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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李正国 军训最后一 ...

  •   军训最后一天,老天爷好像可怜孩子们,天气变得凉爽起来。早上一堆校领导在主席台忙忙碌碌,因为今天上午是查看训练成果,军区领导,省里领导,都会作为评审员。每个同学都精神抖擞,想为自己班争口气。

      “迎面走来的是高一一班,他们的口号是,高一一班,我心飞扬,第一第一,永远第一。”

      广播员用话筒喊出,用手擦擦汗手,太紧张了,好多领导,有几个经常在电视上看到,还有,一班的口号谁想出来的,智障吧?

      谢明南表示很无辜。

      一班小跑在草坪,谢明南喊道立正,全班整齐停下,面向主席台,谢明南小跑几步:“报告领导,一班集合完毕,请指示。”

      主席台传来声音:“开始吧。”

      谢明南看到说话的竟然是张庭许,穿着军服,笔直的坐在主席台,对他眨了眨眼。终于知道为什麽班主任要他领队,而其他班都是教官带队,瞪了一眼张庭许,转身去领队。

      一班在谢明南的口号下开始进行,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同学们整齐划一,主席台上好多领导都在夸赞。

      张庭许旁边坐着一个中校,看着学生在草坪演练,喝了口水:“张大巴拉,你带出来的?”

      “大庭广众之下,别叫我外号。”张庭许指向谢明南,“看那个男生,第一次见,我就感觉真不像个高中生。”

      “哪里不像?毛长全了?”中校问。

      “我在和你好好说话。”张庭许白一眼中校,“看站姿,眼神,还有特别能忍,我训练的时候专门针对过,竟然没露出一点愤怒,你是个能忍的王八,可他才多大。”

      “你说你军区待的好好的,突然申请要当教官,人家特战旅邀请你去当教官,你咋不去?现在研究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娃娃,我看你是闲的蛋疼。”中校说。

      “我输他一招。”张庭许又说。

      “你说什麽?”中校猛地站起身,身后椅子轰然倒地。

      中校知道自己失态了,捡起椅子,对周围人道歉,心里却惊涛骇浪,张庭许履历他很清楚,别的不谈,战力在全军区仅次于一个变态,而且是能在军区演习中,一人干翻敌方指挥部的猛人。要在冷兵器时代,真可拜上将军。

      “激动个啥,虽然大意了,但真输了一招,我像他那麽大时候,估计就比他厉害一点,毕竟我是军区大院长大的。”张庭许说。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这麽猛?”中校不可置信的问道。

      “那可不,我还专门查了他的资料,父系没问题,问题出在母系二代上,资料一片空白,我就没深入调查。”张庭许说。
      两人彼此沉默,他们都清楚查不到资料代表着什麽。

      军训演练还在继续,每个队伍口号喊得震天响,稚嫩的脸庞眼神明亮,一步一步书写自己的精彩。

      坐在主席台的张庭许酸溜溜感概道,狗娘养的青春呐。

      演练结束,李德锋在主席台讲话,下午全体放假,明天全校开学,高一领完校服就回家好好休息。然后省领导和军区领导各自讲完话,宣布军训圆满结束,底下掌声雷动,全体师生有序撤离操场。

      张庭许找到谢明南,给他一个电话号码,说有事就打电话,三年后考上科技大,自己亲自迎接。然后一拳砸在谢明南胸膛,看得出来是收了力度的,鬼笑一声,拍拍屁股走人,这次没有在谢明南脸前拍。

      谢明南揉着胸膛,心里却很疑惑,又不是很熟,怎麽想着以后还要和他打交道,自己一个高中生无利可图啊,去认识赵乾还差不多,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徒增烦恼。

      校园门口,赵乾上车回家,林苍雪跑到谢明南面前,塞给他二十块钱,然后转身迅速跑开,车开过他身旁时,林苍雪低着头,红着脸,都不敢看他。

      谢明南手里拿着二十块钱,疑惑不解,突然想起来那次一起在外面吃饭,轻轻一笑,和自己真的像。

      他看得出来,林苍雪原来和同龄人平行,肩并肩的人生歪斜了,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别人看到伤口,可万物都有伤痕,只有看到了,才能治疗,他不知道如何譬喻人生的伤,他那薄弱的文学素养只能点缀平淡无奇的生活,再说他没有资格去譬喻他人的人生。

      谢明南回到家不到一点,躺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麽,好像很久都没有如此清闲,他漠视除自己关注和重视之外的一切感觉和现象,所以生活中只是自己照顾妈妈和娇娇,就耗费他所有时间,努力逃避现实中的喧嚣,才发现,一个人一旦无事可做,精神上就极度煎熬,他想还是下楼找李爷爷去下棋。然后起身关门去二楼。

