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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太子坠落不 ...

  •   太子坠落不久,率领着万人大军的王贤便收到了最后的命令。

      焚宫。

      王贤以为自己看错了,拿着那道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但上面始终只有一个意思。他茫然地顺势坐下,信纸轻飘飘落地,面前悬挂的城防图已经失去意义,太子死了。

      倚仗之人的死讯和灭绝人性的命令像两道锥心利箭,王贤愣了好久,神识几乎要脱离身体,他有种不真实的荒诞感,以至于两条消息都无法相信。

      可它们偏偏是真的。

      彻骨寒意透过盔甲侵入身体,他半张着嘴,忘了怎么呼吸,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属下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报!门口有个自称明如光的女子,她要见大人!”

      ……谁?哦哦,是她啊,一个无名小卒。

      王贤从混沌的意识中半清醒过来,不对啊,她不是跟圣人关在一起么?难道连那边都没能守住吗?他一拍桌子,大声道:“速速叫她进来!”

      明如光一路疾行,满头是汗,嘴里喘着白气,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此处是一座空置的偏殿,临时改成了王贤的指挥处,空屋中只有一张桌子,零星凳子,她走上前来,眼中寒光闪烁。

      “想必王大人接到太子的命令了,但我有一言,听过再决定也不迟!”她还不知道太子已死,也不知道密信的内容,只是凭着宫道上的柴火硬猜,见王贤变了脸色,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颇有气势地撑在桌前,“王炎和王微月将我救了出来,要我向二皇子进言保下王家。”

      王贤若有所思,难怪她能逃出来,原来有那两个人的帮助。看来圣人还在控制中,太子一死,只怕那边也凶多吉少。

      裴壑也许能赶上,不过就要看哪边的信息更快了。

      她将王炎的令牌直接拍在桌上,“这是令弟给我的,想必他的愿望,你应该能想象到吧?事到如今已不是一家一户的事,这把火若放了,整个京城都会受到波及,王家也不例外。”

      王贤却不像王炎那么冲动感情用事,他坐在椅子上,冷静地看向她,“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建议?你的保证又有几分能落到实处?”

      他皱眉,脸上流露不耐,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可知当年王秋兰逃选,害得王家子弟三年不能入朝为官么?我倒已在朝中,可二弟却被她的任性妄为生生毁了!你们明家想讨回公道,可我们王家的公道又向谁讨?”

      他冷哼,“嘴上说什么一家一户,为国为民,可你的所作所为不只是为了自己么?”

      “若我独善其身,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你弟弟了。”

      “你只是出不去罢了!太子严令,所有女眷只许进不许出。即便你扮成王微月也出不去!”

      王贤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两人因为家族隔阂太深,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明如光心一横,从怀中拿出皇帝的龙形金簪。

      削尖的金簪夺地一声插入桌面,龙首立在桌上,她冷声道:“你信不信我都无所谓,但圣人的金簪在此,我奉上命,令你收手!”

      王贤脸色一白,皇帝的信物在此,而太子已死,选哪边自然是一目了然。就算这不是真正的信物,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反抗的必要。

      见他犹豫,明如光再劝:“太子还未继位,君臣有纲,你只是遵帝命,也不算背叛。”

      王贤却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桌上,茶杯倒了,洒了一桌子水。他咬着牙,腮帮的肌肉鼓起,可见其力之深,他反复呼吸,极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太子已经死了!”

      明如光一惊,来不及喜悦,却更加不解,“他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听他的命令?”

      王贤面露绝望,那根金簪亮堂堂地立着,即便它只是死物,但它依然代表了某种不可逾越的东西。他鼻子一酸,吼道:“因为,因为我老父在他手里啊!”

      “太子已败,我是他的属臣,不管焚不焚宫都会被追究论罪,我已经是败者,至少要保住父亲。”

      他猛地抬头,明如光这才注意到他眼中满是血丝,眼球发黄,精神似乎到了极限,“方才随太子手谕到的,就是我父亲的一截断指啊!”

      “你们可以得救,全京城都可以得救,可谁来救救他!”

      明如光心中巨震,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太子竟然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实在是,她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只觉得恶心非常,几乎作呕。

      没有任何人获利,没有任何赢家,太子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毁灭!

      巨大的无力感撑满了整间屋子,即便拼命催动大脑,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不舍地松开又用力攥紧。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整个东侧都烧起来了,火势很猛,快来救火!”

      明如光猛地冲出去,只见远处黑烟滚滚,隐约可见火光,映在灰白的天空上,与另一侧初生的太阳遥遥相对。

      另一边,王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周围没有马,他只能跑着前往正门的战场。脚下一绊,他整个人摔了出去,衣袖连着皮肉被锋利的石头刮掉一大片,回头看去,原来那里有根绊马的绳子,所幸没有骑马,这一摔恐怕命都要掉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管手臂的伤,继续奔跑。

      终于,他跑过拐角,远远地看到整理好军队准备进城的裴壑,他实在是跑不动了,干脆叉着腰大骂,企图吸引注意:“裴壑!你这有眼无珠的蠢货,找了世上最凶的老虎做娘子,我看你真是个瞎子!”

