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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每到日出时 ...

  •   每到日出时,客栈的小厮会提着桶热水放到房客门前,敲敲门,告诉他们水来啦,该起了。这活儿看似辛苦,但做久了也能观察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比如一号房间的女客总是起得最早,每次敲门应得都很快,就是力气小了点,要帮她提进去。二号房间的男客似乎是旁边的阿耶,说勤快也算不上,有时候还会犯懒不起床,敲敲床沿示意他就放那,回头来拿。

      凡此种种,足可窥见众生相。

      明如光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着,向小厮道谢,她关上门,往铜盆里倒了热水洗脸,梳洗完毕后如常听到窗户响动,是暗卫来定期汇报了。

      快过去一个月了,卖了不少田产,加上运作,扬州明家慢慢缓过劲儿,没有之前那么窘迫。明如光的出现似乎吸引了王家大部分火力,基本没再找那边的麻烦,而是隔三差五找人来茶楼闹事。好在有护卫,还有明虎在官场练就的滑溜,愣是没让他们抓住小辫子。

      但大房却不太安稳,似乎是大伯父的小妾怀了身子,哭到了明府门口。大房没一个人想处理这件事,只好由沈秋兰出面,给她在外头找了个民宅安置,后续还得看明蛟怎么说。

      明如光叹了口气,这拈花惹草真是很麻烦的习惯啊,处处留患。又想起当初母亲说怎么和阿耶相遇的,那时伯父还在一心求娶伯母……唉,叫人唏嘘。

      她又问:“金器之事可曾查到蛛丝马迹?”

      自从茶楼安定,明如光便将仆役去官府拿到的调查内容转告给暗卫,请他多加留意。

      暗卫点头,“查倒是查到了一些,不过收获不大。”

      明如光有些气馁,如果连暗卫都查不到,那他们岂不是更无路可寻?她犹不死心,问他:“查到一些是什么?说与我听听。”

      暗卫一愣,忽然有些卡住,顾左右而言他:“只是一些零碎的信息,甚至不一定与金器有关。”

      明如光只好放弃,“好吧,要是能这么轻易查出来,官府也不会毫无头绪了。只能等我一会儿同阿耶去官府见一见那个牙人,或许能知道更多。”

      暗卫有些心不在焉,退下了。

      这桩失窃案之所以难以抽丝,是因为除了牙人之外,没人见过买家。

      牙人意为中间人,给卖家和买家牵线搭桥,收取佣金。明家在扬州虽然声名远播,但离了扬州就没那么出名了,要跟京城人做上生意,除了人脉,有时还会依靠牙人。此时的牙人行当已发展得非常完善,三方均有契约约束,一般不会出问题。

      这宗金器交易便请托了牙人,还是京城中有名的牙人,李秀才。他本是一名书生,一开始因为识字,帮人代写书信代拟契约,后来认识的人多了,干脆做起牙人。和入朝为官比起来,还是牙人来钱快,干脆就放弃科举,但别人还是戏称一句“秀才”。

      明如光和明虎坐马车到官府门口,说明来意后,在官差的指引下,一路兜兜转转,来到地牢入口。

      两人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阴风从下面吹上来。

      明虎想起某些不太愉快的事,不禁打了个冷战,正要后退一步,忽然想起女儿就在身侧,于是握了握拳,走下台阶。

      冬天寒冷,地下更是冷如冰窖,里面的囚犯各自坐在角落里,容貌憔悴,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只只秃鹫。

      官差在一间牢房面前站定,往里一指,“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李秀才一听见声音便扑到门上,向官差讨饶:“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谁能料到有人敢冒充侯府管事呢?”

      官差摆摆手,“你别跟我说,跟他们说。他们是明家的人。”

      李秀才这才看到官差身后的人,男人看着三四十,脸上和手上白净,不像是苦劳人,旁边的姑娘应该是他的女儿,容貌鲜妍,表情柔和,仿佛这里不是收押罪犯的地牢,而是普通的街巷。

      他不由得道:“你,你们是……”

      明如光率先开口,她和阿耶商量过,由她提问,他补充,她的声音中带着冷意,“我们便是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明家人。”

      李秀才有苦说不出,“那姓钱的给我看过腰牌,上面确实写着永昌侯府,想想看,普天之下谁敢大着胆子冒充侯府之人啊!”

      跟明家交易的自称永昌侯府的钱管事,要为府中添置些波斯金器,便由李秀才介绍给了明家。

      “谁知道他拿了金器就消失了啊!”李秀才崩溃大叫,“我的一家老小,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看他这样明如光也不好多责备:“你先冷静些,你总归是见过钱管事的吧?他长什么样子,可有特征?”