      谢明南所住的这栋楼,最高只有五楼,年龄大到面目全非,近几年经济发展迅速,很多人都搬走了,现在只剩四户人家,五楼谢明南和娇娇两家,四楼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她的残疾儿子,二楼八十多岁的高龄老人,老弱病残在这栋楼齐聚。

      正午的楼道也有些许阴冷,琳琅满目的垃圾没人清理,不知道是这栋楼被所有人遗弃,还是这栋楼遗弃了所有人。

      谢明南敲响门,许久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玄关处站着一个老人,灰色棉拖鞋,黑色棉裤短了许多,老人脚踝裸露,上身宽大皮夹克,老花镜耷拉在鼻梁,满头白发,老人站着笑眯了眼,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分不清皱纹和眼缝,慈祥温柔的看着谢明南,像是见到了自己家久久未归的游子。

      “老头子,天气不冷啊,穿这麽厚啊。”谢明南说。

      “人老了就这样,老是感觉冷。”老人转身回到客厅。

      走进客厅,十年如一日的摆设,没有沙发电视,只有一张宽大的桌子和一大一小两只靠椅,墙壁灰沉沉,上面挂着毛主席画像,除此之外再无它物,好像老人也是如此孑然一身,一生无来,一身无去。

      “来几局?好长时间都没下过,我看你有没有长进。”老人笑着说。

      “爷爷,我专门找你来下棋。”谢明南说。

      老人去房间拿棋盘,谢明南坐在小靠椅,是老人专门给他做的,小时候脑袋都能靠在椅背,现在却只能到后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有过他的身影,自己的童年很多时间都在这里渡过,小时候妈妈工作忙,经常把他丢给老人就走。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妈妈第一次带他到老人面前,老人问妈妈,是要我看孩子还是教孩子,妈妈回答当然教啊。从此之后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苦。

      妈妈走后,老人拿出一本《毛选集》,让他背诵,他当时才四岁,翻开书本,瞪大眼睛就只认识几个字,然后没有说不识字,就哭兮兮的看着老人,希望老人让他去玩,结果就是老人教他念完一段后,就说只给二十分钟,错一个五个俯卧撑,错两个十个,以此类推,他第一次就错了六个,不光做完三十个俯卧撑,因为俯卧撑做的不标准,手心挨了十下,当天晚上举起红肿的手心向妈妈哭诉,妈妈又打了他十下手心,当时感觉生无可恋了,没办法了,以后的日子基本都是如此,导致他在五岁就能把《毛选集》全文背诵。

      兴高采烈的背完一整本书,心想终于可以上房揭瓦了,但老人当天又丢给他两本书,一本《官子谱》,一本《弈问》,开始打谱,每一颗棋子要精确放到纵横十九的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看得眼花缭乱,每天枯燥无味的打谱,打完五天,老人开始考校,将棋盘一半挡住,让他在另一半凭借记忆把棋子放到棋盘,错一个还是俯卧撑,后背还要压两块砖。他有一天心情烦躁,老是打谱,又不能当饭吃,一气之下,掀翻棋盘,棋子洒落一地,老人没责怪,没惩罚,只是蹲在地上捡起一颗颗棋子,放回棋盒,然后坐在靠椅上抽着烟带,一言不发。他在烟雾缭绕中看到满头白发的老人,突然有些心疼,老人半辈子都在打仗,一生无儿无女,老了还要受着自己的脾气。老人开口说,休息好了继续打谱,他突然泪流满面,从那天起,老人让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以后日复一日,到上学时候,自己因为老人的教育和耳濡目染,学习认真且超前,拥有自己的学习方法,他近乎变态的成绩,有老人一半功劳。

      谢明南看着桌子军事杂志和报纸,只要是关于日本都有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红蓝两种颜色的勾画,标注多是行书和小楷,字迹清隽,力道十足,根本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所写。随便翻开一本黑皮笔记本,第一页写道,浅谈日本国防军事,他立马合上,不敢多看一眼。

      “在看啥,来拿棋盒。”老人拿着棋盘摆放桌子上。

      谢明南,满头白发老人,算是一师一徒,对局而坐。

      俱是如出一辙的腰板笔直,正襟危坐。

      “让一子?”谢明南说。

      “你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要不要下让子棋?不猜先了,你执黑先行。”老人气笑道。

      黑棋兴星小目开局,白棋也应以星小目,之后黑棋点角,白棋挡住,两人开局没有惊世骇俗的新意,都比较知根知底,只是都在计算着棋盘,开始布局,想到中盘,再展开真正的角力。

