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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明如光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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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如光坐到圆桌旁,指着身边的凳子道:“坐吧。”她脸上保持着得宜的微笑,看不出丝毫端倪。
蓉娘心里有些忐忑,慢慢坐下去了。
明如光温和道:“你不必担心中午的事,我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当然要靠你们多说些才好判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不如说,有人能站出来告诉我,我还很高兴呢。”
蓉娘顿时就松了口气,先前坐在凳子上缩着脖子扣着肩,一听这话就舒展开了。她没那么紧绷了,“其实我是乡野出身,见到这样浪费也很心疼,最开始就同掌柜提过……”
明如光笑着摇摇头,“不着急,我们慢慢来,总能想到一个两全的法子。你若有想法,或者其他人有想法,都可以直接来找我。”
蓉娘连声应下,正准备回厨房去,却又被她叫住:“京城那位客人,他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多半只是觉得被下了面子,希望一个更说得上话的来接待他。换了谁都可能挨这顿骂。”
原来是为了这个叫住她,蓉娘心头一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一红就走开了。
过了下午打仗一般的兵荒马乱,观翠轩终于打烊了。在明府养尊处优惯了,明如光累得腰有些直不起来,只能先行回府。
待洗过热水澡,换过一身新衣裳,才感觉好些。她倚在靠枕上回忆今天的事项,小梅在一边帮她擦拭头发。她没胃口吃晚饭,只叫人煮了碗醪糟圆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小梅低头,刚好就看到她执银勺的手,腕子上的骨头越发清晰,看着硌手,她不由叹道:“早几个月前还是珠圆玉润,几个月的磋磨,珍珠都要磨成石子了。”
明如光笑了,只当她在说呆话,“说什么呢,想吃圆子了?”
“姑娘,我有时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放着更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这么辛苦?说白了,就算观翠轩经营得再好,最后还是要还给大房,我们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她仰起头,看到小梅带着点婴儿肥的下巴,小梅如今才十四岁,自己那时候还是吃喝玩乐的年纪,一点苦劳都不愿意受。
她伸出手指去戳小梅肉嘟嘟的脸颊,“可是我觉得这样很有趣,比每天闷在家里好多了。”
“而且啊,”明如光漾起一抹坏笑,“虽然说赚了我也没钱拿,但是亏了我也不花钱呀,那不是任我折腾?”
“啊!”小梅发出一声惊叹,“我怎么没想到。”她嘿嘿笑起来,“还是姑娘肚子里坏水多。”
“我就当做你在夸我吧。”
两人一阵偷乐,窗户忽然发出一阵轻敲,然后一道白影如猫儿般矫健翻窗而入。
是裴壑。
鲜少见他穿白衣,还是如此漂亮的银纹云锦,即便是光线昏暗的夜晚,衣料也闪烁着华贵的光泽。腰束玉带,头戴银冠,中间点了一颗青金石,举止之间光彩照人,倒真是个翩翩公子。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哇,裴郎君今天是怎么了?”
被两人当成珍奇动物,裴壑浑身不自在,耳尖立马红了。
他胳膊一抱,头一扭,显出一种很高冷的态度:“不过是普通衣服罢了,看你们大惊小怪的。”实际上这是件新做好的衣服,前两天和副将去办事,路上看到布庄在吆喝新出的花样,也不知是想到谁,总觉得会很般配。
于是刚拿到手就穿上出来溜达了。
与之相反的是,明如光好久未主动出门做衣服了,只有裁缝定期做的。看到裴壑这身衣服,不由得好奇地走上去,摸摸料子,看看花纹。
她扬起小脸,未施粉黛的脸上水嫩嫩的,乌黑的头发垂落肩头,还带着点湿气,低头看去,就连眼睛也带着剥皮葡萄般的晶莹透色。
她好奇道:“真好看呀,你以前怎么不这么穿?老穿黑衣服,人都老了几岁。”
他被湿漉漉的眼睛勾得心跳时上时下,干脆不去看了,哼了一声,“当时不过是想低调些,现在被你推到众人面前,再不讲究点,只怕被人看扁了。”
明如光掩嘴笑道:“呀,谁敢看扁我们宗室子弟?”
小梅见两人说着话,便识趣地出去准备茶水,夜晚更深露重,特意准备了口感厚重的牛奶,佐以蜂蜜和的蔷薇花露。
明如光嗜甜,小梅特意给她的牛乳多加了两勺搪,裴壑见了不由道:“小心消化不好。”
小梅应道:“无妨,姑娘今晚只吃了醪糟圆子,撑不了。”
裴壑本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从前行军打仗最重饮食,宁愿吃肉都不吃这些甜食,但想了想又怕管得太多。
明如光瞧出他的犹豫,主动接过话来,“在厨房嗅了太多肉腥,一时没缓过来。说起来今日在观翠轩……”
她将今日所见所闻简略地同他说了,裴壑听后沉思道:“在京城确实会先敬做东的,你无需太过忧心,迎来送往万千客,总归会遇到不懂的。”
她顺着问下去,“可以和我说说京城那边的习惯么?”