      李秀才摇头,“他长得无甚特别,我也描述不出来。”

      “那穿着打扮呢?”

      “都是街上寻常打扮。”

      “这……”父女面面相觑,难怪官府也问不出话,这牙人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明虎眼睛一转,逼问:“你和管事是同伙吧?我告诉你,要是追不回来货,只能抄了你家来填补货款!如此高昂的货款,只怕你家人尽充贱籍都还不起!”

      李秀才脸色一白,大声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你们相信我,我也是受害人啊!”

      明如光马上明白明虎在唱红脸,于是接过话:“说到底,我们的目的都一样,就是找出那不讲信用的骗子。不妨这样,你仔细回忆,我来向你提问,你说是或者不是。”

      等李秀才情绪平定,明如光问道:“李秀才识人广泛,那人是哪里的口音?京城?还是稍微夹带了一些别处口音?”

      李秀才想了想,“是很标准的官话,没有丝毫别处口音,一听就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看着很稳当,像是个富贵人家的管事。”他一锤胸口,痛心疾首道:“哎呀!就是如此我才轻信了他!”

      明如光又问,“你与他同桌而谈时,可曾闻到什么特殊气味?比如檀香、墨香、药味、还是骡马身上的气味?”

      “这……”李秀才陷入思考,“好像有,说不上是什么,有点像庙里的味儿,但又不一样。”

      明如光沉思片刻,关于香气多问了几个问题,但李秀才平时完全不接触香料,什么龙脑香沉水香一概不知,驴唇不对马嘴。

      最后,她犹不死心地描述道:“是不是带点辛烈与凉意,初闻像樟木,细品又有一丝苦涩的中药味?”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转头对明虎道:“阿耶,麻烦记录一下。”这香有来头。

      找到方向后,她继续,“你们签契据时,可曾观察过他的手,是白净的,还是粗糙的?”

      “哦哦!”李秀才恍然大悟,“他的手很干净,不像我的,倒有点,有点……”他环顾四周,最后停在明虎身上,“像这位大哥的手,看着很干净,肯定不是做脏累活儿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询问,渐渐能拼凑出一个四十多男人的形象,明如光手指点在下巴上,总结道:“所以你那天见到的人,穿着半新不旧的好料子,说着一口标准官话,双手洁净,好使唤人,验货时首先关注工艺纹样,对金器成色极为挑剔。”

      明虎叹道:“确实像个想买东西的买家,而且这副派头也像管事。”

      明如光点头,“会关注工艺……若不是演的,他大概不会将金子融去。”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贼人将金器融化,铸成金锭卖掉,那就很难追查了。

      她思忖,“这批金器现在应该还在找接手的,或者藏在何处。”

      父女两人从对方眼中读出复杂的希望,不由得同时苦涩一笑,好消息是金器还是金器,坏消息是管事的形象依然很模糊。

      见两人似乎就要抬步离去,李秀才大叫:“两位行行好,跟官老爷说一声,把我放了吧,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会按照契约上约定的金额两倍备偿。”见还在犹豫,他哭丧着脸伸出手臂去够,“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京城再不会有人信任我这个牙人了,可怜可怜我,至少留我一条命吧!”

      明虎叹口气,无奈道:“好啦好啦,一个汉子别哭哭啼啼的,我们正要去办手续呢。你等等我们。”

      明如光也笑了,“下次可要好好查清身份,别再被骗了。”

      同官府录事签了不再追究的文书,两人交给牢房看守,把李秀才放了出来。

      李秀才眼泪汪汪地谢个不停,还说一定要给两人当导游,冬游京城,赏雪冰钓。

      两个扬州人连连摆手,表示拒绝,太冷了受不了。在这地牢里待一个时辰手脚都僵了,哪还有闲心赏玩?

      三人走出官府门口,李秀才望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朗声大笑道:“哎呀!足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天空了!要是你们找到嫌犯,我可以帮你们辨……”

      一道黑影嗖地飞来,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父女正向前走着,余光看到什么飞速而过,接着李秀才向后倒去,还未走下衙门台阶,便倒在了门口。

      他的额头上正中一只羽箭。

      鲜红的血液缓缓浸透了后脑的地面。

      而李秀才的口型还停在未说完的那个字上。

      明如光顿时脸色惨白,她想叫,但是叫不出声,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刚刚还在谈笑的人就死在面前。

      这一切就发生瞬息之间。

      明如光腿一软,靠着衙门的柱子滑坐下去,明虎更是牙齿打颤,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天空依然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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