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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明虎一时呆 ...

  •   明虎一时呆了,女儿的话如铜钟震响,敲得他头脑嗡嗡,反复回响。眼前浮现出许多与沈秋兰的碎片,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他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圆凳,才发现手里的瓷杯竟被自己刚才一时用力捏出一道裂痕。水一点点漏掉,他看着那痕迹,心想这瓷杯要和泥、塑型、上釉,再送入窑中烧制,要经过如此多的工序,但一点外力便可叫它报废。

      他和娘子成婚二十年,竟也有被挑拨的时候,心中顿时感慨万千。他差点就被冲昏头脑,落入敌人的圈套。

      明虎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到一边,看向旁边神色紧张的女儿,由衷道:“还好有你在啊。”不然他很可能会做出后悔的举动。

      明如光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最后再顺毛一下收尾,人嘛,都是爱听好话的。“阿耶,我和娘,都需要你的保护。我们一家,谁都不能少。”

      她将手放进明虎的手心里,脸上满是少女的桀骜,“谁敢打扰我们的好日子,我就叫他们后悔来招惹!阿耶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你在,我做事总有倚仗。”

      明虎的舐犊之情油然而起,他握住女儿纤细的手,重重点了一下,一反平时有些文弱的样子,豪情万丈道:“我自然放心,你只管去做,天大的篓子我也给你接着!”

      先前由金器失踪、李秀才之死、王家的阴云等等而起的恐惧、犹疑、后悔,通通被明如光的话打消。不论如何,这里没有替他遮风挡雨的兄长姊姊,他已不再是仰望他们的、只等着安排的幼弟。

      他是一名丈夫,一名父亲。

      =

      经过一次长谈,父女两人各自分工,明虎负责茶楼,明如光继续追查金器。本该是明虎跑东跑西,但是茶楼必须有人坐镇,免得再有王家人捣乱,他宁愿下次挨打的人是自己,也不希望是女儿。更重要的是,王家此时正虎视眈眈,他要在此吸引注意力。

      明如光则隐藏到幕后,茶楼已经稳定运营,人员与装修均配备齐整,若有拿不准的事情她再出手。

      她的重心则放在金器上,李秀才虽被灭口,但他生前留下来的信息却可以作为线索。不知道这些零碎的线索最后能将他们指引到哪里,目前看来,也只能走一走试试看了。

      过了几日,明如光准备出门,虽说调查时行事需低调,但总算从繁重的茶楼事务中解放出来,不必时时给人赔笑脸,心里还是舒服很多的。她坐在铜镜前,从妆奁里翻出一只梅花簪在发髻上比了比,又拿出一只珍珠菊花簪,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选了稍微有些华丽的珍珠簪。

      李秀才那天所说的从管事身上闻到的香气,是波斯的舶来品,名为固颜,又名富贵牢,品质很高,随便沾上一点,香味便数日不去。售卖此物的商人屈指可数,刚好明家跟他们均有往来,明如光一封飞鸽传书回家,问大伯父要来了商人名单。

      这些商人在市舶司多有跟明虎来往,彼此留有几分薄面。明虎拜访了尚在京城的几个商人,打听到了目前京城哪里还有这香料,终于锁定了几个买主,都是将原料制成各种合香再出售的香坊。

      明如光便假托购物之名,上门寻访。

      她走出客栈,对面的茶楼中明虎早已到了,有条不紊地坐在柜台后面指挥小二们。她走进茶楼,跟明虎打招呼:“阿耶,我准备去了。”

      “哎等下。”明虎朝她招招手,“过来,我刚刚听到一个好消息。”

      明如光好奇地凑过去,明虎脸上压抑不住地幸灾乐祸,“前几天来找茬的王家老二,出了大丑!”

      明如光一愣,继续听他说。

      “那人不是成婚二十年没孩子吗?”明虎露出窃笑,“原竟是王老二没那能力!”照理说这种事不该说给她听,但一想到前几天此人的所作所为,便想让女儿解解气。

      又道,“王家的大夫在外头喝醉酒说的,大家都听见了,我估计,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了。”他的表情满是讥讽,“受王家欺压的百姓不在少数,昨天夜里不知道是谁在王家门口摆了两个送子观音,别提多损了!”

