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时间回到稍 ...
-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明如光被太子传唤,推开门的竟然是老熟人王炎。她惊讶地瞪大眼,后者则赶紧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
王炎压低声音,“我助你出去,日后你必须回报我们。首先……”
在后面闩好门的王微月一把推开王炎,“她会的,你就别浪费时间了。去门边守着,外面动静不对马上告诉我们。”
她一把牵起明如光走向远处屏风后面,一边脱衣服一边道:“时间紧迫,我们换衣服,你跟小叔离开。”
明如光捉住她解开衣襟的手,“慢着!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要是被发现……”她想不通,王微月怎么会来帮她,她还记得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可是不欢而散!
那时在寸大人的茶楼,王微月说都是她的错,因为她,自己不想再忍耐这一切,但又没有能力挣脱,只能痛苦地望洋兴叹。
对于朋友的痛苦,她同样束手无策,她自顾不暇,安慰又太过轻飘飘,只能默默守望着。
没想到这次,却换做朋友救她。
王微月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一咬牙抛弃了一些无谓的自尊和心防,连珠炮似的直率道:“之前向你发脾气是我不好,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太贪心了,既舍不下荣华富贵,也没有心思去钻研权术,不上不下的,却又想着世事尽如我意。”
“那些权贵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还要我感恩戴德,长公主也好,太子也好,我呸!”她啐了一口,“这一次,我偏要以卵击石,要他们通通头疼!让他们互相猜去吧,我究竟代表了谁,又是谁的属下。”
说话间,两人赤身相对,死亡的微风穿堂而过,抚起一层战栗。
王微月握住明如光的肩膀,时间不多了,她的语速急切,“我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我只有一句话想问你,”她顿了顿,眼波闪动,有些羞涩,“你,你会记得我吗?”
在这座浮华的京城,贵女之间聊的无非是珍玩首饰,衣着布料,但表面之下却是虚与委蛇,今日我送你一副名画,明日你为我办事,一切都藏在遮羞布下。
唯有一个人不一样。
明如光握住她的手,满眼是泪,不断摇头,“我们会见面的,会的。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从脱下来的衣服里翻找出一块面纱,那是裴壑从前给她挡脸护伤用的风帽上裁下来的,她爱得不行,一直随身带着。
她给王微月带上那块洁白面纱,心里乞求着裴壑一定要明白她的意思。
但裴壑根本就没有看清那块面纱。
他一直盯着人,手里的弓拉至满月,生怕太子突然暴起,直接失去交涉余地,把人质杀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向面纱投去一丝一毫视线。
太子的刀光就要斩下,来不及射箭,裴壑想也不想,大吼一声,“住手!”
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了这句话:“我答应你退后!”
太子愣了,王微月也愣了,只有裴壑身边的副将没愣,他早就知道殿下会这么选。
裴壑骑在马上,身下马匹不安地小踏步,他拍拍马脖子,示意它冷静些。攻城守城的将士们纷纷停下来,他们想听听裴壑究竟为何如此选择。
要知道,王微月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谁。
裴壑仰起头,对惊疑不定的太子大声道:“别说是明如光,就算是随便一个人在你手上,我都会想办法救下来!”
太子如遭雷击,裴壑在说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狠戾与胸有成竹,到瞬间的错愕,最后凝固成一种无法理解的震骇。
他一把抓过王微月,把她往悬空的墙外一推,半个身子飘摇在风中。他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只要手起刀落,这颗人头就会像落石一样从城上滚落。
“你看清楚了,她不是明如光!她,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当这一切都是儿戏么!”
他挟持人质,赌的是裴壑的私情与软肋。他算准了对方会痛苦、会妥协、会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代价,他就是要他付出代价,然后在忏悔和失去中度过一生。
可是裴壑也没有选择任何一样。
太子的嘴唇哆嗦着,面容扭曲,他想冷笑,想嘲讽,想说你装什么圣人!可所有的话都噎在胸口,最后只化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
“疯子……裴壑,你是个疯子!这天下,这天下岂能交给一个不分轻重、不知取舍的疯子!”
他过于激动,气得探出半边身子,狠狠地瞪着裴壑,手直指鼻尖。
裴壑当机立断,一只羽箭破空而来,直直地楔入太子的胸膛。
太子不甘地瞪着裴壑,嘴里还想说些什么,可涌出来的只有鲜血。他身体一软,就要翻倒出去,他的手指用力扣住身边的青砖,指甲几乎要掀起来,拼命地不让自己倒下。
“我不会……不会就这样倒下,我还有最后的杀招!你们都别想好!”
他手一抬,似乎要发出什么指示。
一边的王微月却看准时机,一把将他推下城楼,夺过他手里的剑。握住剑的瞬间,她几乎被精铁重量带得坠地,这是她第一次摸到剑,比想象中重很多,冷很多。
她气一沉,用尽全身的力量,双手握着剑柄,向后一挥,斩断旌旗,发出前所未有的嘶吼,几乎破音:“太子已死,还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身着龙袍的太子坠落高墙,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鹰,栽进暗红色的水渠,溅起微弱的水花,就这样消失不见。裴壑身后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胜利了,他们胜利了!
