齐齐打理干净了，终于露出了一张清水芙蓉的脸，杏眸明睐，湛然有神。
　　柜姐还在解释：“本来想给这位小姐搭一双细高跟的，但她说穿不惯，就配了一双低跟的……”
　　“可以，很好。”路煜宁掏手机付钱。
　　柜姐喜滋滋的去拿POS机，趁着这功夫，路煜宁又打量了一遍苏韵芷，却见后者在偷偷拨弄额角的发丝。
　　“别动。”他一巴掌拍在她乱动的爪子上。
　　被抓包的苏韵芷有点讪讪。
　　……柜姐替她绑了个盘发，把她的门帘子刘海全部用发箍箍起来了，所以她现在的造型是史无前例的大光明。
　　非常、非常、非常的没有安全感啊！
　　完完全全暴露在别人的视线。
　　苏韵芷缩着脖子扭扭捏捏，只觉浑身不自在。
　　买完了单，柜姐抱着一个提袋出来，里面是她原本的衣服，苏韵芷抢先一步接过了袋子，牢牢抱在自己怀里，好像这玩意儿能给予自己一点儿遮蔽似的。
　　出了店门，二人要回车上，苏韵芷局促不安，路都不太会走了——虽说眼下商场没什么人，但等会儿去了璨星，势必是熙熙攘攘啊。
　　“呃……”她忍不住，很不自信地弱弱道“煜哥，我这样子……会很奇怪吗？会很引人注目吗？”
　　“只要你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就不奇怪。”路煜宁的答案淡然而笃定，“放心，会场里多的是争奇斗艳的打扮，你这身衣服毫不显眼，半点儿水花都翻不起来。”
　　如果是别的女生被评价一句“不显眼”，大概要暗戳戳生闷气了，然而对苏韵芷来说，这样的评价可真是求之不得。
　　“真的吗？”她仍有点儿不放心。
　　路煜宁垂眸瞥她一眼。
　　然后，一巴掌拍在她紧张的背脊上。
　　“抬头、挺胸。”他再次强调，还故意吓唬她，“你越是缩头缩脑，越是引人注目，璨星的人都是鼻孔朝天走路的。”
　　“……”苏韵芷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骗人！明明你就没有这样走路！”
　　“我也是这样的。”路煜宁继续一本正经，“只不过你一直低着头，看不到而已。”
　　说笑间，二人已经到了停车场。
　　这次的目的地，直指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