      裴壑注意到他,打马而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王炎想起明如光的话,城墙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滩鲜血,触目惊心。他失落地一声长叹,随后把她的话转告给了裴壑。

      王炎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胀痛得快裂开了,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你若珍惜她换来的这条命,就带着剩下所有人逃命吧,连京城的人一起。”

      皇宫内浓烟四起,太子死亡的消息传开,兵卒们乱做一团,有的点火有的救火,哀鸿四起。

      “只怕是太子手下的其他人开始了吧。”王贤眼中没有丝毫生气,愣愣地坐在那里,他放弃了。

      明如光回头,只见王贤脸色灰败,生无可恋。她上前一把将人拖起,喝道:“清醒些!你在这里发呆,你手下的人要怎么办!你死了,你父亲就能回来了吗?倒不如说没了你,王柏就彻底没价值了,那时候才是他的死期!”

      她强硬地拽着王贤走到城防图前,“你带着人走这条路,赶紧离开皇宫!”

      她叫他逃?王贤一时有些不明白,问道:“……那你呢?”

      明如光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旧蓑衣,淋上茶水,披在身上,她神情坚定,仿佛毫无畏惧,“我去请其他人帮忙。”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王贤忍不住出声,“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已经……”

      明如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扭头离去,不再耽误。

      “慢着!”他追上来,不甘道:“商人不都是利益至上么,你告诉我,你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不明白,为官为商都讲究一个利字,可她现在哪还沾得上半分利?看到她坚定的目光,他十分迷茫,甚至怀疑自己从前的坚持都是错的。

      “因为我们都有想见的人,与我们擦肩而过的普通人,也许就是他人的朝思暮想。我希望他们都能见面,即便是我见不到,看到他们的样子也会感到安慰。”

      明如光按住胸口,心脏剧烈跳动着,她相信此时此刻,她的爱人、家人、友人也在同时担心着对方。

      “若你不能理解,我再换个角度。”外面喧闹不止,她十分担心,她吸了一口气,平定躁动,“你可知经商的另一个说法,叫做‘生意’?”

      “‘生’是草木破土、人潮涌动,唯有生机勃勃才能让世间的一切流动起来。虽然我帮助的人并不一定会成为客人,但这样的流动,总有一天会再次润泽我身。”

      她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王贤,帮帮他们吧!”

      王贤颤抖不已,他一生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礼数周全却隔着三尺冰墙的应酬,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也没见过这样真诚的心,有一瞬间,他想要流泪。

      王贤定一定神,眼中重燃希望,“好,我这就来!”他正要随明如光出去,宫殿的角落里却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

      “看来你最后还是没有遵守殿下的遗志啊。”

      一个太监突然从后室冲出来,他便是太子亲信,送信之后一直未离开,于暗处品味着王贤的挣扎。

      一把明晃晃的剑直刺向王贤,王贤心神激荡之下,竟来不及完全闪避!一边的明如光眼疾手快,抄起桌上的令牌扔过去。

      太监本能地侧头闪躲,刀势一缓,明如光合身扑上,不是去挡刀,而是拔起金簪,狠狠刺向太监的手腕!

      金簪虽不似刀剑锋利,但她拼死一刺,深深扎入太监手腕。他惨叫一声,手中宝剑当啷落地。

      太监毕竟会武,剧痛之下依然有办法反击,他左拳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她。

      明如光刚完成一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从躲闪。

      “呃!”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砸得向后方飞跌出去,撞到门框上,额角瞬间流下鲜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太监还想补刀,但身后的王贤反应过来,一掌拍下,太监顿时委地不起。

      “你怎么样了!”王贤赶紧扶起她,她倚在门边,眼中迷蒙,血流不止。

      “救……救火。”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他,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被手指戳了一下的力道。

      王贤一抿嘴,心中酸楚难言,从未想过有天被女人救了,还是根本瞧不起的人。而她救他,根本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她能救。

      他不再犹豫,直奔出去召集兵马灭火。

      明如光坐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失力,只有眼睛能勉强转动。她看到外面已然天光大亮,而她没能站到城楼上。

      朝阳刺破云层,熔金般的光泼向墙上瓦片,洒到地面。

      空中落下星星点点的白色,像是磨得细细的刨冰,在空中旋舞,次第落下。她眯起眼睛瞧个仔细,难道是云碎了落下来了吗?还是雨变成了冰?

      她出神地望着,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雪啊。

      这就是大诗人笔下,点缀枝头的梨花啊。

      没想到第一次见雪,会在一个这样的日子里。

      阳光渐渐挪进屋子里,照到她的指尖,她想多触摸一些,可惜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额头上的血冷凝干涸,身体里的血也是,好像不会流动了似的。她努力辨认远处的声音,想知道火势如何了,却只捕捉到一片嗡鸣。

      有几片雪花吹入室内,落在她身上,倏尔化去不见。

      她忽然想到,这一次京城之行,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啊。

      阿耶,阿娘,我做的很好了吧?

      耳边忽然传来喧闹,好像有一只手把她从逐渐陷落的沉睡中拖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真的被抱起来了。

      感受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她甚至不用刻意辨认就知道是谁。

      她的声音纤细虚弱,却带着种欣慰的笑意。

      “你又来救我了。”

      回应她的声音稳重有力,让人想要依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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