但裴壑却笑不出来。
他看得分明,太子在朝他笑。
太子不会轻易认输,那个笑容仿佛预示着什么,一阵阴霾笼罩心头,难道是明如光……抑或是父皇?!他忽然十分忐忑,恐怕要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
随着太阳升起,城门缓缓打开,欢呼声震耳欲聋,裴壑却心乱如麻,恨不得马上冲进去找她,但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他要收编残兵、寻找太子尸首、安抚民众,偏偏在这个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松一口气的时候,他不能离开。
等我,再等我一下就好!
王炎带着明如光一路朝着进来的小巷疾走,他们不敢跑,那样太明显了,会被盘问。幽幽宫巷,漫漫长夜,天边露出一缕游丝般的日光,终于要迎来黎明了。
走着走着,明如光忽然顿住脚步,拉住王炎,“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很刺鼻?”
王炎不理她,继续走:“小姑奶奶别操心别的了,我们能不能平安出去还两说呢!”
明如光却干脆抛下他,自己循着气味找过去,“这不是一般的味道,是火油。”她在裴壑的军备箱里闻到过火药火油,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宫中是供人居住的地方,不可能有这么强烈的气味。
即便命悬一线,本能感到不对劲,驱使她查个清楚。
王炎跟上去,一把拉住:“你可想清楚,王微月还在城墙上替你受死,你怎么好意思在这乱跑!”
说到王微月的名字,明如光整个人一震,她的目光往散发着气味的角落深深地看了一眼,咬咬牙,“好吧,我们走!”
她心中挂念着朋友的安危,知道自己现在的自由是冒着多大的危险换来的,心里一重,千头万绪涌上来。
她从来没想过,王微月会来救她。
她们只是萍水相逢,立场冲突却又惺惺相惜,可一旦脱离京城这个地方,她们就是两个毫不相关的人,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
而那一次吵架之后,她以为没有和好的机会,就这样默默断掉,即便相见也假装不识。
但是王微月却推开宫门,把生的希望让给了她。
明如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入两个人的分量,感受两颗心脏的跳动,再徐徐吐出来。
两人继续快步往前,可前方硝石味越发浓重,就连王炎都察觉不对,他指着路过的偏僻宫苑,“没看错的话,堆在墙沿的东西,是柴火吧?”
两人走过去一看,不只是宫苑,大一点的建筑旁边都对着薪柴,宫道边上淋着火油,几乎布满了整个前殿。
听到远处推车吱呀,两人躲到暗处,见几名太监推着一车车货物往各处走,听他们谈话,有的去西门,有的去东门,似乎要在天亮前将这些布匹木料布满整座皇宫。听他们的语气,似乎快完成了。
明如光悚然一惊,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下意识抓紧了衣裙,“太子,太子要焚宫……”这宫殿可有半个京城那么大,若是烧起来,火势没有几个月不会停,况且冬天干燥,万一有火星吹出来,整个京城都要化为焦土!
她慌张地看向王炎,却发现后者比她还要六神无主。
“怎怎怎么办?大哥还在前面指挥作战,太子不可能让他们撤退,啊啊!大哥!”王炎抱住头,脸色发青。已经搭上一个王微月,难道王家还要牺牲吗?
看到他这副窝囊样,明如光反而冷静下来了,她望向正门那边,此时战况未明,他们不能堂而皇之地跑去阻止,眼下只能分头行动。
她脑子转得飞快,迅速分工,“我去找你哥,你出去找裴壑,若天亮时没有见我登上城楼,你就让裴壑他们去避难。”
“为什么不是你去找裴壑?”他怀疑有诈。
“你方才已经从那里进来,出去也不会核查身份,但我没办法出去。”她顿了顿,“况且,阿月有托,叫我尽量让你们都活下来!”
明如光把脸扭去一边,她比任何人都想飞奔而出,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告诉裴壑快跑,但是身负友人重托,她不能一走了之。
她不再掩饰脸上的厌恶,“我比任何人都讨厌你们,你们把母亲当做摇钱树,多年来随意挥霍我们的血汗,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若非为了回到他们身边,我根本不想接受你的帮助!”她是多么骄傲多么能干的人啊,现在却要靠仇人才能施展才智,这比什么都要来得屈辱。
“可是!可是我要活着才能回去,我们要活着才能见面!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活着才能清算!”明如光抓住裙子,泪如雨下,那是王微月的衣服,虽是宫女装束,但上面依然留有她的熏香,想到此时友人可能遇害,可能被折磨,她就一阵心痛。而裴壑还在战斗,生死不明,再远些的爹娘、明家,都还在等她回去。
听到她泣不成声的话,王炎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们的愿望是一样的。
他们思念的人,他们抱持的感情,都是一样的。
王炎握紧拳头,从怀中拿出令牌,郑重地交给她,“这是我哥的腰牌。从前的事我们对不住,若能活下来,我会说服兄长和阿耶,向你们道歉。”
明如光接过,但依然没什么好脸色,“你们可别以为嘴上说说就能过去,也别腆颜说是我们的亲戚。”
王炎苦涩地笑笑,他们犯了太多错误,亏欠别人也被别人亏欠,这笔糊涂账谁能算?还又该怎么还?不论如何,就像她说的那样,只有活着才能继续。
辞别王炎,明如光躲在一处角落里,从衣襟拿出一张地图,就着月光辨认,那是皇帝画的简易地图。听王炎说,王贤在西侧驻军,也就是在正门侧翼。
她要说服王贤,让他带人阻止焚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