裴壑点点头,坐下来一边喝着蔷薇牛乳一边娓娓道来。他的讲解十分细致,光是不同场合的座次餐具都说了好一会儿。小梅听得有些走神,明如光倒是聚精会神,时不时还要拿笔记下来。
等到打更的在外面敲锣,两人才发现已经快到亥时了。明如光趁着裴壑今日有空,想多问问,但见时间晚了,先催小梅去睡觉。小梅虽然不愿意,但是实在是困,眼皮不住地打架,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
两人点上灯,从外面吸引来一两只蛾子,不断撞在灯罩上,砰砰地轻响。明如光的注意力全在裴壑身上,这可是难得的补习机会,若是观翠轩再来京城客人,绝对叫他们乘兴而归。
于是又说了半个时辰。
说着说着,裴壑忽然不干了:“说了这么久,做学生的连口茶都不给上,真没眼力见。”
他难得同她开玩笑,她抿嘴一笑,赶紧沏茶,“喝了学生的茶,就是正式师徒了,以后我再找你,可不许赖账。”
裴壑喝了一半,赶紧放下,“那谁还敢喝?”
两人笑作一团,过了好一会才止住。
荧荧烛火中,两个人的眸子亮亮的,像两颗互相照映的星子。
明如光忽然想到,听了这么多京城人的习惯,她好像还不知道这位京城人具体过着什么生活,开口道:“你在京城,都怎么生活的呢?”
他顿了一下,没想过她会问这个问题,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的事。耳边忽然传来外面蟋蟀纺织娘的鸣叫,很安静,但是心里却觉得很吵闹。
仅仅是犹豫了一瞬间,他就决定了,他想告诉她。
“……我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我娘是众多姨娘中的一房,具体有多少姨娘,我也不清楚。所以……从我记事起,我们就被阿耶忘在脑后,也不怎么见面。”
明如光小小地“啊”了一声,“我听闻京城妻妾成群,原来真是如此么?我看明家已经够大了,若是有十几房,该有多大啊。”
“很大。大到有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他回忆着,“小时候常常迷路,下人也不管我,就放我乱走乱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后来有天,我无意中遇见了一个前呼后拥的小孩,我才知道,原来那是我哥哥,原来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家里,但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明如光沉默了,世家规矩森严,一出生就决定好了一切。明家一个远离京城的商户,说白了跟京城一百号人一同生活的大家族一比不过是小门小户,它尚且如此,何况裴壑家呢?
她没有安慰他,她知道他此时需要的不是安慰,于是继续问道:“那你和哥哥相处得怎么样?幼时虽然不闻不问,但到了岁数,应该就一起去塾里上课了吧?”
“大哥……”裴壑罕见地叹了口气,“他的事还是下次告诉你吧。总之我以为但凡大家族,都会像我家这样,”他看向她,“但借居此处之后,我发现好像并非如此。”
他的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羡慕,“人与人的差别,真的很大啊。”
烛光在他眼中寂寞地跳动,不知道映在他眼中的火光,此时幻化出了谁的身影?明如光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像一只流浪猫。
可不是吗?有家回不去,在千里之外的他乡盘桓半年,还要处心积虑才能回家。
她心中升起一点怜爱,很克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并未逾矩。虽然她更想摸摸他的头,就像对小梅那样。
感受到善意,裴壑脸上的萧索散了些,继续道:“我娘身体不好,在一众莺莺燕燕里完全不是对手,被忘在偏僻的角落。有时候没人照顾,只能由我来,不过她却不需要我,她想要的是我阿耶。”他想帮忙,但他帮不上,只能看着她陷落病中,向一个根本不会回应她的人求援。
“有时候我想,就算我阿耶不是明录事那样的人,能和明蛟先生一样也好啊。”他苦笑,“不过也只是偶尔想想罢了。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事,她不愿走出来,谁都没有办法。”
明如光点点头,“看似需要别人的搭救,但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呢。”她望向裴壑,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愿意尽力一试,“若有一天我去京城,让我同令堂说说话吧。说不定同为女人,有些话由我来试试会更好。”
裴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是她见过最难言的笑容。
他的气息轻悄,好像在吹灭一盏烛火,绵绵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她只当是裴壑的母亲缠绵病榻,难有见人的力气,却不知道这个人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渴盼中,绝望的呼号中,泯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