      明虎有些摩拳擦掌,“早知道我也去放一个了。”

      明如光忍不住一笑,倒不是笑这件事,而是在笑阿耶,有时候像个小孩一样。王炎那么久没有孩子,偏偏近日传出这话,可见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都与她无关,只是有了这件事,恐怕未来几个月都不敢出门了吧。

      茶楼便更安全了。

      想到这里,她也笑了,向明虎告别,叫了辆马车,前往东市的香坊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平整的黄土官道,发出辘辘声响。

      车行不过片刻,巍峨的春明门城楼映入眼帘,三重飞檐如巨鸟的羽翼,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排队查验的人流。她感叹,这京城果然大,大到要分东西两侧管理,去另一侧还要出示手续才得放行。

      复行一阵,水汽与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一道宽阔的碧水横亘眼前,桥下漕船往来,桥上行人如织。过了此桥,便从西城进了东城。

      她好奇地张望,目光掠过林立的酒肆茶楼,高门大院的宅门,不时跟路上的行人对上目光,穿红着绿的在多数,比西市的人更讲究一些。达官贵人多住东城,此处商业更是繁华,就连门口招徕客人招子也装点得十分雅致,只是堪堪扫过一眼,便知与众不同。

      明如光放下车帘,隔绝外界的光影声响,只剩下车轮规律的震动,一声声,敲在她的心坎上,既是对前路未卜的些微不安,更是对今日调查的隐隐期待。

      今日要去的是兰芷阁和郁金堂,两家挨的不远不近,一天的时间要是抓点紧,可以全部走访一遍。

      兰芷阁名声在外,号称祖传制香,往前数到魏晋就在给人制香熏衣,是宫中与官宦人家采办香品的老字号。

      郁金堂则坐落在胡商聚集处,旁边有一座波斯胡寺,专营来自西域、南海的奇珍异香,客人多是追求新奇的富商巨贾和崇尚胡风的年轻贵族。

      明如光思忖片刻,决定先去兰芷阁一探究竟。她掀开帘子走下马车,刚站定脚步,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吹飞了她脸上的天丝面纱。她伸手去捞,没能捡回来,只好遥望着它如一只白鸽远去。平时不觉得有什么,脸上受了伤,这冷风一吹就生疼,好像有刀子在割。

      她拿出帕子暂时挡风,却不顶事。

      好在从这里到兰芷阁并不远,从坊门进入,大约小半刻就到了。

      没想到京城的风这么大,站在风口处,走了半天还在原地。虽说是夸张了,但这呼啸寒风确实比起扬州狂野许多。

      她捂着半边脸,朝前走去。她只顾着往前走,完全没意识到身后马蹄响,似是一路追赶,来到她身侧。

      这时,一顶衬了厚毡的彩纱帷帽按在她头上,她惊讶地抬头望去,竟然是裴壑。他坐在高头大马上,还是那副有些冷傲的老样子,带了些观赏的兴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

      他怎么总是莫名出现,就好像一直在自己身边似的。

      “你,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睁大眼睛,刚刚四下还没人呢,怎么突然?此时尚在早晨,坊市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又是冬天,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因而裴壑与明如光在街上格外显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她心中欢喜,这几日还念他呢,没想到这么巧。虽说前几日才见过,但是当时见面匆忙,她有很多话想说,想问问他一切顺利吗,可有什么要帮忙的……以及,还会来扬州玩吗?

      但此时此刻却好像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两人相顾无言,他从马上下来,十分仔细地为她系好丝带,把脸护好,眼中满是关切,“风大,戴着它暖和些。”

      他难得有如此细致入微的时候,明如光有些害羞,摸着头上的帽子,朝他笑了笑。

      “我路过此地,方才看一人从马车下来,身影十分熟悉,却戴着面纱,不敢认。”裴壑望向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场,他今日穿的也厚实,袖子领子上都裹着一圈厚厚的毛。身侧的银鞍白马,鼻孔里不时喷出白气,跺跺蹄子,用脑袋拱他。

      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路过。

      明如光正想说些什么,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一撞,整个人向前倒去。裴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没有跌倒。两人猛地一接触,又很快松开。

      低头一看,原来是个黄髫小儿,走着走着撞到了她身上。

      明如光看到是个孩子,一站定,便蹲下来拍拍她身上的土,忘了自己上一秒还扑在裴壑怀中,她关怀道:“能站起来吗?”

      小女孩扁扁嘴,由明如光抱起来站直,叽叽咕咕地说,她刚刚想过来摸摸白马,腿脚却跑偏了。随后她娘亲赶过来,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几人一通寒暄便告别了。

      目送着母女离去,裴壑忽然笑道:“不该谢谢我么,要是没有我,你可就摔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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