      谢明南才下三十几手,就开始“耍流氓”,右下棋盘全是无理手,并且两线开战,每一子都要锱铢必较,他得一贯作风,就是三十手之后,力求天下无敌。反观老人,每一子都云淡风轻,温和如水,波澜不惊。

      棋到中盘,黑棋开始右上做局,白棋右上尖头,防止黑棋压迫,并且瞄着黑棋的断点,黑棋开始防守,白棋却开始锋芒毕露,逼得黑棋右上只做活两眼,只能战局移到右下,毕竟这里占着先手。

      黑棋横行无忌,白棋稳扎稳打,两人都几乎不考虑,直接落子,黑棋一步步走进白棋腹中,谢明南知道,不能让老人全局棋子联系,要不然肯定会兵败如山倒,只能看着隔断,越下越不对劲,自己右下明明占着先手,结果白棋慢慢形成厚势,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开始对白棋进行围杀,白棋步步防守,仍然被黑棋斩杀九子白龙,黑棋立马空地围成。

      白棋果断弃子,开始进攻右上,兼顾左上,谢明南开始长考,右上左上一旦被老人形成守势,自己很难杀进,老人可最擅长请君入瓮,这样等于一大半地盘拱手相让,自己右下局势明朗,开始进左下棋盘。

      开始步入收官。

      黑棋步步为营左下,白棋走进右下战场,黑棋想要关门打狗,谢明南收官计算非常强悍,但是老人手筋连发,竟然勾连左上进行羚羊挂角,硬生生屠掉黑棋一条超级大龙。

      谢明南思考许久,投子认输。

      “再来一局。”谢明南说道。

      “好。”老人说。

      二百七十手后,谢明南又投子认输。

      “啥时候能赢一盘啊。”谢明南苦笑,从小到现在,一把都没赢过,真的丢脸。

      “有长进就行,要赢就要先输。”老人说。

      “我就只和你下过棋,可以说我从小输到大。”谢明南生无可恋的说道,“老爷子,你说我定段,能定个六...五段吧?”
      “五段?只有三段左右吧。”老人笑着说,“你在这复盘,我要睡一会了,桌子上的笔记随便看,又不是机密文件,等我半小时,出来和你聊聊天。”

      “老爷子,问你个事?”谢明南小心翼翼问道。

      “我姓李,名正国。”老人直接说道。

      谢明南知道了答案,老人有午睡的习惯,他开始小声复盘,心里有些苦涩,学了十年的围棋,竟然只有三段,那些九段高手得有多厉害啊,以后出门在外还是说自己不会下棋吧,免得被别人笑话,复盘时才慢慢知道老人的棋力有多高,明显九子是老人送给他的,从而导致没有第一时间右边棋盘相连,直接被屠掉大龙,真是一个老狐狸。

      老人起来后,坐在椅子上拿出烟杆,装上烟草,谢明南立马起身点燃火柴,老人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眯着眼说道:“男人穷富,没那麽重要,要根子好,才能地基坚实,以后遇到风吹雨打,就能站得住脚,这些年一直磨练你的性子,如今看来,成果很大,我一直和你说,棋在棋盘外,不要老是争一子得失,全局眼光短浅,就不要想着屠龙。”

      谢明南正襟危坐,竖耳聆听,老人很少讲道理,基本都是言传身教,他很庆幸能遇到老人,要不然自己不可能变成如今这样。

      “我怕把你教成聪明的渣滓,幸好,没有发生,我对你所求不多,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然后能力之中,做些对国家有益的事。”老人说。

      听到不要做违法乱纪之事这句话,谢明南神情紧张,眼眶微红,好像觉得对不起老人。

      老人哈哈大笑:“二年前的事情你做的很对,别有心里负担,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母亲都保护不了,算什麽狗屁男人,还不如跳进粪坑呛死算了。”

      谢明南松了一口气,笑容灿烂,只有在老人面前,他才会像一个孩子。

      老人又说:“人生来走一趟,首先把身边的事情做好,当年打仗,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拼命,打仗胜利了,死了那麽多人,总想问问自己这仗打得值不值,心里总没有个答案,后来看到人们安居乐业,再看看你们这些孩子的面孔,后来做梦都给地下那些战友说,老兄弟,这仗打得非常值,”

      老人猛然站起身,声音洪亮:“要是日本再来,老子要马踏东京,醉酒赏樱花。”

      老人开始剧烈咳嗽,谢明南赶忙倒了一杯水,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老人喝口水,说要休息一下,今天情绪起伏太大,让谢明南把翻过的笔记带上楼研究。

      谢明南轻轻关上门,老人看了眼棋盘,扑哧一笑:“五段?能和我下棋超过二百六十手的,能只有五段?”

      少年已是井口人,却当自己井底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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